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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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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借宿的那家人,似乎有些不寻常。
使劲儿晃了晃脑袋,邹贵才把心里的刚升起的那点儿疑虑都给晃了出去。光是自己的事情他就有的忙了,哪来的闲工夫管其他人去?
听着娃娃又在哭了,邹贵连忙放下手上正切着的菜,三两步跑进了里屋。三个月大的白胖婴儿包着大红色的襁褓,衬着那小脸又白又嫩,可爱的紧。才这么大呢就哭得震天响,等以后肯定是个比耕牛还壮实的大小伙子!
只希望孩子别随了他,长个五短的身材,被同龄的孩子给瞧不起了。
不过邹贵也不觉得自己委屈,别人瞧他不起又如何?被同村的李槐欺负又如何?只要他的姝娘瞧得起他就好。
姝娘可是这世上心地最好的女子。
儿子要是随了姝娘就好了,长得俊气点儿,以后村里的姑娘们见了他,都得羞红了脸。
邹贵年轻的时候,从没有姑娘们对他红过脸,最多是酒庄的掌柜的,红着脸撵他出门,说是不要雇佣他这么个不长眼色的东西。
活了这么一辈子,邹贵就这一个毛病,那就是从头到脚一根筋。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文人的风骨气儿,而是因为他蠢,认准了一件事儿、一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改,就像倔牛一样,五匹马都拉不回来。
不过还好,姝娘从不嫌他,还夸他比李槐他们好得多呢!
想到这里,邹贵心里又像是乐开了花,下意识的挺了挺胸。李槐那小子就是嫉妒,姝娘从不给他好脸色看,气得他踹邹贵时又增了三分力气,还大骂邹贵,说姝娘怎么眼·瞎看上了他这么个牛东西,气得邹贵跳起来狠狠挥了他一圈,那次两人打了个不分上下。
“主人家,您这儿有没有水啊?我母亲有些口渴,想要讨些水喝。”
“呦呦,我这就来了。”刚哄睡了怀里的婴儿,邹贵连忙回了厨房里,从水缸里舀了碗水来,给正厅中正坐着的一家人给送了过去。
“多谢。”那年迈的老妪接了过来,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瓷碗的边缘,这喝水的姿势还真是文雅,像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这一行一共能有七八个人,可做主的似乎只有这老妪跟他儿子,剩下的看起来不是侍女就是家丁。
喝完了水,老妪掏出绣帕擦了擦嘴,将水碗放到一边:“主人家,你这是从哪里取的水啊,喝起来真是甘甜可口。”
“老夫人您直接叫我邹贵就行。我娘跟您年纪相差不多,看着您就感觉特亲切。这水是从自家挖的井里取来的,这附近有一条山泉,所以这百里地的水啊,都好喝的不得了。”
老妪笑着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邹贵听那油锅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暗叫不好,连忙回去把切好的菜都下了锅。在他做菜的时候,只断断续续的听旁边屋里的一行八人说着什么。
“……这……多少……”
“……谁记得那个……”
“……不出……杀……”
虽然听不清内容,不过看语气,像是正算计着什么。
管他呢,他这山野小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家里也没什么钱财。光棍一个,哪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对,他还有姝娘。
温柔贤惠、心地善良,是天上的仙女儿都比不上的好女子。有她在,比有万贯的钱财还要值哩!
所以还是小心点为好,要万一坐在里面的这些家伙们心怀不轨了,对他的姝娘上了心思怎么办。
邹贵有些走神,锅里的饭菜却在不知不觉见就要烧焦了,反应过来的他手忙脚乱的把菜倒进了旁边的瓷盘里头。也就在这一刻,他点在一旁的烛灯忽的熄灭了,只剩下炉灶里头的火焰熊熊的烧着。一瞬间突然变得安静的可怕,那火堆里头连木柴燃烧的爆鸣声都没传出来。
能听见的,只剩他自己的逐渐加粗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儿?”邹贵下意识就开口问了,却没有人回答。今儿外头风可不小,为此他特地关紧了门窗。怎么这烛灯说灭就灭了呢?
他这才注意到,内屋的烛灯也灭了,整座大屋里头唯一的光源也就剩下他脚边的炉灶了。邹贵咽了咽口水,这感觉可不怎么让人觉得舒服。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围的温度也渐渐降了下来。往常这么冷的时候,水缸里的水都能结成冰了,外头的地上都该有半尺高的雪了。
“老夫人,刘老爷,你们可还好?”
邹贵借着眼前的一点灶火,跟从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摸索着朝里屋走去。他在这儿已经住了不知有多少年了,对这屋内的一桌一椅、一门槛、甚至地上的土坑在哪里,都记得一清二楚。没费什么功夫,他就摸到了里屋里头去。
这屋内的七八人都别着头,朝着背对着邹贵的方向。那坐在正中间的老妪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方才华美的一身衣着不知怎的突然变得破败不堪,玉簪束着的白发凌乱的披散了下来,遮住了整张面孔。邹贵只看得她一双皱着老皮的手,像鹰爪一样勾着,还在微微的颤抖,像是用力的抓着什么东西。
“老……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只听一连串渗人的“疙瘩疙瘩”的声音,那老妪缓缓抬起了头,大睁着眼睛朝邹贵看去,两腮扭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的眼睛里头发着绿光,好似夜里头的狼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邹贵。
与此同时,周围的这八个人也缓缓把头转向了邹贵的方向,亮着绿幽幽的眼睛。随着脑袋的转动,颈间不断地传来“疙瘩”声,吓得邹贵朝后退了两步。
他注意到,这群人的面颊上像是长了鱼鳃一样,皮肤下头像是平白多了一块儿骨头,随着一定的频率一张一合,好似他刚放在案板上、来不及剁下头的活鱼。邹贵慌慌张张的扫了他们一样,发现那刘老爷倒是看上去正常些。眼睛不冒光,皮肤也不动弹。只是他朝邹贵狰狞的笑着,比那山间的豺狼虎豹还要可怕。
“……主人家,您这儿有没有水啊?”刘老爷狞笑着开了口:“我母亲可有些口渴,想要讨些水喝。”
邹贵吞了吞口水,正想回答,那坐在正中间的老妪忽的哈哈大笑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锐,不像之前那般沉稳柔和,惊的邹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是谁!”
他要找姝娘,他的姝娘在哪里呢?
那些诡异的家仆们突然也在脸上扯出了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两腮,像是跟着主人们一起嘲讽邹贵愚钝。随着“疙瘩疙瘩”的响声,八个人诡异的扭动着僵硬的关节,缓慢的朝邹贵的方向一点点爬了过来。邹贵吓得闭上了眼睛,胡乱的向后爬去,手上在门框上磕了块儿青紫都没注意到。
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天响的婴儿啼哭声。
“主人家、主人家,你这是怎么了?”
周围的温度突然暖了回来,邹贵意识到有人在晃他的肩膀。他一睁眼,发现面前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正是那刘老爷家里头的侍婢。鹅蛋脸杏仁眼,恩,虽然比不上姝娘,可也算得上漂亮。
“我……这……怎么了?”
“我看您在这角落里靠着睡了,想必也是今儿一天太过劳累,就自作主张,把那菜都给炒了。青儿已经都把菜端到屋里头去了,大家正等着开饭,就等您一人了。”
邹贵连忙起身,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好歹收了人家的银子,却做饭做一半睡着了,还让人家自己动手,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他那不大点的饭桌上已经坐了一圈儿人了,还有三两个下人蹲在角落里头,实在是桌上没了他们的位置。刘老爷跟老夫人招呼着他过去坐,邹贵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跟这样的贵人同桌用饭,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主人家,冒昧的问一句,你今年多少岁啦?”
邹贵挠着头想了想:“这我可不记得了。山中无日月,日子一晃神儿就过去了。我也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得几个,也就懒得记那些东西。只记得我住在这里头的时候,外面还在打仗。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好几个旅人过来借宿,每一个都说外面在打仗,我想这仗打得也是够长的。”
“唉,这天下群雄纷争,苦的却是平民百姓。”
邹贵想了想,才记起姝娘跟他讲过“群雄纷争”是什么意思:“我倒不觉得苦,他们打边打了,反正也波及不到我这地方,日子过得还很自在。”
“主人家倒是豁达之人。不过一直孤身在这山野老林中居住,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我也不是一个人,还有姝娘在。不过她还在里头躺着呢,这几天她才染上了风寒,有些不舒服。我给她熬了些草药,她喝了便睡下了,所以现在不方便出来。”
“原来如此,倒是我问得突兀了。”
这山泉里的鱼肉质肥美,邹贵熬了一大锅的汤,但毕竟有七八个人,三两下就被大家给喝了个干净。
唇齿留香,还来不及回味,突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忽的没了力气。眼前一黑,只听得最后这么一句话:
“对不住啦,我实在是没的其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