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向日葵》尘镶木

9、第 9 章

　　放学以后，站在教室门口等了尚洋很久。在百无聊赖的等待时间里，我趴在教室门口的阳台上瞭望操场。
　　这个城市里四季日照时间很长，常年少雨水。就算在很多年之后回忆起来，哪怕接下来的生活发生了太多的不愉快，那段时光也像是洒满了金光闪闪的粉末一样耀眼。
　　放学以后还留下来参加社团的学生们奔跑在操场上，还有几个同学拿着书本一边散步一边背书。
　　不知道从什么时间起我习惯了有尚洋的陪伴，只不过我们的立场颠倒了。以前是他不厌其烦地催促着动作缓慢的我，现在是他变得越来越拖沓，尤其是在放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来上学也会很迟。黎乓乓看到他反常的举动，总免不了要暴躁地每天骂上几遍。
　　最初因为我的到来而引起的轩然大波也渐渐平息，整个高一三班都习惯了有我这么一个不喜欢指手画脚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课代表和班委。他们除了每天将作业照常交给我之外，其他时间也并不愿意与我有更多的交集。
　　唯一没有变的可能只有陈冬澄，总是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想办法找我的麻烦。
　　“陆新野。”
　　说曹操曹操到啊，我转头一看，陈冬澄目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有段时间了。
　　他习惯性地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厚厚的瓶底一样厚的镜片掩盖住了他的表情，不过我猜他基本上对我没有什么除了蔑视以外的好表情吧。
　　我转过头去继续数着操场上面跑动的人影。
　　他站在我身边，竟然也顺着我的目光看着那个操场。
　　“羡慕就下去啊。”鼻子里面明显哼了一声。
　　我依然采取默不作声的态度。
　　“过段时间就是市里举办的英语演讲比赛了。”他说：“按照我们班级的规矩，都是英语课代表被委以重任参加这个比赛。学校老师们都很看重这个比赛，既然你英文这么好，肯定不会错过这次演讲比赛吧？”
　　我想我把别人的话当做耳旁风的做法，一定很欠打吧，否则有乖宝宝之称的陈冬澄怎么会每次都气的跳脚呢。
　　他看我不做声，绷了半天的表情硬是没有绷住，声音立刻太高了八度：“喂，跟你说话呢！你倒是说话啊！去，还是不去！”
　　我故意专注地盯着操场上一个即将射门的身影，屏住呼吸不敢作声。那个身影狠狠一脚，球穿过守门员的防守，破门而入。我小小跃动了一下，左手握拳摆了个“YES”的激动手势。
　　就算没有看，也清楚此时此刻陈冬澄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你！！！”颤抖着手指着我，陈冬澄连续后退了几步，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经过几番脸色转变，这家伙还是稳住了心脏，却抑制不住怒气：“你给我等着，陆新野！好，咱们就英语演讲比赛见！看我们谁胜谁负！”
　　我这才淡漠地一转头，对着他轻轻地挥了挥手手，不耐烦地表示：知道了知道了，你赶快走吧！
　　尚洋刚走出教室，就看到陈冬澄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和他擦肩而过，甚至还迁怒于他地哼了一声。
　　尚洋一脸无奈：“你又欺负他干嘛啊。”
　　我歪着脑袋双手插袋，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我愿意。
　　尚洋叹了口气：“我也是奇怪了，陈冬澄向来清高，对班里面的人向来是不屑一顾的态度，惟独天天缠着你跟你较真儿啊。”
　　我耸耸肩表示无奈。
　　“可能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们向学校外慢慢走去。
　　边走边写字也成了我一个特殊技能，我把写好的纸条放在他眼前。
　　——是他招惹我，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他了。
　　尚洋嫌弃地看着我：“陆新野，我才发现，看着你清新寡淡的，亏女生们对你的评价还那么高，说你什么落入凡间的精灵王子与世无争。我发现你压根就是个坏胚子。”
　　我做了个吃惊的表情。什么时候我又变成了落入凡间的王子啦？我刚来的时候不是还有一大堆女生不买我的账嘛！男生们说要揍我的时候还说要来帮忙来着！怎么这两天就赞声一片了？
　　“女人就是喜欢善变。你越是不爱搭理她们吧，她们就越是把你当回事。”尚洋用他那一副娃娃脸矮个头说着这种流氓话来还真是一点也不协调。
　　他却是一副不自知的样子，照旧说着粗鲁的话：“你看我英俊潇洒，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女生追。你也教教我，让我也感受一下被女生围着是什么感觉。”
　　我一脸黑线，一副不想搭理他。
　　本来尚洋还是一路小跑笑着跟着我的，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前方。
　　徐初挟着一抹标志性地坏笑，正站在校门口跟他的几个小跟班说笑。看似无意之间瞄到了我们，那抹绽放在嘴边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
　　“呦，尚洋，有几天没见了哦！”徐初像遇到老熟人一样对我们招手。
　　尚洋浑身僵硬，本来是单肩背着背包，此时也缓缓放了下来，拎在身侧。他有点担忧地向我投来了一个哀求的目光。我想探寻到他的更多意图，可是还没来得及在我本子上写下什么，他就一个箭步跨到我面前，试图用瘦小而略微耿直的身体将我挡在身后。
　　我很想告诉他，你真的比我矮，遮不住啊……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伎俩，只怕早就被徐初那个狐狸看的透彻。
　　徐初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插袋，保持着一贯高傲的姿态，是那样意气风发，半仰着下巴。我第一次肆无忌惮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徐初个头算是同龄男孩子中个高的，但是在叶祁衫面前还是略微矮一些，四肢修长而精瘦。狭长的眸子，瞳孔黝黑却闪亮，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玩味不恭的笑意。
　　曾经黎乓乓对我说过，女生们对徐初又爱又怕，没有人能真正抓到他的喜怒哀乐，他明明笑着，却有可能下一秒就会对你大打出手。无论你跟他关系多好，都要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想不到，也就几天没见，你就有新伙伴了。”徐初依然勾着嘴角，笑意不曾减过分毫，慢慢向我们的方向晃过来。
　　而尚洋的脊背却随着徐初的接近，越来越僵硬。
　　“不想给你的发小我，介绍介绍吗？”
　　“徐初，别闹了。”尚洋竟然不怕死地回了一句。
　　我略有点担心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徐初盯着我拽住尚洋衣角的那只手，眯起了眼睛，脸上立即冷若寒霜：“那我就认真给你讲一遍。”他忽然悄无声息地靠近尚洋，一手拢在他耳朵边，淡淡地说：“你不要给我介绍介绍吗？”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黝黑发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尚洋不为所动，依然挺直了脊背，不曾有半分屈服：“我说了，徐初，别闹了。”
　　话音刚落。
　　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尚洋背对着我直直地向我当面砸了过来。我措手不及地倒在地上，好在尚洋是不小心靠在了我的身上，没有一点擦伤。他捂着肚子痛苦地在地面上挣扎着，想必这一脚丝毫没有脚下留情，似乎将心里面的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这一脚上面。
　　眼前一片眩晕。我想缓慢地站起来，可是双手因为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严重擦伤。我没有空查看到底有多严重，但是那种火辣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我们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学校的后门口，四周有零星放学回家的同学，在发现徐初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以后，都快步离开现场，以免被无端牵连。
　　眼前发生的一切太快我竟然来不及消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校园暴力行为这种事情以前只在电视新闻里面看过，没有想到竟然亲身经历。
　　尚洋正准备起身，徐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一脚袭来，踩在他的背上。
　　徐初一脚踩着尚洋，双手插袋，压低了身子，嘴角的笑意又变得深刻起来。他的笑容就好像是春日缓慢绽放的春花，朦胧而美好，却长满了危险的荆棘。
　　他缓缓在尚洋的耳边说着：“我说过了，不要反抗哦。”
　　尚洋沉默着顿住了身体，刚才徐初的一脚毫不留情地踢在了尚洋的肚子上，冷汗渐渐出现在他的额头。想必那个滋味够他受的。
　　汗珠渐渐密布在尚洋的额头，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
　　手掌传过来的疼痛让我一时间竟然呆住了，没有办法立即站起来。
　　尚洋像是放弃了一样，维持着双手撑地的姿势，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徐初收回了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尖削的下巴扬起来：“现在，乖乖地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小朋友，嗯？”
　　刚才一直看徐初发挥的小跟班们渐渐从校门口围拢过来，在一旁边笑边起哄。
　　尚洋狠狠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低头大声说道：“他叫陆新野！新上任的纪律委员！”
　　“哎呀，好麻烦。原来我们不小心得罪了班委大人呢。”徐初故作烦恼地回头问那几个小跟班：“你们说，他会不会告状啊。”
　　旁边立刻有一个小跟班装作害怕的样子说：“上次……上次不就是叶祁衫揍陈冬澄，被这小子撞见了所以才休学一个月的！”
　　徐初凝眉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有帐要跟新来的算呢。”
　　说完，徐初轻轻拍了拍尚洋的脸，对着他笑了笑：“对不起哦，今天没办法照顾你了。还是新来的比较重要呢。”
　　徐初迈着猫一样轻巧的步伐，越过了尚洋，抱着胳膊居高临下望着我：“我们，还没有好好打过招呼。我叫徐初，双人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初。”
　　好痛……依然是坐在地上的姿势，左手勉强撑着上身，右手扬起来缓慢地甩动。刚才还没有知觉，现在那种火辣的疼痛感遍布整个手臂。睁开眼睛才发现，整个手掌擦破了皮，手掌边缘竟然还血流不止。
　　徐初等了我一会儿，见我未有反应，又说道：“听说你还没开口说过话，今天就让小爷我听听，你陆新野的嗓子到底有多金贵。不然李景辰回来了，该责怪我连个新来的都收拾不了。”
　　旁边的小跟班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徐初，让我们上吧，别脏了你的手。”
　　徐初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说的也是。刚休学一个月回来就放错误，我还怕被开除呢。”
　　一群人嬉笑着向我慢慢走了过来。
　　可恶的是手掌开始抽筋，麻木而顿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根本无法立刻就站起身来做防御。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清高是吧，不说话是吧，我看你还敢不敢清高不说话！”一个小跟班说着扬起来腿，准备给我一击强有力的攻击。
　　全身被疼痛夺取了力量，我只有硬生生扛着的份儿。
　　狠狠闭上了眼，周遭一声踢在□□上的闷响。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发生，四周一片死寂。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瘦小的尚洋，死命抱住我，在我面前当一面肉墙，竟然岿然不动地抗住了那发泄般袭来的一脚。
　　刚才因为徐初的动作太突然，我们都措手不及，所以尚洋被踢的时候没注意身后的我，刚好我被他飞过来的身体撞飞在地，双手擦伤。而这次，尚洋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一手牢牢地箍住我，却并未把力量放在我身上，另外一只手支撑在地，牢牢地抵抗。
　　刚才那一脚徐初一定是用了全力，我被尚洋撞到都能擦伤双手，更别提是直接承受住这一脚的尚洋该有多疼。而他又在我面前替我承受住了第二次攻击！
　　“怎么，秀恩爱啊？”徐初皱起了眉头。
　　刚才攻击的那个小混混一看没有踢到我，恼羞成怒起来，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尚洋身上，一脚接着一脚踹在尚洋挡在我面前的背上：“叫你们秀恩爱！叫你们秀恩爱！我就先弄死他，再弄死你！”
　　尚洋咬紧了牙齿，用手臂牢牢地撑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击，闷着头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你还能站起来么？”
　　我悄悄用满是鲜血的手拉住他的衣角。
　　耳畔是尚洋温热的呼吸：“一会儿我说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徐初的眉头越来越紧，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投向我。那目光里充满了探寻。
　　就在那个一脚又一脚踢过来的小跟班渐渐有些疲惫的空档，尚洋突然抱住那个人的腿向旁边一甩。小跟班没有站稳摔倒在地，尚洋大叫着：“快跑！”
　　我用尽全力撑起身体，一手拉住正在跟小跟班搏斗的尚洋，疯了一般闷头向着学校外面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入夜了，四周霓虹闪烁，我跟尚洋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奔跑，眼前的画面不断抖动，浑身僵硬而疼痛着，如鼓点般急躁的心跳声越来越强烈。我只知道要死命地拉住我身边的人，第一次，不想松开一个人的手。
　　曾经也有过仓皇逃跑的回忆，那些孩子们也曾追着我向我扔着石子，用小孩子才有的尖细嗓音说着羞辱我的话语。那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落荒而逃。
　　DD常说着有朋友的陪伴有多么好。
　　直到此时我才有深刻的认同。
　　渐渐甩掉了徐初那些人，我跟尚洋狼狈地走在不知名的街道上。
　　只要我们还上学，他们就不愁折磨我们的机会吧。徐初也是个聪明人，但是我也要为自己瞬间的爆发力点赞。刚才我怎么就跑那么快呢，跟博尔特一样。
　　尚洋看看我，说：“你是在笑嘛？”
　　我嘴角扬的更厉害了。
　　“难以置信，你竟然在笑？我都快吓死了，你竟然在笑？”
　　一边笑一边给了尚洋一拳。
　　他竟然也裂开嘴笑了起来。
　　“陆新野，你知道么？每次看到你笑，我都觉得当初死皮赖脸缠着你是对的。”
　　我不置可否地继续向前走。想拿出来笔给他写点什么，可是刚才在打斗过程中笔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而且随身带着的小便签本也不见了踪影。
　　尚洋看到我四处找不到东西的样子，马上说着：“算了，你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然后他抓起我的一只手，十分仔细认真地查看了伤口。血迹已经干了，粘在手上很是瘆人。而尚洋的衣角上也沾上了我的血渍。
　　“这样子肯定回不了家。你呢？”
　　我摇摇头。
　　他抿住了嘴唇，突然想到了个注意：“走，我有办法了。”
　　尚洋带着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小区，然后来到一栋高楼下。他在花丛里面挑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儿，对着5楼的玻璃就是一下。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搞破坏。
　　只看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出现了个人影，忽然拉开窗户，大声对着我们吼起来：“尚洋，我家玻璃总有一天要被你砸了！”
　　尚洋嘻嘻笑起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儿的，破不了。”
　　黎乓乓穿着印满了HELLOKITTY的睡衣探出头，狠狠地瞪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