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负雪》彼岸*荼蘼

6、同遇险情 “络萦。”

　　巴山楚水凄凉地。
　　自小生长在蜀地的林络萦，不似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弱，也不似北方女子的热情开朗，她总是给人以距离，大部分时间是冷冰冰的，或者说，是独立的。偶尔露出一些小女孩情结，开几个小玩笑，却总是很快又沉默下去。
　　她，应该是个寂寞的少女吧。
　　至少夏默，是这样认为的。

　　和林络萦在一起也有几日了，这几天他们调查了几个平素与齐庭颇有来往的商贾，然而，也并无所获。

　　溪边。
　　白衣的女子静静地靠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佩剑安静地躺在一边的地上。女子微蹙着眉头，定定地看向远方。
　　“络萦。”坐在不远处把玩着手中的树枝的少年突然开口。
　　林络萦转过头，看向夏默。
　　这是夏默第一次叫她络萦，这几日来，他们奔奔走走，四处查访，夏默也一直想改个称呼，免得姑娘姑娘的如此生疏。少年有些紧张，然而林络萦似乎并未介怀。
　　“怎么了？”林络萦开口问道。
　　“呵呵，你刚才眉头是皱着的。”夏默莫名其妙的答了一句。
　　“啊？”林络萦一头雾水。
　　“恩……我是说，多难得我们的林小姐也终于能有些表情了，我还一直以为，林络萦林姑娘的五官，只有嘴会动呢。”
　　林络萦看着笑的一脸灿烂的少年，也不知是该生气该反驳还是该置之不理。女子蹲下身来，摸起溪中一块圆滚滚的鹅卵石，随手一抛。
　　坐在不远处的少年一愣，正待开口，随即身子轻快地向后一倾，“咚”的一声，那块圆滚滚的鹅卵石砸在了夏默身后的一棵大树上。
　　“哈。”林络萦一笑，“叫你消遣我。”
　　少年本欲争辩，然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一锁，大声道；“小心！”
　　话音未落，几枚暗器就已打到了林络萦方才立过的地方。林络萦一闪一跃，已抓了佩剑在手，足尖一点，便飞身向暗器飞来的方向刺去。
　　夏默此时也抽出了剑，与几个本隐藏在暗处的黑衣蒙面人交起手来。那几个人出剑凌厉，剑法也配合默契，很是训练有素。斗了几下，夏默才看清一共是五个人。那几个人的剑缠住夏默，叫他脱身不得，绕是夏默有意隐藏着真功夫，几个人一时竟也分不出胜负来。那五人虽缠住了夏默的剑，而自己也被缠住，全抽不出手来攻他要害。夏默心下有些急了，他既不知自己为何惹人追杀，也惦记着林络萦那边的情况，那个使暗器的人，恐怕才是高手。当下决定不再犹豫，反手极快地削出三剑，便从战圈中脱身，也不管逃脱的五人，直向林络萦的方向追去。追了大概几十米，便看到了持剑而立的白衣女子。
　　夏默忙上前几步，道：“你没事吧？”
　　林络萦看了看夏默，轻轻摇头。
　　“人呢？”夏默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偷袭之人的影子。
　　“没擒住。”林络萦淡淡道。
　　“夏默看着女子淡漠的脸庞，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走吧，这里不安全。”夏默道，“到附近的镇上去。”

　　是夜。
　　林络萦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上。从溪边来到镇上，她和夏默之间就几乎并未言语。林络萦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明白，夏默对白天的事是有些疑心的。然而，就连她自己都对白天的事一头雾水，又怎么跟他说清楚。
　　当时林络萦提剑追去，在几十米外终于追到了那偷袭之人，几招之后，林络萦瞥见了那蒙面之人的眼睛，竟感到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恍惚，却叫他得了这个空当，跑了开去。
　　坐在屋顶的林络萦轻叹一声，抬手一撑，从屋顶上轻跃下来。
　　她还是决定再找夏默一趟。

　　推开客栈的门，厅堂里似乎格外的安静，只有在正中的桌子上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光线很暗，林络萦只得摸索着走向夏默的房间，空气中只听得她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终于走到了房门前，林络萦伸手欲敲房门，然而却突然顿住了，似乎……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林络萦在黑暗中环视了一下四周，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可能只是自己太多心了吧。
　　“嗒”静谧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轻响。
　　林络萦足尖飞掠，几个点地之间就已跃到梁上，伸手抓住了一个人形。这时，几个人影突然同时窜出，林络萦一惊，一手甩出了手中抓着的人，一边在梁上轻巧的一个翻身，落到了地上，刚落地，却被四个人从东西南北迎了上来。而另外有几个人，则冲向了夏默的房门。林络萦大声道；“夏默！小心！”
　　就在林络萦分心提醒夏默之际，三名杀手合扑上来，林络萦身上没有武器，被逼的连连后退，另一名杀手则趁机冲林络萦背心刺去，林络萦侧身一避，然而腰上仍是被拉上了一道口子。趁这时，四名杀手重又将她围在中间联手攻击，眼看她便要躲闪不及，一道极快的身影及时挡在了林络萦的身前，一剑格开了四人，林络萦只觉臂上一紧，便已被推离了战圈。那道身影丝毫不停，手中的长剑不停刺出，只是几招之间，便解决了那四人。此时方才冲入夏默房中的杀手也全部出来，与那身影相搏。
　　“说，谁派你们来的？”手中的剑冷冷抵在其中一名杀手的颈间，夏默的声音微带怒意。
　　他从没有赶尽杀绝的习惯，而且在他行走江湖这些年来，可以说，他手下几乎没有人命。他方才也只是伤了那几人，叫他们难以动弹，此时，那些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或坐在地上。
　　然而昏暗的厅堂里，那些杀手，却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死了。”夏默试探了他们的鼻息，“可真狠。”

　　客房中。
　　“你是怎么说服客栈老板留下我们的？”林络萦问道。
　　“自是有我的办法。软的不行，有时 ，也只好硬一些。”夏默道，顿了顿，又道：“你的伤…我……”少年欲言又止。
　　“不碍的。”
　　“总的包扎上药吧。”
　　“一会儿我会的。”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气氛便又沉默了下来。
　　夏默看着女子烛光下苍白清丽的脸，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轻声道；“对不起。”
　　“没什么，你有所怀疑，本也应该。白天溪边的事，我没有说谎。”没有看他，林络萦的声音清冷的响起。
　　夏默退了出去，关门之前，又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

　　从林络萦那里出来，夏默的心再难平静。
　　他并没有在房里睡觉，甚至，也发现了客栈大厅里埋伏着杀手。然而他却不动声色的看着那女子走入大厅，看着她被几个杀手围在中间，直到，她喊出那声，“夏默，小心！”
　　夏默觉得自己是那么卑劣。枉他自诩侠义，名门正派，在江湖上朋友甚多。然而，对这个一路同行的伙伴，他又做了些什么。
　　夏默苦笑了一下，他有什么资格去怀疑她？他至少还了解她的姓名和门派，而她对自己。又有何了解可言？她甚至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想到这，夏默更是烦躁起来。
　　外面的月色皎洁明亮，而人的心，却永远不是那么容易看透。

　　躺在床上的夏默已呆呆地愣了将近半个时辰，困意也逐渐袭来，然而少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翻身下床，朝着女子的房间飞奔过去。那里，依旧有没有熄灭的烛火。
　　“络萦。”
　　林络萦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反应过来是夏默，便开口问；“怎么了？”
　　少年没有应声，林络萦起身打开了房门。
　　她还没换下衣服，开门之时，夏默清楚地看到了她腰畔的血迹。
　　“还没包扎？”夏默的声音带些急切。
　　林络萦听出他口气异样，只开口道：“与你无关。找我什么事？”
　　夏默自知又惹到她，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只道：“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月色下，两个白衣的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行进着。
　　“络萦，别走那么急。”跟在后面的少年快走两步，追上了一直走在前面的白衣女子。
　　“怎么？你轻功不是了得么？”林络萦不看身侧的少年，依旧快步行走。
　　“我是担心你的伤！”夏默一把拉住了林络萦的手臂。
　　林络萦此时也不得不停下来，将头转向了夏默，正待开口，却被夏默一把拉起，窜到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林络萦立即明白了什么，摒住呼吸不再说话。

　　“人呢？给我好好四处找找！”一名男子的低喝。
　　“老大，找过了，没有。”另一个细一些的男声。
　　“少给老子废话！找不到就别回去！”
　　随即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夏默感觉，大概有十几人。

　　和林络萦在树上躲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了四周没有杀手，夏默从树上轻跃下来。林络萦也跟了下来，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夏默转头，看见了白衣女子腰畔大片的鲜血。
　　二人又赶了一段时间，夏默不由得再次担心地看向了身边的女子，她已不再箭步如飞的走在他前面，借着月光，夏默觉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络萦，”夏默吸了一口气，“上来，我背你。”
　　“……”
　　夏默看了看她，脸上又浮起了往日的笑容，“怎么？怕我？”
　　“……”
　　“你不是说我轻功了得么？我就给你看看，什么是轻功了得。”
　　“……”
　　“喂，别老不说话啊，难不成你想和我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不成？以你的速度，我怕我们天亮前是找不到能住下的地方的。”
　　咚！少年的小腿被一直默不作声的林络萦狠狠踢了一脚，在静谧的夜中，甚至能够听得见声响。
　　然而月色下，白衣的少年毫无反应，只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面上的笑容丝毫不曾褪去

　　许久，少年蹲下身去，白衣的女子轻叹一声，伏在了他的背上。

　　酆都城东，妙手医馆。
　　有时候，林络萦真搞不懂她这个新同伴在想些什么。一早醒来，便从别人口中得知她身处酆都的妙手医馆。
　　酆都？听到这名字时林络萦真是一愣，随即就感到哭笑不得。绕了一圈，竟又回到这儿了么？
　　林络萦呆呆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便起身洗漱。镜中自己的脸色很是苍白，腰际也在行动之时隐隐作痛，令她脑中不断浮现昨日的情景。
　　三批杀手，身手矫健。客栈中的一批，更是训练精良，出手狠辣。
　　林络萦洗漱穿戴好后，打开了房门。

　　听到开门的声响，夏默转过了身。
　　春日的阳光下，白衣女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林络萦看着夏默一副讷讷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开口道：“有什么好看的。”然而话一出口，脑子里却偏又浮现出昨夜的情形，他好像……背了她？后来呢？记不清了……似乎是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林络萦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夏默看着她神色的变化，也便明白她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了笑容，道：“不必谢啦，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况且你也不重。”
　　林络萦的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迈腿就走。
　　夏默一步抢在她身前，拦住她去路，敛了笑意，道：“我是开玩笑的。昨天的事，其实该我谢你才是。”
　　林络萦听他语气诚恳，也不好再发作，可是脸上还是热热的，她没有抬头看他，道；“昨天的事，很蹊跷。”
　　“恩，”夏默应道，抬手指了指一边庭院里的石凳，“我们坐下说。”

　　林络萦坐下的动作很慢，手也一直扶在腰间。夏默见她如此，眉头一皱，道：“不舒服么？”
　　“不碍的。”
　　又是一句“不碍的”，记得昨天他问她伤情时，她也是这么冷谈的一句“不碍的”，到底是伤不碍，还是她的事全都无碍于他？夏默在心里轻叹一声，拉回了思绪。
　　“昨天的三批杀手，你怎么看？”夏默道。

　　“不清楚。第一批人很奇怪，那个使暗器的人武功不错，却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而第二批亦是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且出手狠辣。”
　　“而那第三批嘛……我猜是和第二批一起的。”夏默接口道。
　　“何以见得？”
　　“我猜的。”
　　“你……”林络萦瞪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
　　林络萦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对于昨日之事，他们完全只能猜测。以她来看，那第一批杀手人数少且有一人未尽全力，怕是试探他们武功而来。
　　等等，“不对……”
　　“什么不对？”夏默问道。
　　“推断。我本来以为第一批人是试探我们武功而来，可要是你……会干这等打草惊蛇的事么？”
　　夏默一笑，道：“不一定。”随后又悠悠然地道，“并不是每个人杀人前都会想那么多。况且，他也许就以为那几个人已足够杀了我们呢？”
　　“……那么，会是谁？”林络萦有些头疼。
　　“呵呵，”看着林络萦一副苦恼的样子，夏默笑道，“是谁都无所谓。”
　　林络萦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既然被盯上了，那么只要我们依旧不受影响的查下去，他们自然还会找上门来的。干嘛为了以后的麻烦事头疼？况且，你我的武功，不会吃太太亏的。”
　　“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林络萦道。
　　“我也对你很有信心啊，”夏默依旧笑意满满，但随即就沉下去了，“就算我没有信心，你我又会知难而退吗？”
　　林络萦看着他。
　　“好啦，不说这些了。你饿不饿？”夏默的脸上又挂上了微笑。
　　“哦。去吃东西吧。”林络萦站起身走了开去。
　　夏默一脸愕然。真的翻脸跟翻书一样？

　　其实她不过是，想起了昨夜他的出手。那么快的身法，那么快的剑。他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东西？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