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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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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五星的瞳孔忽然收缩。
叶开虽然还是随随便便坐在那里,手中仅持一箸,看上去像座四处漏风的破庙,破绽百出。
但墨五星却看出,只要自己一出手,不管是击向他哪处空门,这个年轻人姿势都可以顺势而变,这个空门就可以立刻被填补。
这年轻人竟像正在垂钓的姜太公,正在等着鱼儿上钩。
墨五星手中的墨规纹丝未动。
墨五星忽然开口,道:“我听说你的飞刀绝技现在已被人排名第一,却没听说过你还会用筷子。”
叶开拈着这根竹筷,微笑道:“会用筷子有什么稀奇,我每天都用筷子吃饭,不会用倒才奇怪。”
墨五星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原来很严肃冷寂的脸上变得十分温和,谁也没想到一个笑容会对他的气质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墨五星慢慢放下墨规,道:“我忽然有点相信你不是凶手了。”
叶开道:“哦?”
墨五星道:“因为你用筷子。”
叶开道:“哦。”
墨五星道:“有人说过你的飞刀例不虚发。我刚刚请你出手的时候,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叶开没有说话,他对自己的飞刀一向不愿意去评论,也一向有绝对的信心。
墨五星道:“但你却抛弃这个优势,选了一根竹筷作为你的武器。”
叶开道:“竹筷没什么不好。竹筷跟尺都一样,它们脱胎于棍。”
棍是种最朴素最原始的兵器,可以使剑招,可以使枪法,还可以打穴。
墨五星眼里露出赞赏,道:“在会用的人手里,一根竹筷也能有千变万化。你不仅会用它,连随机应变的能力,都强过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年轻人。”
叶开没说话。别人夸他的时候,他一向不愿意打断。
墨五星话锋一转,又道:“但一根筷子变化再多,威力也不如一把用惯了的飞刀。”
叶开点头承认。他的飞刀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别的兵器就算再顺手,都比不上自己的身体。
墨五星道:“你手里已有根竹筷,如果遇到万一,你想弃筷用刀,就已经失了先机。”
墨五星盯着叶开,慢慢道:“你不用飞刀,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不想用它来对付我。”
叶开的表情有些肃然,他缓缓道:“我的飞刀,只会做该做的事,杀该杀的人!”
墨五星道:“我原本想一定要逼你出手,看看你的武功路数,但现在我却不想看了。”
叶开笑起来,道:“也许现在你忽然想去冷香园看看了?”
墨五星也笑了,道:“是的,眼下正好有个可以带路的。”
冷香园。
又回到冷香园,叶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昔日的长安名园,经过那诡异的一战,已经荒无人迹;昨天晚上,他还在这里击败了上官小仙。
那葬送了八十多条人命的一天早已过去多日,尸体当然早已被收殓过了。
但是如果仔细查看,有些角落依稀还留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现在已经干涸变黑。
叶开看着这些当日惨案的痕迹,心里不禁有些沉重。
墨五星道:“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叶开道:“冷香园的一处别院,离这里不算很远。”
墨五星道:“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吗?”
叶开道:“金钱帮。”
墨五星道:“原因呢?”
叶开就把这几日的波折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说到上官小仙假扮的那个墨九星的时候,墨五星不禁皱起了眉。
不管是谁听到自己被人冒充了,还总去吃一些蜈蚣毒虫,想必都不会太好受。
叶开理解这种感觉,他自认胆子很大,但那天他看到墨九星吃这些东西的时候,却吓得像屁股着了火,逃得比兔子还快。
墨五星皱眉道:“这件事如果是故事,那也太复杂曲折了。”
叶开苦笑,道:“我也宁愿相信这是个故事。”
墨五星道:“不过这件事如果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倒有些相信了。”
叶开眼睛亮了,道:“你相信?”
墨五星道:“如果是编出来的故事,那越复杂的故事就越容易被拆穿,只要有一环出现破绽,我就绝不会再相信你。不过我至今还没看出哪里有破绽。”
叶开接着道:“如果是真的,那一定也多多少少留下过痕迹,只要对照查证一下,总能够找出能证明我说的话的证据。”
墨五星道:“正是如此。”
叶开笑道:“看来我得庆幸这个故事里没有破绽了。”
墨五星沉吟了一下,似在思索什么,忽然道:“你知不知道那日来的墨家子弟,领头的是谁?”
叶开道:“墨白。”
墨五星道:“你对他了解多少?”
叶开 :“并不很多。只知道他在那群墨家子弟中似乎很有威信,但却有些缺乏冷静和镇定。”
墨五星点头,道:“你看得很准。”
墨五星道:“墨白虽然不生在墨家,但却是从小被墨家收养的。我有时候会需要闭关,这期间墨家的事我都交给墨白去打理。墨白为人平时急公好义,也很有威信,虽然有时候做事会有失冷静,但却从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
叶开道:“可他这次的事情做得却有些奇怪。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把我带回青城,为此甚至不惜跟魔教的人动手。”
墨五星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他虽然很了解墨白,可连他也一点不知道墨白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他闭关的那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他们的尸体呢?”墨五星忽然问。
尸体还没有下葬,收殓尸体的棺材离这里也不远。
墨五星正挨个查看着墨家子弟的尸体,他的脸色很沉重。
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人、朋友、弟子,但他们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却变得如此廉价又没有尊严。
他不忍心再去看他们。匆匆看完之后,墨五星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开口道:“这里面少了一个人。”
在旁边站着的叶开神色一凛,道:“少了什么人?”
墨五星道:“你刚刚一定在奇怪,为什么墨白这种心思并不十分缜密的人,我却放心把闭关时候的一切事务交给他去打理。”
叶开承认。他心里忽然一动,道:“你的意思是,还有个人在他身边帮他?”
墨五星道:“是的。这个人叫墨渠,是在墨家长大的。他比墨白年轻,但做事十分老练,墨白自知自己有事考虑事情欠妥,常常会参考他的意见。我让墨渠去跟着墨白,也是这个想法。”
叶开道:“听你这么说,墨渠是个很周详的人。”
墨五星道:“不但周详,而且忠诚。”
墨五星叹了口气,又道:“墨家原本就是提倡兼爱。虽然自墨子创立墨家至今已经过去太久,到我们这里,做事的方法和理念都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是唯有这一点是不变的。墨渠不如墨白有正义感、有魄力,所以威望才不如墨白。”
叶开看着他,目中露出尊敬之色。
墨家在汉时就已衰微不见踪迹,有种说法是他们有一支变成了游侠。青城的墨家究竟是不是墨家的后裔,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他们做的事情,虽然未免太过激烈,但又何尝不是在贯彻他们自己心中的侠义之道?
叶开喃喃道:“他们实在不该死的。”
墨五星道:“墨渠跟着墨白走前,曾经给我留书,所以我闭关一结束,看到墨渠的留书,就立刻赶来了长安。现在墨白已死了,墨渠却不在其中。”
叶开目光闪动,道:“也许墨渠早已感觉到事情有变,又劝阻不了墨白,所以自己早作了准备。”
墨五星道:“墨渠如果没死,就一定会出现。只要找到了墨渠,你是不是清白的,就可以完全确定了。”
叶开面上有丝忧虑,道:“我只希望他现在没有被人杀了灭口。”
他们没有费劲去找墨渠,因为墨渠自己找到了他们。
一个头发有些蓬乱、面色十分憔悴的年轻人从不远处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太快,但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是相同的。
叶开一看到他,就猜到了这个人一定是墨渠。
他并没有像墨家其他人一样穿白麻衣服提根木杖。他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色衣衫,已经有些皱皱巴巴,手里还有把普普通通的剑。
他看到墨五星时候的眼神,却十分尊敬恭谨。
除了墨渠,整个长安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眼神看墨五星。
墨渠看到叶开的时候,他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面色也变得严肃到近乎冷峻。
叶开在心里叹口气,他知道自己又要有麻烦了。
墨五星的脸上露出丝欣喜,道:“墨渠,你真的还活着。”
他上下打量着墨渠,道:“这些天你看上去吃了不少苦。”
墨渠低头垂手,道:“我实在有负您的期望,墨白……墨白他们已……”
他的手攥紧。
墨五星道:“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墨渠道:“是。那天我们到了冷香园,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于是想四处查探一下。”
墨五星点头。他一向相信和欣赏墨渠的直觉。
墨渠道:“我刚出园子,忽然自外面来了很多黄衣人。我看他们面色不善,即掠上墙头,打算先看看他们的动向。没想到他们是径直朝我们园子来的。他们一到,就开始大开杀戒!”
墨五星皱眉,道:“以你们的人数和身手,竟至于不能一战?”
墨渠目中露出恐惧和悲愤之色,好像又想起了亲眼见到墨家子弟被屠杀的惨状。
墨渠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接着道:“因为那时还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的武功实在可怕,我们很多人在他手下竟毫无反抗之力,像牛羊一样被宰杀!”
墨渠霍然抬头,盯着叶开,一字一句道:“惨剧发生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场。”
墨五星神色一凛,转头看着叶开,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叶开发现他握着墨规的手背上却有青筋暴起。
叶开好像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似的,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墨渠。
墨渠道:“墨白这次带我们下山,本就是得到消息,说叶开会出现在长安,身上有个重大的秘密。我们一直以为江湖传言叶开是小李探花的弟子,是个正人君子,可我们谁也没想到,杀死我们这么多墨家子弟的,竟然偏偏就是他。”
墨渠眼中几乎有泪落下,他转头看着墨五星,颤声道:“我一直等在这附近,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件事的原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好像早已做好了什么准备:“现在我已经可以去向他们谢罪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飞快地抽出了手中的剑,朝自己脖子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