3、篇三·玉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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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第三次见到这个木匠。他在树下一连坐了几个小时，看起来是在说服老婆婆什么，苦口婆心的表情。木匠的方言说的要比普通话溜的多，我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只是看到老婆婆由他刚来时面色不善的抗拒一直到连连点头。那频率比鸡啄米还来得快。
其实要辨出一个人的职业是比较困难的。比如说一个作家走在街上，他给你的感觉可能是个教师，或者一个普通的原始体力劳动者，但你看不出他是一个写文章的。因为他脸上也没有写着“我是作家”这几个字，他也没有特征显露给你分辨。
但这个木匠不一样。他手上有着黄黄厚厚的老茧子，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从事某种活计。他戴着个围兜，衣袖套上还沾着木屑刨花丝，何种职业一目了然。
吃晚饭的时候胖子趁机问老太太今天讲的什么，老太太就转到里屋里去了，随后就听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关上木制品倒地布帛撕拉扯烂的声音。胖子吃螺一样地砸着嘴，悄声凑过来问，“你确定这老太太不是在拆房子？”
“那得开台挖掘机来。”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顺手敲碎了一个咸蛋。
胖子在桌下抖着腿，我的碗都在晃，“去山东找蓝翔啊。不打广告都对不起这家技校。”
我刚想回一句嘴，老太太就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出来了。那小心的样子我还以为里面是个很有年份的茶盏，打开来之后只看见绿光一闪，胖子“啊”了一声。
那是一个通体翠色圆滑的平安扣，扣孔是珠宝店柜台里那些遍地开花的圆形绳孔。平安扣上的浓绿色分部得很均匀，远远看过去很是鲜艳。一看就是块好玉料。
“老坑种。”闷油瓶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清楚了。胖子侧了个头，一脸迷惘地望向我，“小哥刚才说什么？”
“老坑种。颜色符合正、浓、阳、均的翡翠就可以叫‘老坑种’了。”我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名称主要用来形容翡翠的颜色，就像这种浓绿色分布均匀，浓度高而且鲜艳，一般质地较细、不一定很透明。假使它透明度高，水份充足，效会使翡翠的颜色质感更好看，行家称为起莹，鲜阳夺目，所以这玩意就是属于‘老坑种’一类的。”
“嗬，这还是块老古董了。老婆婆这是你的传家宝？”
就看见老太太摇头，“这不是我家祖传的，前些年我儿子下了一个斗子至今没有回来，和他一起去的人只带回来这一块小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收了起来。”
我和胖子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胖子的眉毛挑了起来，“惊天大阴谋啊，天真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没理他，直接就问老婆婆，“今天那个木匠来就是为了这块玉？”我很奇怪一个木匠要玉做什么，又或者说他与老婆婆他儿子有着什么关系。
“他说有人要买下这一块玉。”她比了一个“八”的手势，“他说有人能帮我找到我的儿子，我决定把这块玉给他。”
胖子接道，“如果这个人只是单纯想骗你的玉呢。”
“但我宁愿这是真的。我相信他不骗我。”
“把盒子给我，这玉有问题。”闷油瓶皱着眉头，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种神色了，下意识地从老婆婆手里接过递给了他。
闷油瓶从盒中直接拈起了玉块，对着屋顶那盏白炽灯照了照，两根手指描扣孔的周边绕着圈。我盯着那两根奇长的手指，这闷油瓶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某些奇迹。
“有水吗，凉水，倒一杯来。”闷油瓶言简意赅。老婆婆还以为闷油瓶是渴了，倒了一杯烧开凉过的开水来。闷油瓶看也不看就接过了，直接退开一步就往那块平安扣上倒。水浇下之后顺着扣孔周围开始淌，描出来的竟是环形状的花纹，闷油瓶又抬手将玉扣对准了光，平安扣的孔洞四周开始变得透明，泛着淡淡的翠绿，我这才看清上面刻得是文字，呈圆形状排列，由内向外一共缠了两圈。
“由是观之，近习之人，其挚谗也固矣，其自篡繁也完矣。今由千里之外，欲进美人，所效者庸必得幸乎？假之得幸，庸必为我用乎？ ”
我找婆婆要了一张纸抄了下来，胖子就凑过来看，“这讲的是什么意思？”
“由此看来，帝王身边所宠爱的人，他们施展谄媚阿谀的手段，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掩护自己的办法，也是非常完备的。现在从千里之外有人想进献美人，可献来的美人，难道一定能够受到宠爱吗？假如能够得到宠爱，国君也未必都会听从那些进献美人的人。”我一字一顿地翻译给胖子听，“这讲的是龙阳君。下面应该还有一句，‘而近习之人相与怨，我见有祸，未见有福；见有怨未见有德，非用知之术也。’”
“你应该听说过龙阳君和魏安王的故事。《战国策·魏策》里就有他们的故事，这个龙阳君是千古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身份很扑朔迷离，后来也不知葬在了哪里，没有交代结局。”
胖子砸着嘴，“这么说这块玉就是属于龙阳君的了？那老太太的儿子倒的不是就是他的斗了？然后出于不慎死在里面了？”我就撑了他一把让他别再说了，老人家还在呢，一把年纪的，而且人家只是失踪了，怎么就给别人盖棺定论是真死了。虽然我也觉得生还的可能不大。
“这平安扣是一对的。”闷油瓶突然来了一句。胖子就问，“小哥你怎么知道的？”
闷油瓶没有理他，扭头就冲着坐在一边沉思的老太太道：“你儿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当时是谁来报的信，那个人还在不在？”
老太太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记不太清了，那个人当时衣冠不整而且浑身都是血，他说他是我儿子的朋友，让我好好保管这块玉。他过几天就死了，我追过去问我儿子的下落他死活也不说。哎，当初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盗墓啊，财迷了心窍啊。”老太太唏嘘着，竟然落下了眼泪。
“老婆婆你先别哭啊，你儿子当时是去哪里了，他有没有跟你讲过什么？”胖子颇为烦恼地挠了挠头。
“他说就在咱村子边上的那座山里啊，可是就一个人出来了。”
我突然觉得这种场面似曾相识。老子还想静一静过小日子呢，这又是要进斗发展趋向了？
闷油瓶找婆婆要来了那个玉纽，径直回房间去了。胖子对老太太说我们会帮她找到儿子的下落的，我心想估计带回来的只能是一具尸体，保不齐还不是全尸。
我帮老太太收拾了一下碗筷，就跑到闷油瓶的房间去了。胖子也在，翘着个二郎腿把玩着那个玉纽。我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抄下来的条子，平放在闷油瓶的面前。
“为什么？”我直奔主题，闷油瓶只抬眼瞥了我一下，仍旧不作回答。
“为什么。老子为你折腾了十年还不够你又想怎么样。我来这个村子只是想给我前半生做一个了结，我累了我想停下来歇一歇，我有什么义务帮她找儿子？”
“我不想再进斗不想再思考那些东西，那些魑魅魍魉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几乎是咬着牙憋出来的，“我不想老了之后像从前的老九门一样死无全尸，我不想一辈子活得如此宿命。我已经把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应该做一个了结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还要进来蹚这浑水？是因为你所谓的好奇心还是其他什么。”闷油瓶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选择了一条路，就要一路走到黑，没有返程的路途供你走。”
我的肺几乎气炸了，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选择了一条路，就不能再回头。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我是该哭还是该笑，身上那些不知名的枷锁卸下之后突然发现□□与心灵竟是如此空虚。变的不是他，是我。我不是那个初下地的愣头青了，我也可以作为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依靠。从信任别人一直到被别人信任，我丢掉了身上某些看似可有可无的东西，可是重新拾起心情再次面对他的时候，我为自己武装到心灵的甲冑又一次被击得粉碎，变得和十年前那般丢盔弃甲。他想做的东西，我永远也阻止不了。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他还是他，我却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篇三·玉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