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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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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娘跟邹贵初遇的时候,邹贵只有八九岁,是个虎头虎脑的傻小子。
那时候,他是最讨厌姝娘的。
姝娘是全村最讨人喜欢的孩子,就连对着邹贵恶言恶语的混小子们,见了姝娘都一个个红了脸,讨好地把新奇玩意儿递到她面前。就算她连一眼都不瞧,也都还纷纷围在她周围。
懂事乖巧、伶俐可爱,谁不喜欢这样的小姑娘呢?
而木讷的邹贵就算想要讨好人家,也只会平白惹来厌恶罢了。
“咦,邹贵?怎么是你在家,邹婶儿呢?”
姝娘好奇的上下看着坐在门槛上闷闷不乐的邹贵,小手在他面前挥了又挥。
“走开,关你什么事儿。”
“怎么不管我的事儿,邹婶儿让我来取她帮我做的衣裳呢,怎么是你在这儿?”姝娘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的戳了戳邹贵的脸:“再说了,你妈说了你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性子,让我多照顾着你点儿。”
姝娘比邹贵大上两岁,所以在他面前总是作出一副姐姐的样子。
“用不着你管,你走开!”邹贵狠狠拍开姝娘的手。
“傻小子,你这是怎么了?”姝娘发现了点什么,抓住他的手。邹贵一时不察,就被她这么给拉了起来。
“呦,你这是怎么了?!弄成这样,邹婶儿不得骂你!”
邹贵的新裤子上开了个大大的口子,侧面还沾了一大片的泥点子,膝盖上还有块青紫。要是他还那么坐着,姝娘还真看不出来。
“你管我呢!虚情假意的家伙!”
邹大娘家里头的针线没了,所以去了邻村的集市上,让邹贵留在这里告诉姝娘。邹贵心里却不开心,他被那些混小子们从山坡上推下去弄伤了腿,结果回来还被邹大娘骂了一顿。
邹大娘只顾着帮讨人喜欢的姝娘做衣裳,自己的儿子没裤子穿就不管了。
“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你是个傻小子还不服气呢。”
“什么狗的吕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傻小子……说你傻,还真是没冤枉了你。”
后来呢,姝娘有功夫就会来邹家,教邹贵读书写字。这样一来邹贵多少懂了些东西,虽然依旧连句通顺的话都写不好,但总比之前强上许多。
虽然邹贵还是一样的傻,一样的倔,可他也知道,姝娘待他好。
姝娘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算是邹大娘,在他心里也要比姝娘低上一点的位置。
为了姝娘,他什么都愿意做。
“对不住了呦,祝各位到了下头投个好胎,可千万别怨恨我。”
邹贵对着几具没了头颅的尸体虚晃着拜了拜,然后一个一个搬到了他院子里的板车上。一边气喘吁吁的搬着,一边嘴里不停不停的念着:“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这可都是为了我的姝娘。”
七八个头颅被他用白布卷了一包,拎着就朝那屋后去了。待他走到后头那棵松树下头,白色的布包已经成了红色,寒夜之中隐隐还冒着热气。
周围寂静的可怕,像是这世上突然就只剩下了邹贵一人般。就算他再怎么大声呼喊,应答的也只有遥遥传来的回声。
不,不对。除了邹贵,还剩下姝娘。
姝娘就在那屋子里头等着他回去,待他收拾了这些东西,还要回去帮她照顾儿子呢。姝娘已经受了风寒,怎么能让她再多加忙碌呢。
邹贵拎了把铲子来,几下子松了松土,又挖出一个黑洞洞的坑出来。他把布包扔了进去,又再盖了土上去,堆了个小小的土堆。紧接着他跪在地上,朝着松树拜了又拜,也不顾自己粘上满身的灰土。
待到明日,这土堆里的头颅又该不见了。到时候,红色的土地又会变回黄色。到时候,他还需要找新人填补进来。
好在这世道乱的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会有谁发现。
邹贵一边想着,一边推着板车,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地走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耳畔便传来了隐约的水声。邹贵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五丈见方的深潭前,然后一鼓作气把车上的尸体推了进去。
“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接连传来,随后而至的,是从潭底传来的一阵阵嗦嗦声,一大片的鱼群从底下冒了头。迎着月光,隐约能看到它们铁青色的鱼鳞,以及冒着光的绿幽幽的眼睛。鱼群诡异的游来游去,邹贵就站在岸边,看着那几具尸体缓缓的沉了下去,沉到深得没法在月光下看清的地方去。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这里的鱼越多,尸体消失的也就越快,到时候他就不用担心被什么别人发现了他的秘密。
伴着清泉流水的声音,以及利齿啃食尸体的声音,邹贵伸了个懒腰,胳膊有点酸,这一次七个人还是把他累得不轻。
不过累一点也不怕,再怎么累,他也有姝娘。
姝娘是他的,会永远陪着他。
姝娘不是他的。
邹贵这辈子,只喜欢姝娘一个人。在书上看,这就叫做一生一世一双人,永永远远只跟那么一个人在一起,直到最后的时候,相伴共入黄泉的尽头。
姝娘也是喜欢他的,邹贵知道。姝娘只会对着他一个人笑,教他一个人读书练字。她待他,跟待李槐他们不一样,跟待邹大娘也也不一样。姝娘也愿意,一生一世的跟他在一起。
邹贵累的睡着了,搭着汗巾趴在桌上,姝娘就悄悄地溜到他身前,举起自己纤细的手腕替他遮着阳光,偷偷地瞧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就突然微微一笑,明媚的好像田里反射着阳光的黄色花朵。
邹贵有时候其实醒着,却舍不得这样的时光过去太快,所以便装作熟睡的样子。其实眯着一只眼,若是姝娘显得累了,他就装作已经睡饱了的模样爬起来。虽然有姝娘遮着太阳他心里欢喜的很,但可不舍得让她真的受苦。
阳光透过她的指缝,好像金红色的朝霞,温暖而又轻柔。
“傻小子,还在装睡呢?”
姝娘在他脑门上突然一拍,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就笑嘻嘻的跑开了。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便再好不过了。
后来姝娘及笄那年,就出嫁了,嫁给城里的刘老爷当小妾去。
临走的时候,都没来的及跟邹贵再见上一面、再说上一句话。
李槐那混小子说,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姝娘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这么个难看的穷小子?又怎么可能嫁给他?
邹贵看着那轿子上的弯弯绕绕的红色绢花,要他一年的工钱,才能买这么漂亮的一匹布。
姝娘是被家里人许给刘老爷的,因为刘老爷有他邹贵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富贵,家里还是书香门第。能被这样的人家看上,是他们这些贱民的福气。
邹贵目送着抬着姝娘的花轿远远的去了,直到听不清喧天的锣鼓唢呐,直到看不清抬轿人身上的那身红衣裳,他才终于垂下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样也好。
这样他的姝娘就不必再受苦。
以后见面,是否就不该叫姝娘,该改叫刘夫人了?
可却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有相见的机会。
“姝娘!姝娘!你身子怎么样了?”
女人未施粉黛,一身素衣,看上去却是极为艳丽。她咳嗽着起了身,邹贵连忙去扶她,助她坐起身来,又帮她顺了顺气。
“来的那些人我都处理了,姝娘,你感觉怎么样?身子可还好?”
姝娘没有说话,面色惨然,却依旧向邹贵笑了笑。她朝着屋外一指,邹贵意识到他是在说外头的婴儿,连忙应声道:“别担心孩子,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还是你的身体要紧。”
这次来了七个人,姝娘的身子却还是不见好,看来下次还要更多。
那仙人跟他说过,想要继续跟姝娘在一起,就要拿别人的命来换。他在这儿帮邹贵布下了个阵法,只要他把头颅喂给那屋后的松树,姝娘就会继续留在他身边。
反正如今乱世死的人不知几千几万,他这手上就算沾再多人命,也比不上旁人造的孽多。只要是为了姝娘,他什么都愿意做,即便永永远远只能转世为被人宰割的畜生,他也是心甘情愿。
有的人一生只得相遇,却不得共守白头。
邹贵将姝娘瘦弱的身子抱在怀中,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
姝娘啊姝娘,待你好了,我就带着你去看外头如今的样子。无论是红花还是绿叶,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带回来。
我知道姝娘现在不能开口,但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再一次跟我说话的。
就好像是小时候,邹贵生了姝娘的气,不愿意再同她说话,堵着气不应声。这时候,姝娘就会说:
“唉,真是个倔驴一样的小傻子。”
邹贵别着头,不说话。
“好啦好啦,就算是我错了,再也不说你小就是了。”姝娘叹了口气,讨好般的坐在他身边:“也不逼着你叫我阿姐了,这成不成?”
邹贵还是不说话。
姝娘被堵的没办法,最后想了想,就抓过了他的手。邹贵还愣的发傻,姝娘就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啊写的。指尖在掌中浅浅地略过,感觉还有些痒。
“你!你这是干什么呢!”邹贵吓得连忙把手抽了回来。
姝娘噘着嘴,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既然你不理我,那我也不要跟你说话了。以后就再叫你的时候,便在你手心里头写字,正好查查我让你读的书都看了没。”
“你……你这才是傻子呢!”
“好好好,都依着你,行了吧?”
邹贵在姝娘的掌心浅浅的写着字。
姝娘啊姝娘,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再同我说说话呢。
突然,从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邹贵一个惊颤,将姝娘慢慢搀回了床上,紧赶慢赶地去前面开门了。
“呦,来了来了,这是哪位啊?”
门一开,外面是个清俊文雅的青年,一身长衫,眼角含笑,气度温和,这般人物是邹贵这一生都无缘见过的,让他不自觉的一愣。
“在下程源,深夜路过此地,想要借贵地住一宿。不知主人家,是否愿意收留在下?”
“没……没问题,程先生,请进请进。”
呦,这手上什么时候磕了块儿青?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罢罢罢,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首先招待好了这位难得来的贵客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