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妆》司慕雪

9、【捌·凋零】

　　“你说你是去见朋友，怎的带了一身伤回来？”

　　这是我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声音有点耳熟，我偏头一看，是他——“一盏茶”里的说书人。

　　“你怎么在这儿？”我没答他，反倒是打量着四周，雅致的竹屋，从半启的窗扉望出去，是一片翠绿的竹海，这不是我熟悉的环境。

　　“这里是我家，我当然在这儿。”

　　“是你救了我。”是肯定，而不是疑问。

　　说书人点了点头，随即又笑了笑，像是自嘲。“近段时日，我日日会去青巍坡一回，昨日我去的时候，恰巧便看见了满身是伤从坡上滚下来的你……你怎么弄的自己遍体是伤？”

　　我偏了偏头，不想说。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很多事不是吗？若非让我再亲口说出来，证实他的猜想是对的，我自认没那个必要了。

　　过了半晌，我问他，“你救我的时候……还有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人？”

　　那道士已然动了强收我的念头，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我的。

　　说书人垂眼，端起搁在床头竹凳上的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这才说：“没有。”

　　药石之效，会对活人所受的伤起效，对我又怎么会有效呢？

　　可看着说书人略带担忧的神色，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魔怔，便就真的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药碗。

　　此后，说书人每日都会按时送来药，他看着我接过喝下，他嘴上不说什么，眉眼处却会流露出几分笑意；可当他在看到几日的功夫过去了，我的伤却没大起效的时候，他却会蹙着眉不时地叨念一句“你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我想，原来被一个人担忧关心着的感觉也不是很差。

　　所以在说书人做几个家常小菜邀我共尝时，虽然我早已尝不出人世间的味道，就连记忆中五味的味道也早已记不清了，我却仍会在尝过后，点一点头，以示自己对他手艺的一种认可。

　　我抬头看着竹屋外，外边的竹林很大，竹屋坐落在竹林深处，晴可听林间轻风，雨可赏雨品茗，很是幽静雅致 。

　　我以为短时间，至少在我伤好之前，我都会为了躲避那道士，待在这竹屋里，不会再去取人性命。

　　可是，那仅仅只是我的以为而已。

　　对于我这个已经死去了那么多年的鬼而言，正常活人很多要做的，我都不需要做，譬如吃饭，再譬如睡觉。所以在那个微雨的清晨，我醒的很早，我坐在竹屋的屋檐下，看着雨滴从檐上一滴接着一滴地轻轻落下，在与我目光平齐的时候，还映着近处碧绿如翡的翠竹。

　　我头一回觉得，在生前十六年和死后的这么多年里，自己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美的雨，美得可以濯去内心的浮躁。

　　我伸出左手到檐下去接雨，可是目光触及露出水袖的那截手腕时，却让我如遭雷击—— 昔日白皙光滑如白瓷的手腕，现在变得焦黑干枯。在白色水袖的映衬下，更显丑陋异常。

　　我缓慢地抬起右手，将左手的袖子掀到肘弯处，却见整只手臂都是这样的焦黑干枯，掀起右手的袖子，右手的样子也同左手殊无二致。

　　我接了几滴雨水，幻化作一面水镜，却从水镜里看见自己昔日浓黑如墨的青丝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的银色不说，颜面也开始有要变得要和双手一样的趋势。

　　那该是我死去时丑陋可怖的模样，也算是我如今的原形罢。

　　我突然想起以前，我若许久未取人性命的时候，也会出现一星半点儿的颓老趋势，可都不比这次颓老的这般迅速。

　　那之后呢？

　　活人死一次还可以成鬼，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再死一回吗？

　　不能了啊。

　　我想了很多，想了生前的自己，想了死时的自己，可是最后的最后，却是说书人的面容从我脑海中闪过。

　　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怕再死一回，更怕……现在这样的自己。

　　我起身，戴了一只垂系着长及脚踝的羃离，往外走去。

　　可在临走出竹篱的时候，我不禁回过头，透过薄薄的纱罗，回望着晨曦雾雨中竹屋，竟有些依稀的难舍。

　　再转身的时候，却看见不知何时站在了竹篱外的说书人。

　　两相静默，静得连雨滴落在竹叶上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

　　最后还是说书人先开的口，“你要走？”

　　我没应他，也没点头示意。

　　又是良久的静默，又是说书人先开口打破的，“我以为，你不会再去害人了。”他轻叹一声，“你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为什么至今还是放不下？”

　　我头略略一抬，袖间的手不自觉的握拳收紧，“我有答应过你，不去害人了么？”

　　说书人负手而立，身姿笔直的胜过他身后万千的翠竹，却染上了点儿风雨的凄凉。“……放下过往的仇怨，别让你自己活的那么累，不好么？”

　　我轻笑一声，话语里满是不屑。“怎么，我最近遇见的人，都想着怎么感化我？”我向旁边走了两步，有绕过他的意思，“若是感化不了呢？是不是就要杀了我？”看着同样走了两步挡在了我跟前的说书人，我冷声道：“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念救命之恩、相识之谊！”

　　说书人状若无谓的笑笑，“如果你今天非要离开这里，那你就先取了我的性命罢。”

　　说书人这样的威胁让我觉得有些恼火，我怒极反笑，扬起那只眼下已经不能称之为纤纤玉手、只能称之为骨爪了的手，“好啊。”

　　雨滴落在右手的森森白骨上，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