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篇二·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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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来的第一个晚上我一夜未眠。他很大声地打着呼噜，就在我边上。闷油瓶总是醒的很早，他下床的动作很轻。天快亮的时候他就站在那扇小窗子前面，似无意识地伸出手去。窗被他开得大，光影在指尖斑驳，变换阴影。我总想看他的眼睛在日出的那个时刻是什么样子，可是他总背对着我立在窗前，当光线涌入房间的时候。他的背影总如云烟一般，渐渐弭散。
胖子的来到为这个小的可怜的房间多增了两张行军床。他在那头嘀嘀咕咕不情不愿的，后来到地方了直咂舌，调侃道，“整个一贫民窟啊，天真你不会真他娘的把自己当成来体验民间疾苦的小郎官儿了吧，啧啧啧……”胖子在屋中绕了一圈到坐在床沿的闷油瓶面前，弯着腰装模作样观察了一阵：“哎呀你看看，咱家瓶仔跟着你几天就蹉跎成什么样儿了，来以后跟着你胖爷我混，让胖爷好好疼疼你。”
我学闷油瓶的样不再理他，把那两张行军床撑开支好，和闷油瓶一起把那张一挪动就呻吟个不停的老古董抬墙角去了，扭头望胖子就骂：“你他娘大晚上的去给我租一间别墅来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只用下巴审判着屋中的一切，我白了他一眼。闷油瓶至始至终不吭声。
那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窗外雨声渐大。
胖子有时候会很不安分地带闷油瓶坐那种破旧的三轮车一颠一摇去城里。胖子借口说要给闷油瓶买衣服，然后很恶趣味地拉他去试衣间，每次出来闷油瓶的装着总让我不禁失笑。
商场里的人很多，我站在服装店的门口处，过路的人快速从身边经过，像MTV中导演常用的手法，那些行人都将成为模糊的拉长的光点，而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却清晰得毫发毕现。就像站在时光的外面，无关变迁。
胖子呆在村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找一间房子。他极其嫌弃这间小的可怜近乎报废的小屋子，偏偏又是在楼上，每次他下楼的时候那老朽的楼梯总会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坐在房间里就听得那大厦将倾城墙欲摧的“嘎吱”声心惊胆战。那天傍晚的时候我没看到他，闷油瓶言简意赅地说他出去了，我这才出门去找。这么大个人也丢不了吧。
村子不大，也就三两圈的事，绕过一座老大的宅院，我看到胖子就站在大门前晃点一个看起来很淳朴很干瘦的老大娘。我索性直接就靠在墙上听他们讨价还价。宅院的墙根底面上生了一层碧色的青苔，印上去后脚底的感觉很湿滑。宅里种着一棵大榕树，出墙了一大片枝叶。密密麻麻的延伸出去，把天空划得支离破碎。
远处的胖子眉开眼笑，一看就是谈妥了。我在墙根处站得久了，也没有打伞，肩头被打湿了一大片。胖子转过巷的时候我就堵在巷道里，胖子见我微讶了一下，继而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自己租到了一间所谓“别墅”。
我照例白了他一眼，他说要回去取钱租下他口中的“世外桃源”，我就道你还不如买下来呢，那老婆婆看起来孑然一人。他说时机到了再说。
我道，“你每个月都要交房租又是何苦，干吗不买下来一劳永逸。”
胖子掏了掏耳朵说你不懂。我也就没再理他。
回去取了钱第二天就搬了，原房东一脸不高兴，我们没有解释什么，老婆子一路嘀嘀咕咕地送我们出了门。
闷油瓶对这新宅子很满意，胖子就对着闷油瓶邀功请赏，一副狗腿的模样。我看着就好笑。
院子很大很宽敞，靠墙处果然栽着棵榕树，主人家还别出心裁在树荫下安了张石桌石凳。宅子呈四合院那种矩形状，但整体略扁。坐在我们屋子的房檐下只能看见一半天空一半树冠。老人家很大方地表示我们可以用其它的房间并且只用付一间房的租用费。
“反正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间房，你们咋住都成。”她是这样回答我们的，于是住得心安理得。
我经常看见那个老婆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树下面，除吃饭时间之外她一整天都是这么过的。有时候我也会学着老人家的样子坐着静心，或者回顾一下过去期待一下余生。
或许我前半生的故事真的该结束了。我还可以当我的天真无邪，可以和胖子斗嘴到每天天明，可以研究闷油瓶的心理外貌就这么度过一辈子。毕竟那么多的事情都闯过去了不是吗。
胖子带着闷油瓶出去溜达了，撑着一把老大的伞，浓郁的墨绿色在细密的雨帘中招摇过市。我目送他们的背影一晃一颤地随着木门的合拢消失不见，重新倒了下去闭上眼准备继续和周公着子黑白。这种阴蒙蒙的天气睡得很是舒服。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那两个家伙还没回来，也不知上哪逛去了。老人家坐在老地方用一台老式收音机在听地方戏，一种很古朴典雅的腔调缠绵在冠叶葳蕤之间回荡在庭院之内，声声绵柔而幽远。方言的韵律独特非常，拥有着柔刚并济的特殊美感。
我偷偷溜到老人家身边坐下了，老人家也不介意，往旁边挪了挪算是默许了。听完一段她就伸手摁掉了开关，那极具感染力的锣鼓声顿止。似一场大梦初醒。
“怎么会想到来这小村子里躲着啊，年轻人不应该出去闯世界吗。”老人家慢条斯理的，我舒展了一下身子。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觉得该休息了。”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啊，是不是这个世界让你失望了？”
“刚开始是吧，后来发现自己也在慢慢变成自己曾经最抗拒的那种人，也就不再纠结什么了。没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我只是在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想了一下，续道，“人说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我觉得事实上我们必须自己去改变这一切。不管事情也好，性格也好，都是一样的。”
老婆婆笑了一下，皱纹堆到了脸上，她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了我的奶奶。
“最了解你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你的骨髓里流淌的东西决定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不管你性格是否大变，但是在某个时候，你会发现你依旧是你，骨子里的东西压根就不会变。”老人家又笑，摆了摆手把收音机揣回了自己的怀里。
“有些事情如果细想，就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不去细想，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突然觉得一身轻松，看来遇到了一个好房东啊。老人家在某一个方面像极了我的奶奶，同样那么明理那么通世。
我陪着她坐了一个下午。
“对了老婆婆，您这村庄的雨怎么下得都不会停的？”我突然想起在吉林的时候胖子在饭桌上告诉我的这件趣事，我当时还不信怎么会有这么奇葩又独特的村子。
老人家道，“这雨可以下个一千多年啊。我的爷爷在死之前还叨念着他没看见过雨停下来过。我这把年纪快入土了，估计我也不会等到雨停的那一天喽。”
我挑了一下眉梢，没想到胖子说的还是真的，也难得他靠谱了一回。
这雨可以下一千年吗，我还真是有点期待雨停的时候那阳光散云驱影的景象。
如果真的能下一千年，那我愿意用一生去等那一场千年雨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篇二·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