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妆》司慕雪

4、【叁·故事】

　　那个午后，我应说书人之言，同他说起他口中所谓我见过的故事。

　　“有个女子，名唤……”

　　游走阳世几十载，许是我取过的女子性命过多，以至于我连她们的姓名都记不大全了。

　　依稀记得，那女子是某一国之君的贵妃，贵妃是当朝太后的侄女，也就是国君的表妹。

　　表妹能嫁予表哥，可不是出于表兄妹间青梅竹马的郎情妾意，而是太后为了母家门楣，一手操控的结果。

　　国君仍是太子的时候，就爱上了一位女子，太后那时尚是皇后，她为给侄女的日后铺平道路，也为绝了太子的念头，生生设计将那女子纳给那时已病重先帝为妃妾，美其名曰冲喜。

　　恋人一朝成了自己的庶母，太子自然也知晓大概缘由，只是主导这一切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太子虽不能对自己的母亲怎么样，却将那种无能为力化作一腔怨恨尽数转移到了自己的表妹身上。

　　不久后先帝驾崩，太子于灵前即位，成为新君，而那女子，则以太妃的身份于京郊佛寺出家，带发修行。

　　新君初位，政权受到太后母家的牵制，新君便如太后所愿，娶了自己的表妹，只是终究宁愿空悬着后位，也只肯给表妹一个贵妃的名分。

　　国君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待这位表妹贵妃很好，只是与此同时，他还记得自己是一国之君，所以他纳才固权，他发誓迟早一日要做一个不受外戚掣肘的国君。

　　国君的确做到了，十年，整整十年，他有了足够的能力去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帝王，于是他将太后的母家势力连根拔起。

　　外戚一族，该罚流配的罚流配，譬如贵妃的兄弟，国君的表兄弟；该判杀的判杀，又譬如贵妃的父亲，国君的舅父。

　　有例外得以赦免的，最无疑便是太后。再就是贵妃了，国君隆恩，道是念及贵妃乃清和公主生母，且入宫已久，不应受母家罪责牵连，所以不予追究，贵妃仍是贵妃，仍享贵妃该有的尊荣。

　　大抵有不少人觉得帝王权术之下，尚能顾得贵妃周全，是帝王的仁义，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贵妃素来性烈，并不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贵妃从自己寝宫，一路跪行至国君寝宫，只为求国君留自己父亲一命。

　　此举无疑是一只无形的掌，重重掴在了国君脸上。

　　昔日国君表面待贵妃的好，此时已无需再假装，国君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贵妃的冷漠，却也没动大怒。

　　因为国君还想贵妃为自己做一件事——贵妃幼年时常入宫，陪在姑母身边，某一日，贵妃在姑母宫里看到一幅先帝写的字，那时她不知道那是先帝的字，便临摹了一幅，后来先帝得见，同太后私下闲谈间笑说，小侄女儿的那字虽不够遒劲，却难得的将他的字的神韵摹了个两三分出来。先帝一时高兴，打那过后，先帝私下倒是时常手把手地教贵妃练字。故而贵妃除了写的一手好花体小楷外，临摹先帝的字迹，可以说能以假乱真。

　　国君想接自己昔日的念人回宫，可为了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国君就想着借先帝的遗旨来摆平许多事。所以国君想让贵妃临摹先帝字迹，伪造一道遗旨。

　　只是国君还没开口，贵妃就先开始苦苦哀求国君了。

　　国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贵妃，不为所动。

　　贵妃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国君，眼前国君的面容和记忆深处里那个温和少年的面容重叠，交错，分开，又重叠……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啊，可那个温和少年，却注定只会活在她的记忆深处，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记忆里的那个人都将不复存在。

　　“陛下……父亲，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贵妃面色哀戚，语序紊乱。

　　国君回贵妃的是一句“贵妃这是要教朕，君王之令，朝令夕改？还是要教朕，怎么去包庇谋朝篡位的奸佞？”

　　贵妃神色一滞，仍不死心，说是若能留下父亲一命，哪怕她自此被废作庶人也行。

　　国君不再答她，只将一道圣旨抛掷到贵妃跟前，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贵妃眼里最后一点儿的希望破灭，她不再为自己的父亲而乞求。反而睁大眼望着国君，不可置信一般，喃喃轻语，像是问国君又似是问自己。“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呀？十年了，都十年了，你还是为了她呀……？”

　　国君道：“十年前，朕娶你的那一天，曾发过誓，迟早一日不再做受人掣肘的君王。”

　　贵妃叹了口气，“如今你做到了，你恨洛家，所以取了洛家几百条人命，我也是洛家人啊，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苟且偷生呢？”

　　国君依旧没回她，只说了这样一句，“写吧，这道‘遗旨’，既是接阿清回宫，也能保你余生尊荣。”

　　贵妃扯出一抹无力的笑，“原来她叫‘阿清’啊……”她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那抹无力的笑也变得嘲讽起来，“阿清，阿清……清和，我们的清和，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们有了清和，原来，是如此啊……”

　　国君听完贵妃的话，看着她，也开始抛加筹码，“你是清和的母妃，没了父兄，你还有清和，你还要为清和多想想。”

　　国君这样的筹码彻底激怒的贵妃失了理智，“你要我坐视洛家血流成河！呵，谋朝篡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我是洛家人，清和也有洛家一半的血，你应该都诛杀了！”贵妃看着国君，突然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哦，不能诛九族，因为你骨子里也流着洛家的一半血，多有趣，多可笑啊。是吗，表哥？”

　　国君拍案而怒，“你是不是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你？”

　　这回是贵妃不答反问了，贵妃敛了笑，轻轻抚过自己的双眼，“你曾经是不是说过，我这双眼睛最有神韵，如今想来，那时你大抵是想说，我这双眼，最像她？”

　　国君虽然没说话，可他那模样已表明了一切。

　　贵妃像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难怪你会时常看着我的眼睛啊。”贵妃面上闪过一抹决绝，飞快地从发髻间拔下一支长簪，用尖利的一端，对着自己一双眼，狠狠划过，“你不是觉得我这双眼睛最像她吗？那我就毁了它！”贵妃疼的倒吸一口凉气，金簪委地时，她的那双眼睛算是毁了，“遗旨，我也不会帮你伪造，我倒是看你会不会冒天下之流言蜚语，接她回来！”

　　贵妃的一双眼毁了，瞎了，没帮国君伪造那道遗旨，打那过后，就连清和唤母妃，也不再是唤贵妃。

　　这一回贵妃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呢？”说书人在我停顿时这么问。

　　我抿了一口茶，才继续说：“贵妃寻见一个善为女子上妆的人，经女子上过妆的人，贵妃问那人，能不能将她换作另一副容颜，她说她想当一回阿清？那人说只要肯付代价就可以，贵妃答应了。那人将贵妃易容上妆成阿清的模样，可那天恰巧是国君甘冒流言蜚语，亲迎回阿清的日子，在国君和阿清即将进宫门的那一刻，贵妃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正巧落在国君与阿清跟前，贵妃趴伏在雪地上，很快地就从她身下漫开一树血色红梅。”

　　“那代价就是那贵妃的性命？”末了，说书人这样问。

　　我不置可否，“你知不知道，那贵妃从城楼跃下来，那样一副好皮囊，瞬间便不成样子了。就因为她为了一个不该为的人，执迷不悟，才致这般结果。”

　　说书人这回没再问什么，而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语。

　　我饮尽杯盏中的最后一口茶，没惊扰沉默的说书人，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