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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天道在因果之中,又在因果之外。

      程源晃了晃手中造工粗陋的茶杯,食指浅浅的在杯沿画着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程……程先生,您可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邹贵有些惶恐。

      程源像是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朝他和善一笑:“方才有所感悟,让主人家您见笑了。这饭菜的香气都快飘出来了,想必鱼汤快做好了罢。”

      “唉,还请先生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看看。”

      见程源终于喝下杯中茶水,邹贵才放下一颗悬了半天的心,转身朝厨房走去。

      这位程先生,似乎与以往借宿的宿客都有些不同。不过再仔细想想,又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大抵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姝娘说过,她最喜欢这些书香门第之家出来的公子了,白白净净的样子俊朗的很,可不是他这种粗鄙之人比得上的。

      待一会儿也带去给她瞧瞧。

      姝娘也说过,她最喜欢的是他邹贵,所以他一点也不嫉妒。

      还记得那年七夕的时候,两人进了城,见漫天都是别人放的孔明灯,远远看去火光莹莹很是漂亮,于是也凑了热闹。只不过身上没有钱,邹贵没办法,只能学着别人灯的样子,勉勉强强用油纸和木棍儿糊了一个。

      不过姝娘还是很开心,借了人家的笔墨在灯上写了什么,遮遮掩掩不让邹贵看见。

      邹贵拎着灯随姝娘上了城里最高的小丘,那里还有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抢先占了好位置,到处都是橙色的火光,映的姝娘的脸有些发红。

      “好了好了,就在这里罢。”姝娘摆手招呼着笨手笨脚的邹贵。这笨手笨脚的男人走路也不看地上,险些踩了人家的花灯,人家可要跟他拼命呢。

      邹贵懵懵懂懂的往后退了两步,姝娘心里着急,便直接拉了他的衣袖。指尖触碰到邹贵胳膊的一瞬,他只觉得心里一荡。

      这样一来,看上去就更傻了。

      “唉,你怎么这么傻呢。”姝娘忍不住说道。

      后来两人还是没能放的了灯。邹贵笨手笨脚的在上头烧了个洞,气得姝娘好几天都没理他。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邹贵才有机会看到姝娘在灯上头写的内容。

      唯愿与君常相守。

      原来姝娘心里头也是有他的啊。

      尽管姝娘嫁了他人,可她心里至少曾经装着邹贵这个人。

      尽管姝娘嫁了他人,他也不愿姝娘难过,在刘府附近找了个木工的作坊打杂。只为了时不时的能远远瞧上姝娘一眼。

      尽管姝娘嫁了他人,这样一来,也勉强能算是相守一生了吧。

      只是这一生,要比邹贵想象中短的太多太多。

      “主人家。”

      “哎,程先生您尽管吩咐着。”

      “屋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邹贵先是一愣,下意识的用沾满汗水的手蹭了蹭身上的衣服:“……姝娘在屋里躺着呢,她近来病了,所以不方便起身。”

      “原来如此。”程源点点头说道:“我见这里虽然偏僻,屋里却是窗明几净,想必尊夫人持家有道。”

      邹贵嘿嘿的笑了一笑:“那是当然。”

      他的姝娘,可是世间最好最好的女子啊。

      一提起姝娘,邹贵像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不停的对程源说着两人曾经的往事。

      程源一边听着,一边适时的点点头。在他的脑海之中,一个如蒲草一般的女子正在渐渐成型,布裙荆钗,不施粉黛,朝着他微微的一笑,明媚秀丽。

      这样的女子,太过普通,在哪里都能见得到

      “主人家,执念太盛,可是世间最坏也最苦的事情。”程源突然盯着邹贵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程先生您这话说得,我一个乡下人,可听不懂。”邹贵一副憨态,挠了挠头:“我可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子,一天一天也是得过且过这么过来的,也从来没想过什么执念不执念的事情。我可不像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能想的那么周全。”

      没错。

      只要有姝娘在,他也就满足了。

      姝娘在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位程先生。

      可姝娘曾经跟他说过,就算不喜欢人家,也不能那么直白的让人家看出来。还不如装个傻,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他这副倔驴的脾气,以后也不知道要吃多少的亏。

      所以就算姝娘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放不开的,只是站在街巷的一端,朝着花轿远去的那个方向,不吃不喝的看了三天。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待那茶水里头的药起了效,他就不必再等、再忍了。

      程源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

      “斯人已逝,何苦执着呢。”

      手中茶杯朝地面一倾,那已经见底的杯中竟又溢出了茶水,散落一地。

      ……看来是不会起效了。

      那也就不必再忍了。

      “程先生……看来也不是普通人罢。”邹贵警惕的后退两步,用身子挡着,右手偷偷摸向了灶台上的那把菜刀。

      没关系,没什么可怕的。

      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这般的意外,对方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会是他一个黑壮大汉的对手。

      “我是什么人,尚且不论。可我却是知道,除我之外,你还见过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话音刚落,邹贵那一刀就猛地朝他劈落了下来,正迎着他的门面。刀锋将至,可程源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左手抬起,朝着那刀刃轻轻一扶。顿时,一阵巨大的推力从刀身上传来,逼着邹贵硬生生的后退了三两步。他喘着粗气,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毫发无损的程源。

      打不过。

      可也跑不了。姝娘和孩子还在屋里头呢,他可不能丢下他们。

      “你遇到过的,那可是妖物啊。”程源叹了口气道:“看看你手中,握着的究竟是什么。”

      邹贵一听,下意识的朝手上看去。这一看惊得他大叫一声松了手,那应声落地的那是什么菜刀,分明是一把三尺长的腰刀。刀刃却不像是平常腰刀那般的圆滑,却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浅黄色锯齿组合而成。就那么一眼看过去,好像是一排人的牙齿,缝隙之中还带着发黑的红色血丝,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味儿。

      “你这把刀食了太多人的血气,早已妖化,自己长出牙齿来了。”程源起身,对他说道:“是你被困在幻觉之中,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

      “那妖物将这刀给你的时候便不怀好意,若不是妖化的刀,又怎么可能接连砍下那么多人的脑袋,却丝毫不钝呢。”程源从怀中取出布巾,擦了擦手指:“他不是还给了你一棵血松,让你种在屋后吗。你自己去看看,那松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了。

      那松树可关系着姝娘的性命。

      邹贵一愣,接着像是发了疯一般地冲了出去。

      来到屋后,惨白的月光之下,邹贵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本该翠绿的松枝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上头沥沥啦啦的沾着凝结的黑红血块,发散着一股浓郁的污臭。每两根枝子之间都挂着一颗人头,有方才他埋进去的家仆、漂亮的小侍婢,还有那半朽的老妪。见他来了,猛地睁开眼睛,眼珠子里满是红色的血丝,朝着他阴森森的一笑。

      “主……主人家……你可算是来了啊……”

      “怎……怎么会这样!”邹贵绝望的跪在地上,疯狂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连布巾都给拽了下来。这样看上去,和个疯子并无差别。

      程源来到他身后,淡淡说道:“以血松之根扎入人心,再以活人鲜血人头喂养,的确有续命还魂之效。只不过那妖物没有告诉你,人的怨气,哪里是轻易就能消散干净的。你不知不觉间喂养了这棵血松那么久,它早已妖化,也更起不到救人性命的作用了。”

      是了。

      血松都变成了这般模样,姝娘又怎么可能会好呢。

      邹贵平静下来,像是变成了呆滞的木人,失魂落魄的走了回去,也不顾站在一旁的程源。他走进了里屋,锦绣床被、温暖舒适,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只不过小床上不见婴儿的踪影,也不见姝娘。有的,只是一具穿着白衣的枯骨,被人掖好了棉被,躺在上头。

      不对,姝娘还在,这就是姝娘啊。

      那日刘老爷娶走姝娘之后,邹贵虽然放下了心头的念想,但不免担心姝娘在大户人家受了气。于是变卖了家里的房子,跟着到了城里,在刘府对面的米铺当了伙计。他没有告诉姝娘自己来了,只想远远见她几面,免得她心里不好过。

      他不求再跟姝娘能说一句话,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一生幸福。

      一开始,也正如邹贵所愿。

      刘老爷极疼爱年轻貌美的姝娘,不过几个月,她便怀上了孩子,听说还是个男孩儿呢。日日看着姝娘进出府门幸福的模样,邹贵心里头也觉得开心。

      过几年那小少爷长大了,若来这米铺玩耍,他还能偷着塞几个糖葫芦给他。

      男孩子若是不喜欢甜食,他就跟着学点木工的手艺,给他做几把小木剑、小木刀什么的,逗他开心。

      孩子开心了,姝娘见了,也会开心罢。她心底那么好,她的儿子,也当是世上最优秀的青年才俊。

      做着一个美丽的梦,邹贵独自开心的度过了每一天。直到他后来意识到,比起他的梦来,人世间的苦难坎坷总是来得更多,也更加突然。

      刘府的大夫人嫉妒姝娘有孕受宠。

      于是她给姝娘安了个与门房私通的罪名,然后将两人一起扯到湖边,连个分辩的机会都不给,绑了块大石头在身上,一齐给推了下去。

      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连着姝娘未出世的孩子也没放过。

      不过一个私通来的孽种,要他作甚。

      那天下着大雨,邹贵在湖里捞了半个时辰,浮在水面又沉下去,来来回回了几十次,才终于将姝娘的尸骨抱了出来。而那时她的身子已经被泡的冰冷,无论邹贵怎么暖,也都暖不回来了。

      邹贵抱着姝娘的尸身,在那场瓢泼大雨中嚎啕大哭。

      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呢?不是说天上的神仙们都看着他们吗?不是说……不是说做了善事,神仙就会来看你吗?

      那你为何不来看看姝娘,来看看她啊!她可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应得世上最好的命!你凭什么不给她?!为何好人没有好报,恶人却在那儿享尽了富贵荣华?!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待她?就算是有错,为何不让他邹贵来扛?他这么苟且的活着,又还剩下什么意义?

      神仙当然没有回答他。

      姝娘也不会了。

      那位大能就是在此时出现。大能身着青衣,脚踏云彩而来,环绕他的烟雾若隐若现,使得邹贵看不清他的样子。

      “是不是好人没好报,我不清楚。不过若是你舍不得她,我倒有个法子,能将她就回来,一生一世的陪着你。”

      好。

      “不过人的命,是要用别人的命来补的。你可要付出代价。”

      一条烂命,换给她,我也心甘情愿。

      “不是你的,而是别人的。”

      ……好。

      只要姝娘能活着,要他的什么,他也愿意。

      “程……程先生,您也是大能,您能不能救救姝娘!”邹贵跪在了程源的面前,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头:“她不该死啊……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生死轮回,都是自然而然的东西,强求不得。”程源看着他,叹了口气:“直到现在了,你还是看不开吗?”

      邹贵就像是没听到他所说的话,依旧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丝。

      “我本来想着,若能让你看清这一切,至少能在这幻梦之中救出一人。看来我的修行还是不够,不仅救不了死去的人,也无法救你出来。这个赌,却是我输了。”

      程源左手一拂,便化作一团青烟,消失无踪。

      邹贵愣愣的在地上跪着,过了有一阵子的时间后,才终于站了起来。

      奇怪,他怎么会跪在这里,连头发都弄成这个模样。

      嘘,小点声。姝娘还在床上睡着呢,可不能把她吵醒了。

      从大门那里传来一阵敲门声,他连忙小跑着过去。门一开,外头站着个样貌儒雅的中年人,向他拜了一拜。他身侧站着位年过六旬的老妪,跟着五六个随从站在后头。

      “在下姓刘,主人家,夜色已深,我们一行八人路过贵地,可否借此一宿?我母亲年岁大了,实在是经不起颠簸。”

      “当……当然可以,我先扶老夫人进去罢。”

      邹贵慌忙整了整衣冠。

      “那就再好不过。”

      待邹贵进了屋内,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忽的不见。他回过头来,看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程源,脸变成了铁青色,眼睛也泛着绿幽幽的光。

      “此间事,自有此间的方法解决。因果轮回,善恶有报。既然这个赌仙君已经输了,那便请回罢。”

      “放过他,也是放过你们自己。他被你们困在这里百年光阴,该报应的,都已经报了。你若杀他,自己也无法解脱心魔。”

      “几百条人命的债,是那么容易还清的吗。”中年人嘲讽般的笑了笑:“不是我们不给他机会,仙君也看到了,这人的恶根植到了骨子里头。即便看清事实,也宁愿活在幻境之中,不愿离开。是他自己的执念过深,否则这些冤鬼就算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困住他。”

      善恶一线之间,难以分辨。

      “仙君且放心,这些怨气,是该了结了。不过此间事此间决,不需要仙君插手。”

      中年人狰狞一笑,看着站在里屋门口的邹贵。那人自膝以下,早已只剩累累白骨,只他自己尚无知觉。

      待大门关上之后,程源又在外面站了一阵子。直到一道火焰从院内冲天而起,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这大半片幽深宁静的森林。

      此间冤孽,无论是善是恶,无辜或是罪有应得,都将随着这一把火飞灰湮灭。无论是被困住的邹贵,还是被他所害的几百冤魂,就此消散天地之间,不再入轮回。

      程源叹了口气,化作一团青烟,转瞬间便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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