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妆》司慕雪

11、【拾·心魔】

　　“是我。”

　　身后传来说书人的声音，让我有些不可置信。

　　“……你！”那道士似是有些着急地瞪了说书人一眼。

　　说书人却只颔首回以一笑，他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我看不懂的意味。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那道士已经动了强收我的念头，却在说书人在救了我之后，他又一直没出现过；为什么我在问说书人救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其他人，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没有……

　　我稍稍偏转了头，视线余光里有说书人的影子，“难怪你也想着怎么感化我。”目光回转到道士身上的时候，我笑的挑衅，“道士，你现在是不是很怕我会突然杀了他？”

　　没听到那道士的应答，反倒先听到说书人开口了，“很抱歉，是我上辈子负了你。”说书人走到我身前，“如果你真要亲手杀了宋公子才能放下一切的话，那你就杀了我吧。”

　　我眼前似突然蒙了一层化不开的血雾，心中隐隐有杀戾在叫嚣，我的手紧攥成拳，拼命维系住自己的理智。

　　道士说，我有心魔。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拂袖而离。

　　身后隐隐有说书人劝阻道士的声音传来。

　　离开竹林后，我游荡在一处老林子里，老林子里很幽静，没人来打扰我，可是我的内心却日益浮躁了起来，像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操控住一般。

　　我的头昏昏沉沉的，等我有些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知州一家酒楼外头。

　　我知道，这家酒楼里的某一处就坐着此次寻我的那位女子。

　　我的内心深处隐隐有挣扎，或许在我知道当年宋家真正退婚的缘由后，我就没有起初时的那般固执了，开始厌倦了那种随意取人性命的残忍。

　　可是如今，这具残躯像是已不能再由我自己做主了一般，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说，酒楼里坐着的那个女子才是自己的救赎。

　　叫嚣的声音最终压倒理智，我看着自己如一具被人操控的牵线木偶，迈着生硬的步子走进酒楼。

　　酒楼二楼临窗的一桌坐着一个脸望着窗外的绿衣女子，那女子一头如云的青丝，一半绾髻，一半自肩头披垂而下，远看像极了一匹质地极好的贡品丝绸。

　　我走到绿衣女子对面落座。

　　绿衣女子转过头来看我，我这也才透过羃离的纱罗看见绿衣女子的面容。

　　绿衣女子的五官虽周正，可到底是过于平凡无奇了，甚至连一句眉清目秀都称不上。

　　若说长处，大抵就要数她身上的气度了，她颔首浅笑之时的姿态，像极了一株深谷中幽幽独放的兰。

　　可就是这样一个气度幽雅若兰的女子，做起事来却带着一股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洒脱。

　　绿衣女子拿出一卷装裱有些，呃，装裱有些差的画来展开予我看，画中的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姿容出尘若仙。“我知道，你能将我变成这画中女子的模样。”

　　我颔首，“这画中的女子是？”

　　绿衣女子略略沉吟，“是我笔下画出来的女子。”

　　绿衣女子看着那画，像是坠入一张名为回忆的网。“我娘是我爹的外室，我自记事起便和娘居在我爹置办的一处外院里，外院就在青竹巷里，青竹巷很幽静，却也偏远，我自小便很少出门。在我八岁的时候，隔壁宅院搬来了一户人家。”

　　绿衣女子说到这里，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开心事，不禁笑了笑，“邻家有个比我大点儿的男孩子，他可皮了，小时候天天都能听见他弄的他家里鸡飞狗跳的，可是我很羡慕他，因为我知道，他爹娘和家里的仆人整天都围着他转，而我见我爹的次数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少，我娘也总是对我淡淡的……十岁那年，他因为摸了一下他家管家女儿的脸，被他爹罚在墙根儿边面壁思过。那是我隔着墙第一次和他说话，我问他为什么被罚，他竟说他是看见管家女儿的嘴角边有午膳后残留下来的饭渣子，他瞧着有碍观瞻才帮她拿下来的，哪晓得被他爹恰巧瞧见了……后来，我们就经常隔着一睹墙说话了，他会跟我说坊间的奇闻轶事，会跟我说他小时候的所见所闻，我会登上我家的阁楼，偷偷看他，小时候的他就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偏偏捣鼓出来的事儿又教人不敢恭维……”

　　说到这里，绿衣女子叹了口气，面容有些惆怅起来。“直到十六岁那年，他说，他想见见我，问我肯不肯。暗里看着他日益俊朗的面庞，再想想平淡无奇的自己，我没肯答应他，他倒也没勉强。后来有一日，我在院中的凉亭里作画，看着宣纸上的女子，我忽然觉得，大抵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了。我出神间，一阵风将宣纸吹到了他家的院子里去了，我隔着墙让他赶紧把画还给我，却听见他轻笑着说，‘原来你生的这般美，天公作美教我瞧见你真容’，我一时连怎样去否认都忘了。”

　　“后来他好不容易答应将画还给我，我出门去拿的时候，他见着我有些意外，问我‘你家小姐怎的不自己来拿画呢’？看着他说不出的落寞神色，我心里有些难过，说，‘小姐昨夜受了凉，今儿不能亲自来拿画了’。他着急的问我小姐要不要紧，请大夫看过没有，我说已经请大夫看过吃过药了，他这才略略放心。他把画给我的时候，说‘这画是我亲手装裱的，刚学的手艺，所以装的不好，还望姑娘回去后替我在你家小姐面前多美言两句’，我接过他亲手装裱的画，胡乱点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绿衣女子慢慢地将画卷合上，“那时候我知道，他大抵是喜欢上画中的这女子了……”

　　我心中有轻微的触动，用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将要付出的代价，或许，我是希望她能再深思熟虑一番的。“我可以把你变成这画中的女子，可是过不了多久，你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