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庄·古剑卷》月朝夕

18、往事

　　当宇文处理完事情连夜回到梅落轩时，衣紫落正沉睡着，眼角挂着泪痕，宇文皱了一下眉头，苦笑了一下，早上是不是戏弄得太过分了？可是他要是不够狠心，又怕她真的喜欢上他，他会忍不住想将她留在身边的冲动，趁现在他们都还没有陷下去的时候……

　　只是，他也真是的，怎么会对一个小女孩有心动的感觉？

　　也许，她只是正好在这个时间闯入他的世界，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衣紫落，这是她的名字。

　　宇文略带疲惫的神情看了衣紫落一会儿后又离开梅落轩。

　　当衣紫落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仍是宇文带着微笑的脸，只是这次她直觉得他在嘲笑她，嘲笑她这样一个平凡的小姑娘不自量力的喜欢他。

　　病后初愈的衣紫落少了几分活力与精神，小小的脸蛋带着惨白的病态。

　　“怎么样？好多了吗？”宇文问道。

　　衣紫落不看他，只是沉默的点点头。

　　“那就好，好了，小紫落，起来换回你自己的衣裳吧。”宇文说着站起来。

　　衣紫落刚想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然后想想还是忍住不问。

　　宇文站在原地不动，衣紫落抱着被子不肯起来，两人僵持着。

　　“好吧，我先出去。”宇文笑道，小紫落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个下三流的大色狼吧？这么防备他？

　　衣紫落仍旧低着头，好一会儿后，她才抬起头看看宇文是否还在。

　　“放心吧，我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自然也不会偷看你换衣裳。”宇文放大的脸就在衣紫落面前，她又是一阵羞愧的脸红，然后又气愤地青着脸。

　　宇文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她还真是可爱啊！

　　琴思和画怜一进门就听到宇文放肆大笑的声音，然后看看衣紫落咬着下唇的模样，两人复杂地看了看对方，无奈地叹息着。

　　宇文看到两人这才克制自己的笑声，交代琴思和画怜帮衣紫落换衣裳后走出去。

　　宇文心情大好，吃着圆桌上的菜肴，片刻后，琴思和画怜先走出来。

　　“小紫落呢？”宇文看着两人身后问道。

　　“在换衣裳。”琴思回道。

　　“宇文公子，你这样戏弄衣小姐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画怜不平地说道，其实却很羡慕衣紫落能让宇文笑得这么开心。

　　“你们不觉得很好玩吗？”只要他随便说一句话，她脸上的神情就会瞬息万变，想想就很好笑，而且她也很可爱不是吗？

　　“觉得好玩的只有公子吧，衣小姐可不会这么觉得。”琴思摇头道。

　　“反正送她回去后我们就各不相干，她也很快就会忘了。”宇文慢慢地说道，神情与语气都不再带着笑意。

　　琴思和画怜神情复杂，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夜使突然出现，对宇文说道：“主子，请回去一趟。”

　　宇文看了看窗外，这几天持续的沉闷天气今天更压抑得让人难受，天上乌云黑压压的一片。衣家堡的人在到处找她，他还想等下就送紫落回去，看来必须往后延一延。

　　“怎么说她也是衣家堡的三小姐，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她。”宇文对琴思和画怜交代道，知道了她的身份以后，他其实更应该离她远一点吧。

　　宇文看了内室一眼，然后和夜使一起离开。

　　衣紫落慢慢走回床边，然后失魂一般又躺下来，将被子蒙到头上，在黑蒙蒙的被窝中无声的哭泣着。

　　因为她很好玩，所以他一直戏弄她。

　　许久之后，衣紫落愣愣得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走出无人的梅落轩，一路离开白天空荡荡的千娇楼，路上遇到的几个人都惊讶的看着她，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出现在烟花之地？只是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衣紫落就已经从眼前走过，他们也就懒得再多管。

　　天色越发深沉，乌云满布，低得仿佛要压到房顶。

　　一路上行人匆忙，似乎都在赶着回家避雨，只有衣紫落漫无目的的不知道走向何处。

　　“我不喜欢他了……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衣紫落一路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轰隆隆！

　　一道雷声唤回衣紫落的神智，她猛得停下脚步，然后惊醒般的看着四周，没等她看清楚，又一道雷声后，雨点随之而至，噼里啪啦的打在她身上，脸上，心上。

　　接连着又是好几道闪电雷声，衣紫落吓得直往看到的墙角躲去，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人，匆忙来往的一些人也没有时间注意到窝在墙角的狼狈的小女孩。

　　衣紫落捂着耳朵止不住哭起来，怎么办……她回不了家了……她不应该喜欢宇文，更不应该偷偷溜到千娇楼去看他……她不喜欢他了，再也不喜欢了！

　　雨水混着泪水流到嘴里，比这世界上最苦的汤药还要难以下咽。衣紫落的哭声在这雷雨交加的天气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轰隆作响的雷声每每吓得她惊叫起来，却又无处可藏。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衣行朝与衣家堡派出来的人找到她时，她已经陷入高烧的昏迷，身体烫得令人惊心。

　　而千娇楼这边，宇文不放心，中途放下事情回到梅落轩时，琴思等人也冒着雨在四处找衣紫落。宇文派出夜使寻找衣紫落的踪影时，得到的消息是她已经被衣家堡的人找到，他也就放弃再去找她，毕竟这样才是最好的决定。

　　衣紫落被衣行朝带回简园后在病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而这半个多月里简荨绘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她讲述那天发生的事，为她的害怕和伤心而难过，连她都不由得有些痛恨起宇文来。

　　在她病好后，简荨绘为她画的宇文的那副画像也随之丢弃，简荨绘知道她哭了许久，不会安慰也仅仅只是陪在她身边，却也让衣紫落的情绪缓解不少。毕竟她也才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感情的事她也不会了解，而且她也不确定紫落对宇文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才发现，紫落虽然嘴上说着不再喜欢他，却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样深刻的喜欢应该就是爱吧。

　　之后的每年都借口不去赏花会，宁愿陪她闷在夕露轩里画画，即使去了，刚瞥见宇文的身影也会马上溜之大吉，对于宇文如此明显的厌恶和讨厌更让人觉得怀疑，毕竟爱之深，恨之切这也是不无道理的话。

　　而且，每当这种雷电交加的天气出现时，她就独自闷在房间，藏在被窝里，任谁敲门都不回应。

　　听完简荨绘讲述起多年前的那件往事后，宇文只能沉默着，紫落那天离开后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他怕自己一旦开始关注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于是不闻不问。

　　刚刚衣紫落跑回房间后，任凭他如何敲门都不回应，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简荨绘，想是她对于紫落的反应和其中的原因会有了解，毕竟她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没想到知道的结果却是他曾令紫落如此伤心。

　　宇文站在衣紫落的房门前，望着与多年前一样雷雨交加的天气。

　　当时她还那么小，一定很害怕……

　　但是他也没想到她会那么敏感，对他的戏言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宇文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雨一直没有停过，当闪电又一次划破天际后，百里香的身影出现在宇文面前。

　　沉默片刻后，百里香轻声说道：“也许当初你们遇到的时间不对，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温柔的声音在这劈啪作响的雨声中也字字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心碎无痕，记忆有声。无心之过，却伤害更深。

　　他还能补偿吗？

　　也许……还能。

　　“我应该相信轩辕对吗？”宇文说着不着边的话。

　　“如果连他都不能相信，我们还能相信谁呢？”百里香轻柔的反问。

　　“如果连他都不能相信，那我就会怀疑自己。”宇文笑起来。

　　百里香笑着沉默。

　　雨依旧下着，整夜都没有停过，绵延不绝得仿佛要将大地淹没。衣紫落房间的灯一直没有亮，宇文倚靠在门上也没有动过。

　　被子蒙过头藏在被窝里的衣紫落也一直没有睡，当许久没有听到雷声想拉下被子看看外面是否还在下雨时，她惊讶的看到宇文贴在门上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就这样站着。

　　如此反复多次后，衣紫落也不禁开始怀疑——

　　也许他这次真的没有戏弄我……

　　就这样，她蒙着头，露出一双眼睛，趴在床上看着门上宇文的身影。

　　蓝姐姐说过，轩辕庄主是宇文最重要的人，至于原因她可以自己问宇文，他一定会告诉她。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要问，因为她不认为宇文会回答她。

　　但是，蓝姐姐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又为什么要她去问宇文这件事呢？她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如今她可以问一问。

　　不不不！

　　她忙又将被子拉过头顶，重新蒙回漆黑的被窝里，不想听见自己的心声一般堵住双耳。

　　什么也不要问。

　　于是，衣紫落就这样想着自己的心事睡着了，以前在这样的夜晚里，她从没有睡过。当她第二天猛得惊醒时，才知道自己睡着了。再看向门上，宇文的身影已经不在。

　　昨晚看错了吧……

　　她失落地想，然后听到外面依旧没有停止的雨声，看着灰蒙蒙的天色，曲起腿包着被子坐在床上。

　　“紫落……”突然，门外传来宇文沙哑的哀求声，“醒了的话给我开个门好吗？”

　　随着声音猛得又看向正门，没有看到宇文的身影，却发现门缝底下的一段朦胧光线被人遮挡着。

　　“紫落……”在她惊讶之间，宇文让人心疼的沙哑声又传来，语气虚弱得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衣紫落仍旧包着被子轻轻的爬下床，试探地走到门边，宇文果然隔着门板坐在地上。

　　“紫落……你不给我开门吗？我好冷，好像生病了……”

　　衣紫落清晰得感觉到门缝吹进来的冷风，他真的在外面待了一整夜？

　　“紫落……”宇文轻微的咳嗽了几声，再喊道。

　　“你……快回去睡觉吧。”衣紫落迟疑地回道。

　　“紫落，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宇文在门外动了动身体，虚弱的声音透着一丝高兴。

　　“你回去吧，昨天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衣紫落也背靠着门说道。

　　门外一片沉默，雨声仿佛突然变得清晰，声声滴落在心上。

　　“好，那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衣紫落垂下眼帘。

　　“那五年前的事也当作没有发生过，我们从今天开始好吗？”宇文继续说道。

　　“不行！”衣紫落激动得转身，面对门板喊道。她所受的伤害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吗？

　　“那就对了，昨天你说喜欢我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当然也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宇文回道。

　　衣紫落瞪着门板，张口无言。

　　“紫落，开门让我进去再说好吗？”宇文带着咳嗽的哀求声再度传来，衣紫落想不闻不问，但是又有些心软，毕竟他也是为了她才在门外站了一整夜，要是真的生病的话，她也有责任吧。

　　“紫落……”

　　一只手抓着包在身上的被子，一只手迟疑的碰到门栓却始终下不定决心打开来。

　　“紫落，我真的好难受……”

　　衣紫落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的将门栓拉开来。

　　宇文满脸喜色的转头看着衣紫落，除了整夜未眠的憔悴外，只有身上湿湿的蒙着一层水气，并没有像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严重。

　　衣紫落愣愣地看着他一会儿，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宇文就朝她伸过手，低声哀求道：“紫落，我站了一夜，脚动不了了，你扶我一下好吗？”

　　听到他真的在门外站了一整夜，衣紫落又于心不忍，不由得将手伸出去。宇文毫不迟疑的抓住她的手，十分吃力的借着她的力站起来，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迫使衣紫落不得不靠近他。

　　宇文笑得十分满足，将手搭在衣紫落包着被子的肩上。

　　衣紫落扶着他坐在椅子上，然后将身上的被子披在他身上，宇文立即感觉到衣紫落残留在被子上的体温，不禁又笑起来。

　　“你坐一下，我去拿点热水。”衣紫落低低的说道。

　　“好。”宇文笑应道。

　　衣紫落忙转身跑出去，宇文目送她离开，然后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宇文看着门外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然后，衣紫落端着一壶热水出现在门口。脸上身上残留着木炭的污点，有些狼狈，但是在宇文眼中却无比的可爱。

　　原来，被自己深爱的人爱着是如此幸福的事。

　　“他们都还没起来……厨房也没有热水……所以我烧了一点……不知道有没有烧好，以前……也没做过……”衣紫落放下热水吞吞吐吐的解释道。

　　宇文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披在身上的被子随之滑落，一手环着她，一手擦着她脸上的灰点，

　　衣紫落被他的这有举动吓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愣愣地随他动手。宇文见她没有反抗自然是喜上眉梢，手上的动作也就越来越慢，暖玉温香在怀的感觉自然要慢慢享受。

　　直到衣紫落惊跳起来，宇文才可惜了一下，然后拿起两个杯子倒起热水。

　　“紫落，一起坐下，我有话和你说。”宇文拉着还未回神的衣紫落的手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然后轻柔的说道。

　　“我不想听！”一说起有些敏感的问题，衣紫落就直觉得反抗起来。

　　“来，先喝点水。”宇文拿起其中一杯吹凉了些，然后送到衣紫落面前。

　　衣紫落似乎有些不能习惯他的温柔，接过杯子始终不敢往嘴里送，虽然这是她自己亲手烧的水。

　　宇文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后，又看着衣紫落，仿佛她不喝，他就不说话一般。

　　衣紫落迫不得已，只能小小喝了一口，直到她放下杯子后，宇文才开口说道。

　　“紫落，把我娶回家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