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五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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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有些昏暗的屋子里，堆放着很多杂物。几扇靠在墙边的旧屏风现在已经被移到一边，原来屏风挡着的墙上，居然有扇暗门。
孙掌柜的尸体现在就放在杂物中间的空地上。
尸体旁有个年轻人。这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拔掉了孙掌柜身上的几根针，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倒出一粒药丸，扶起尸体，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点了他几处穴道。
死人是不需要吃药的，不管是吃什么药，对死人来说都没有用。
谁知本该已经死了的孙掌柜，居然把药吞咽了下去。
过了半晌，孙掌柜的闭着眼睛咳嗽起来。
他居然没死。
年轻人这才好像舒了口气，扶着孙掌柜靠着一个箱子坐起来。孙掌柜咳嗽了半天，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无力道：“你是谁？”
年轻人慢慢站起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小窗有些昏暗的光照在他脸上，这张脸木然又缺乏表情，像是戴了张人皮面具。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道：“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记住一点，你这条命是捡来的，你今天必须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隐藏踪迹，再也不要在这里出现，不要再跟以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联系。”
他本以为孙掌柜会质问他，会发怒，却没想到孙掌柜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恐惧的表情，正看着他身后。
他一转身，突然像被雷击般怔住。
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进到了这间屋子，正面带微笑看着他。
叶开微笑，道：“你好。”
戴面具的年轻人怔了怔，居然回了句：“不好。”
叶开道：“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戴面具的年轻人默认。
叶开道：“我从后窗出去的时候，看到一条人影。我本来有把握追得上的，谁知却忽然跟丢了。”
叶开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我要追的人，还很少能追丢的。所以我就在想，这人也许有什么机关暗道，躲了进去。”
戴面具的年轻人默默点头。
叶开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掌柜已经不见了。很可能是这个人的同伙或者他自己抄暗道回来，把孙掌柜运走了。搬着一个人短时间一定不会走出太远，而且也很可能会找个他自认为秘密的地方躲起来。我在这附近试着找了找……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戴面具的人道：“我低估了你。”
叶开笑道：“你一定知道我想问什么，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出来。”
戴面具的年轻人反而一句话也不说了。
叶开叹口气，道：“那还是我来说吧。我已知道这掌柜的是大眼老杜的人，可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一暴露，你们就要灭他的口？”
孙掌柜的脸上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忽然露出种愤恨又绝望的表情。
戴面具的年轻人道：“既然是灭口，就意味着不能让你知道，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
叶开笑起来，道：“既然是灭口，你为什么要在孙掌柜身上用一匣无毒的针呢？”
叶开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根针，这根针与刚刚酒馆里叶开抄住的很像，但却是纯银色的。
叶开道：“你同时发出了两匣针，有毒的那匣打向我，无毒的那匣打向了孙掌柜。你要让我以为孙掌柜也中了毒针无救，然后偷偷把他救下来。”
孙掌柜惊讶地看着年轻人。
戴面具的年轻人道：“这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叶开悠悠道：“我刚刚还听到你告诉孙掌柜离开长安，再也不要跟以前认识的人联系。”
戴面具的年轻人又闭上嘴。
“所以，”叶开总结道：“掌柜虽然不认识你，你们却是同属一个势力的；有人命令你杀他，你却动了恻隐之心，想私自放他走，是吗？”
戴面具的年轻人慢慢点头，道：“不错，我确实是杜老大的人，但是叫我来做这件事的却不是杜老大。”
他的眼里仿佛有愤怒和不甘：“杜老大是条好汉，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叶开目光微动。
戴面具的年轻人看着叶开，道：“我知道你是谁，我的武功绝不是你对手。但是你最多只能杀了我，却不能再从我这里再抠出一个字！”
叶开“嗯”了一声，道：“再见。”
戴面具的年轻人怔住，道：“再见？”
叶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人要走的时候，经常会道‘再见’，就像我来的时候说‘你好’一样。”
叶开好像生怕他不明白，又道：“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装作我不想知道，免得我们大家都尴尬。”
戴面具的年轻人怔怔地看着叶开，好像叶开脸上突然开出朵花来一样。
然后叶开就转身走了出去。
叶开走出去的时候，觉得心情很愉快。
叶开知道那个年轻人的意思，年轻人以为叶开断不可能这么放过这条明显的线索，就算不顺着追到底，也该杀了他们。
叶开不喜欢杀人。
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刚刚那个年轻人，冒着被叶开和自己人发现的危险，也不愿杀死掌柜，就凭这一点，他就不该死。
叶开一向觉得，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往不止一种，如果不需要杀人就可以解决，那他会很愿意选这种法子，即便这种法子可能会麻烦很多。
而且，刚刚那个年轻人话里透露出的线索已经足够多。叶开相信自己可以顺着这些线索查出很多东西。
叶开走到街上，准备再买包花生，剥着花生慢慢思索。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喜欢上了这种剥着花生想事情的感觉。
这时候，叶开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穿白麻布衣服，身材不高不矮，脚上穿着草鞋，手里有个长条状的白麻布包，不知道里面包着的是剑，还是棍子。
他正站在街上，望着刚刚那家酒馆的门口。
叶开忽然想起了一些人，那些自称来自青城墨家的死士。
白衣人走进了酒馆。
叶开心念一动，也走了过去。
叶开进去的时候，白衣人正坐在之前叶开坐的那张桌子前，坐在之前叶开坐的那个凳子上。
叶开径直走过去，在白衣人对面那张凳子上坐下。
白衣人年纪不很大，望之三十许，一张脸生得很平凡，却有种沉静威严的气质。
他看到叶开坐下来，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但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
白衣人在打量着叶开，那眼神仿佛农户在仔细打量一条待宰的羔羊，思忖要从哪里下刀一样。
叶开的脸上却带着微笑，还是随随便便地坐着，好像非但没有紧张，还觉得很有意思。
白衣人的目中露出赞赏之色，道：“你很沉得住气。”
叶开道：“我只不过是坐在这里而已。”
白衣人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道：“贵姓？”
叶开道：“我姓叶，树叶的叶。”
白衣人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道：“叶开？”
叶开点头，露出种惊讶的神色，试探道：“你是墨五星？”
白衣人道：“是。你不必惊讶，我一来就认出了你，正如你很快就认出了我一样。”
叶开笑道：“我倒不是因为你认得我才惊讶的，我惊讶是因为你脸上没有九颗星。”
叶开接着道：“我本已见过一个变成了墨九星的墨五星，他脸上镶着九颗星星。”
这话说得奇怪，但墨五星微一沉吟便已明白。既然他跟叶开没有见过面，那叶开见的就一定是个假的。
墨五星道：“墨五星是不会变成墨九星的。”
叶开微笑：“墨五星当然不会变成墨九星，因为人脸上不会忽然多出四颗痣。”
墨五星叫这个名字，居然因为他脸上有五颗痣！
叶开觉得很有意思。
墨五星好像却不这么想，他拿起了刚刚一直在他手边的白麻包袱，慢慢解开绳结。
叶开在盯着他解包袱的手。他的手很稳，干燥，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手触到这包袱的一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得沉静、锋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
包袱里是不是也有把利剑？
墨五星终于解开了包袱，里面露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剑，它更像是一把尺，剑一样长的尺，通体发黑，像是玄铁一类的材料所铸。
叶开的眼睛亮了。
叶开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但是他也第一次看到有人拿一把铁尺作为兵器。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叶开一向很有好奇心，他的心已经微微有些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
叶开同时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墨白带来的那群死士，每人手中都有一根木杖，木杖的形状不同，有宽有窄，有圆有扁，杖中都藏着一样武器——有刀，也有剑。
卫天鹏手下的童扬、段十二、辛四这些人，就是死在这木杖下。
墨五星手里的不是木杖，但他比那些死士更可怕。
墨五星凝视着手中的铁尺，道：“这是墨规。”
叶开道：“规是画圆的，可这看起来倒像一把尺。”
墨五星忽然道：“你有没有吃过狮子头？”
叶开怔住，道：“吃过。”
墨五星道：“狮子头难道就是狮子的头？”
叶开咳嗽。
狮子头当然不是狮子的头，只不过是种丸子而已。
墨规也不是规，而是把尺。这种事本来就是爱叫什么叫什么，谁也管不着的。
叶开笑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而且很讨人喜欢。
但墨五星显然没有同感，他拿起墨规，慢慢地对叶开道：“请出手。”
叶开苦笑：“你一定听说了冷香园那件事。”
墨五星承认：“我一到长安，就打听到冷香园有人一夜连伤八十三条人命，其中就有我墨家的子弟。”
叶开叹道：“所以你也相信了是我做的。”
墨五星道：“那天你们都在冷香园，现在他们死了，你却活着。”
叶开道：“这实在是很有道理，我都快忍不住以为是我下的手了。我能不能不出手？”
墨五星道：“你也可以选择死。”
叶开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你说的话，好像都很有道理？”
叶开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道：“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五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