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妆》司慕雪

8、【柒·柳檀妆】

　　道士腕臂一动，剑尖便已从我的脖颈处下移到了我的心口处，大有不消一瞬便要刺入我心口的势头，可即便尚未刺入，那股剑气就已然震得我肺腑生疼。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我，说：“我道家是不收良善之灵，可你柳檀妆根本就不是灵！你柳檀妆只是个死后怨气冲天，徘徊阳世不去的恶鬼。”

　　我眯神，“柳檀妆不是灵没错，可你认错了，我不是柳檀妆。”

　　“柳檀妆，你以为，你把自己当成一只灵，就可以否认你作的业障作的罪孽了么？！”

　　以前的血腥被人一次次提及，让我觉得恼怒。“我从没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是她们自己执迷不悟，偏要为了负心人甘愿献上自己余生的性命，她们要自己想要的，我拿我该得的，我们各取所需，要你来管什么闲事？！”我略略抬头，乜眼看他，“柳檀妆早死了，她在成婚当日被夫家悔婚，她早就死在那场火海里了，躯容尽毁，无墓无碑，就连骨骸都无人拣拾。我取她们甘愿奉上的性命，也不过是为了给柳檀妆重塑残躯！”

　　良久，道士眸光一闪，带了点儿悲悯的神色，似是在哀悯我的固执。“你本是个可怜人，先是葬身火海，如今怨气缠身对人予夺予杀，却不承认自己是柳檀妆，虽然你是在逃避，可说到底，也是你善根未灭尽。”

　　我眉一挑，笑的讥诮：“怎么，你善心突发，不杀我，改感化我了，道士？”

　　道士未应，只是将剑收回了剑鞘中，右手掏出了一只贴了符纸的葫芦，他左手将符纸揭去，将葫芦口对着我，似是在等我主动进去，用意明显如我所言。

　　我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们道士真是收不得灵的，所以你才说我不是灵，说我是柳檀妆是鬼？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柳檀妆，你倒是也拿出证据来？”

　　道士的手顿在半空中，良久，他一手画符结印，末了将印向我打来。

　　我以为他这是不耐烦自己要灭了我了，可眼前浮现的画面景象却让我晓得自己猜错了。

　　眼前的景象是一片火海的柳府，整个柳府就柳檀妆一个人，画面里的柳檀妆正对镜上妆，火光映着红绸，再映红柳檀妆的脸颊，柳檀妆却丝毫不为所动，仍细细为自己上妆。

　　直到燃塌的房梁一端砸在柳檀妆的后腰，她一口鲜血吐出，犹如上妆上到最后，为自己施上最艳丽的唇脂。

　　火焰舔舐着柳檀妆的嫁衣，柳檀妆双眼圆睁，趴伏在梳妆台上，最终被火焰包围，不断有燃塌的房梁砸落下来，有的砸在地上，有的径直砸到柳檀妆的身上。

　　画面一转，已是一天两夜过后的事了。

　　昔日恢宏大气的柳府，除了焦黑残颓的一大片，只有偶尔从废墟里飘升起的几缕黑烟。

　　柳府外边围了不少的人，可都是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来看热闹的，议论的内容，也无非便是些对柳家小姐在成婚当日被夫家退婚缘由的揣测议论。

　　可就是没一个人肯发一发善心，去拾拣一下柳家小姐的骨骸，哪怕是不立墓不立碑，单予副破草席裹尸呢？

　　焦黑残颓的一隅，隐约可见杂乱房梁之下的地上有一具呈趴伏姿态的骨骸，骨骸的旁边，立着一个姿容冠绝、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从女子的容颜来看，不是柳檀妆又是谁？

　　不过不再是活着的柳檀妆，而是已经死去了的柳檀妆的鬼魂。

　　柳檀妆冷眼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众人，众人却是看不见她的。

　　而后，柳檀妆化作轻烟，飘附进了那块儿染了她血的青黑色螺子黛里。

　　画面到这里，就消失了。

　　我就是柳檀妆？

　　我怎么会是柳檀妆呢？！

　　我抬头看向年轻道士，“你以为，你给我看一场虚假的幻象，我就真信我是柳檀妆了？”

　　道士看着我轻叹一声，“是与不是，你该清楚了。你所谓的以她人性命，为柳檀妆重塑残躯，是不是一直忽略了，你为柳檀妆重塑的躯体，在哪儿呢？”

　　是啊，我为柳檀妆重塑的躯体，在哪儿呢？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如果不是现在我眼前所见的这具，又是哪具呢？

　　“我是柳檀妆又怎么样？你以为，就算我承认了自己是柳檀妆，你就感化得了我了？”我抬头看他，“可惜我这个人固执得很，你感化不了我的。你要么只能强收了我，要么只能灭了我。不然，我还是会视人命如草芥，予夺予杀！”

　　道士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而后又与别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很是复杂，他喉头动了动，却终是欲言又止。

　　在他下定决心重新拔出剑的时候，我飞快地随手折过几枝石蒜花，拈个诀儿，化作数枚银针向他攻去。

　　道士下意识地挥剑一挡，便激得剑上的符咒法印悉数向我攻来。

　　我在躲避符咒法印威力的时候，不慎被法印的威力击中，从青巍坡一处较高的地势上滚落下去，意识渐失。

　　我突然觉得嘲讽，我死去那么多年，因为怨气缠身而徘徊阳世不去，取人性命随意的如同是她们的主宰，如今轮着我自己被主宰，竟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