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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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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手掐上说书人的脖颈用力收紧的时候,很明显地就感受到他脖颈的温热,和他肌肤之下有力搏动着的脉搏。
当我的手每多用一分力收紧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会红涨一分,气息不畅,唇色也开始变深,我能感受我手上握着的这条鲜活的人命在慢慢凋陨。
这是一种凋亡的窒息感。
我取过那么多人的性命,都觉得无关紧要。除了我自己死去的那一回切身感受到过这种窒息感之外,今日是第二次感受到。
我眸光一动,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说书人扶住一旁的一棵翠竹,因为气息的重新畅通而呛咳了几声,他笑的有些得意,“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杀了我的。”
我透过羃离周缘垂系的轻薄纱罗看见他含笑的面庞,一时觉得不大自在。“我讨厌被人威胁。”
他的得意里带着些狡黠,“可是很奏效不是吗?”他看着我,说的无比的认真,“阿妆,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往的苦痛里,路往前走,人也要向前看。”
内心的不自在散去大半,我沉吟着道:“可是,我不是人,我是鬼。”
说书人唇角的弧度添深,笑意明朗的如同雨霁之后的一道新虹,“都一样,鬼投胎后即为人,人死后即成鬼。人要往前看,鬼也要往前看。”
我难得的笑一笑,不置可否。
心底有一丝莫名地异样念头在升腾,我竟然在想,说书人到底是大意忽略了——我依然没有答应他不会去害人。我没有杀他,并不代表,我就不会去杀其他人。不是吗?
或许是我早已习惯了那种与死亡并肩、和血腥为伍的日子,但如今若让说书人知晓,他必定还是会阻拦我的,可是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能就此颓老下去了。
我亲手沏了一壶茶,看着说书人饮下半盏后慢慢趴伏到了桌案上,我心里有些放松,却也有些难过。
起身拿了说书人的一件外衣给他披上,一阵风从窗扉里吹进来,吹开羃篱帽裙的一角,我从杯盏余留的半盏茶水里依稀看到自己愈发颓老的面容。
我转身往竹屋外走,我知道这一次,说书人不会再阻拦我,因为我在那茶里加的东西,足够令他从今日睡到明日。
可在我再一次走到竹篱边的时候,却看到依旧是一身道袍的道士站在那里。
我顿住脚步,“道士,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上次放过你,原想着你会知错改过,如今看你满身戾气更甚,方知你是变本加厉。”道士这次没把剑背着,而是直接握在了手中。或许那剑跟的主人久了,已有了灵性,如今感受到与他主人对抗的力量,不免有些躁动,似是随时要自动出鞘一般。
“道士,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你别以为你用一副善心慈悲的面孔就能感化我向善。”我明白,或许这辈子我都与良善无缘。
“柳檀妆,当年宋家悔婚,你恨了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或许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了的人,难道还不够么?”道士按了按手中的剑,那剑这才安静了些。
我伸手敛一敛被风吹的有些飘起的羃离的帽裙,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很多人只知道青州有个柳家,柳家二老双双亡故,留下一个孤苦无依的闺女,闺女长到十六岁,好不容易要嫁人了,却在成婚当日被夫家悔婚。柳家小姐葬身火海,骨骸无人拣拾。”我低头看着露出袖口的那一截森森白骨,“可到底只有柳檀妆自己知道,当年母亲病重,父亲却要为了昔日的恋人抛弃病重的母亲远赴他乡,病重的母亲留不住心有二意的父亲,此后父亲一走,就再也没回过青州,病重的母亲在弥留之际都还含着泪,她说自己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大抵就只有她的小阿妆了……”
我顿了顿,或许时隔太久,如今讲来,就像是在讲旁人的过往,“后来柳檀妆长大了,要嫁人了,她想,或许未来夫君其实不爱她,她也不见得会有多爱他,可是没关系,只要不离不弃、相敬如宾到白首,那也算是一种圆满了……可是,宋家在成婚当日退婚了。”我撩起羃离帽裙的一角,露出自己如今丑陋的容颜。“看到了么,宋家在成婚当日退婚抛弃柳檀妆的耻辱,就这样刻在了柳檀妆的骨子上。”
“宋家为什么退婚,你没弄清楚就自焚火海,难道你就不该反思一下自己么?”半晌过后,道士这么反问我。
我呵笑一声,“宋家退婚的理由是,柳家小姐貌丑无颜。照你这话,倒另有隐情了?”
道士轻叹一声,“当年宋家从没想过要退婚,是宋家大公子成婚当日,误跌入井中,没了……”
良久,我扬眉“哦”了一声,“你说的这些,如今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可你死后徘徊阳世,已经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来泄恨,如今却还是执迷不悟,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轻笑一声,先是复念着他说的“泄恨”一词,再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照你这么说,该是冤有头,债有主了?我不该杀无辜的人泄恨,该是直接去杀了宋家大公子泄恨的……哦,可是你方才说,当年宋家大公子也在成婚当日死了。那你不妨告诉我,宋家大公子投胎转世到了哪户人家?我好去寻一寻这一世的他,杀了他泄恨?”
“柳檀妆,你再执迷不悟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再手沾血腥,就万劫不复了。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你的心魔,越来越重了么?”那道士看着我,有些哀我不幸、怒我不争的样子。
我像是没听见一般,“道士,你是不是还忘了告诉我,这一世的宋家大公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