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庄·古剑卷》月朝夕

16、决心

　　二月之后，天气逐渐转暖，大地复苏的气息萦绕在每一片新生的嫩芽与开始涓涓流淌的川河湖泊中，鸟语花香的温暖替代了冰雪隆冬的寒冷。

　　十三月庄的那片奇异园里仍旧不变的保持着温暖如春的气息，工人们各司其位，都在勤奋的工作着。唯一在偷懒的依旧是谁也管不到他头上去的轩辕，不过说他是在偷懒但是看起来他也很忙碌的走来走去，只是他忙得不像是正经事。

　　靠近湖泊的天壁崖边的几颗大树上挂着上百幅的卷轴，方雷和浩生时不时的接过轩辕手中摊开来的卷轴，用着绝顶轻功挂到高高的树枝上。轴柄两端挂着的羊脂玉牌和末端的红穗子随着卷轴在微风中摇曳，在翠绿的树叶中起伏飘荡，甚是壮观。

　　当蓝蓝儿来到轩辕身后时，他正在仔细看着一幅卷轴上的东西。蓝蓝儿凑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副画像，而且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树上挂着的也全部都是真人一般大小的画像，无一例外的都是全身像，画像中的人都是在成年之后入画的，看上去都相当年轻。

　　“蓝儿，睡醒了？”轩辕将手中的画轴交给浩生，看着披着纯白披风的蓝蓝儿温柔道。

　　“你在做什么？”蓝蓝儿应了一声后好奇地问道，这些都是谁的画像？蓝蓝儿走到一旁放置着画轴的几张桌子边，拿起其中一副画轴。

　　陪着蓝蓝儿前来的辛夷和连翘也奇怪地看着这些画轴。

　　“晒画。”轩辕回道。

　　蓝蓝儿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先是看着羊脂玉牌上的名字——百里墨，然后摊开画像，画像上的青年有着浓浓的书香气质，亲切温和，十分讨人喜欢的一张脸，最后的署名上写着——

　　第二十三代·百里·百里墨

　　百里墨画

　　“这些都是历代祖先的画像？”蓝蓝儿立即联想道。

　　“嗯。这是百里的父亲，我们每一代到成年之后都必须由百里家的继承人将与他同辈的人画入卷中，保存于密室。”这也是他前些天翻起密室的秘密通道时才发现的另一条祖规。

　　“那你们的画像呢？”蓝蓝儿了然地问道。

　　“什么你们？是我们！”轩辕不满地纠正道。

　　“好吧，我们的画像呢？是由现在百里家的继承人来画吗？”蓝蓝儿笑问。

　　“当然，这都是他要做的事，只是现在被我丢出去，就延后些再做。”轩辕回道，如果早知道有这条规定他就晚些时候再丢百里出去，至少也等他帮他和蓝儿的画像画完再说。不过也没关系，等他的宝贝女儿出世，他要让百里每个月画一幅！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他们领回来？”蓝蓝儿问道，笑得很无奈。不过他们也都恢复内力，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才对，给他们一些时间过自己的生活也好。

　　“你这么关心他们，说不定我就把他们永远放逐。”轩辕有些不满地说，他虽然默认她帮他们的事，但是不代表他容许这些人占着他爱妻的关心。

　　辛夷和连翘走到另一边的桌子上去看画轴，方雷和浩生也自动自发的晒起画卷，不再等轩辕指挥他们。

　　“这么说是我害了他们。”蓝蓝儿闷闷地说道。

　　“蓝儿，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轩辕立即说道。哼！看来他把他们丢得太近了！最好丢到天涯海角去！永远不要回来！

　　“好啦，我知道，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我才关心他们的，这可都是因为你啊。”蓝蓝儿说道，哎，他吃醋的范围还真广。

　　“是这样吗？”轩辕问道，这话听起来不错。

　　“当然，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关心他们的。”蓝蓝儿说的的确是实话，都是因为他太不会关心自己的亲人，身为他的妻子自然要帮他补救一些。

　　“好吧，那我允许你关心他们一点点。”轩辕心满意足地拥着她笑起来，冲着蓝儿的这句话，那他就考虑早点领他们回来吧。

　　紫落和宇文不知道怎么样，他们两个还真是有点让人担心，宇文的脸倒是无所谓，但是他想必忘了五年前的事，这样就无法解开紫落的心结，应该怎么帮他们才好呢？

　　“你在想什么？”轩辕不满的声音将蓝蓝儿的思绪从远方拉回来。

　　“对了，影使的训练怎么样了？”蓝蓝儿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自从轩辕熟悉帐房的事务后就不再像刚开始一样长时间的待在帐房里，每天只去一两个时辰就能把事情完全解决，所以他最近大部分的时间在做的事都是训练那些影使。

　　“还要一个多月。”轩辕回道，他放开蓝蓝儿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然后继续动手翻着桌案上堆积的画卷。

　　从夜使中选取百分之十的人，再由他亲自训练成为影使，这可是为了他以后能和蓝儿逍遥自在的过日子而做的万全准备，所以绝对不能马虎大意。

　　“那苍术和玄参在学什么？”蓝蓝儿问着她身边两个最近经常消失不见的人。

　　“以他们目前的能力来看足以应付许多情况，不过还是有很多要学的东西。”轩辕说道，那两个人根骨奇佳，只要他好好培养，假以时日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他们是我身边的人，不是只听我的话吗？”蓝蓝儿问道。被轩辕看中的人才的下场一般都非常凄惨，宇文他们就是最好的例子。苍术和玄参对她忠心耿耿，她还是有义务为他们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免得被轩辕用的太彻底。

　　“他们能力不足我不放心。”轩辕将手中摊开的那副画卷交给连翘后，看着她隐藏在披风下的肚子回道。对十三月庄，她要牵挂的人和事似乎比他还多，真不知道他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至少在我生产之前都不会再出庄，你还是先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吧。”蓝蓝儿为他们求情道。

　　“也好，该教的我也都教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慢慢琢磨。”轩辕继续将目光放回到画卷上。

　　蓝蓝儿动手帮忙翻起画卷来，两人也就边翻着画卷边聊起来。辛夷和连翘也加入方雷和浩生的行列，接过轩辕和蓝蓝儿递来的画就要往高高的树枝上挂。四条飘来荡去的人影在奇异园的上空穿梭，这种大材小用的事工人们早就习以为常，也就见怪不怪，毕竟连主子们都无法避免，更何况这几位侍卫和侍女。

　　◇　◇　◇

　　夕露轩的阁楼里，简荨绘正审视着最近所作的画，百里香的画像也加入到墙上的陈列队伍中，连欧阳和颜单儿也已经继百里香之后，也成为她画下之人，而且仔细看后还会发现连颜素和蒙着轻纱的半身像都出现在墙上一角。

　　衣紫落坐在书案前翻看着蓝蓝儿给她的医书，显然不甚专心，将近一刻钟过去也不见她的眼神有丝毫的移动。自从那天元宵之夜后，这种情况就时有发生。

　　简荨绘将三面墙壁巡视一遍后走到衣紫落面前，她拿在手中的书页始终没有翻过去。简荨绘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在她面前挥舞，企图拉回她的神智。

　　“……荨绘，怎么了？”衣紫落愣愣地问。

　　“紫落，你真的不想再给宇文公子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吗？”简荨绘俯视着她问道，她的心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不想说这个……”衣紫落低头翻着书页，不知道看没看过也都已经翻过去。

　　“紫落，不要逃避了，既然放不下那为什么不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呢？”简荨绘绕过桌案走到衣紫落身边，摆正她的身体面对自己。

　　“荨绘……”衣紫落哀求地喊道，她真的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如果逃避有用的话，我绝对不会反对。但是你整天心神不定，心不在焉的不是在想宇文公子元宵那晚对你说的话吗？不是在怀疑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吗？”简荨绘一针见血地问道。

　　“……如果是假的呢……”好一会儿后，衣紫落才低声说道。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他，他又怎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呢，五年前他就已经明确的告诉她，不要喜欢他。如果可以控制的话，五年前她也希望自己没有喜欢他。

　　“那你就彻底死心，也好过这样一直逃避下去。”简荨绘语气坚定地告诉她。

　　衣紫落低头沉默着。

　　“但是也有可能是真的不是吗？听百里公子的语气，宇文公子对你的态度绝对是认真的，至于五年前的事也许其中真的有误会也有可能。给自己一次机会彻底弄明白，这对你对宇文公子都好不是吗？”简荨绘鼓励道。

　　“荨绘……你会陪我吗？”衣紫落像个孩子一样细声问道。

　　“当然！我会陪着你的。”简荨绘肯定地保证道。

　　衣紫落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中，将此刻矛盾，挣扎，害怕的复杂情绪都深深埋在心底。

　　“紫落，没事的。”简荨绘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如果宇文不是真心喜欢紫落，不会在五年后又找上她，更不会不理会十三月庄江南地区的商行，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只是想着如何接近紫落，如何讨她欢心。她也相信百里香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更明白他们不是那种无事生非，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的人。

　　衣紫落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这一次就下定决心让自己彻底死心吧。

　　◇　◇　◇

　　衣紫落闷闷地从夕露轩走出来，不知道走到那里之后，她才猛然记起手里没有拿着那本医书，想折回去拿，又发现四周的环境有点陌生，仔细看清楚后才知道自己都已经快走到后园。她看着左右廊道徘徊着，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走哪边才是。

　　“如果要回夕露轩，应该往左边走。”宇文的声音从左边的廊道传出来。

　　衣紫落猛得抬头，然后直觉的想往右边走去，宇文非常习惯的沉默着，这次见面后，紫落见到他的反应除了逃跑之外没有别的。

　　不过，衣紫落转身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这令宇文有些吃惊，更让他惊讶的是她居然又回头朝他走来，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宇文惊喜的看着衣紫落犹豫的朝他走来，衣紫落低着头，在快走到他身边时突然加快脚步，迅速地越过他。宇文不由得伸手拉住她，衣紫落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惊吓得抽回自己的手。

　　宇文看看自己的手，然后收回来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没事，你快去吧，不要发呆，直走右拐就能到夕露轩。”说完，宇文转身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见他要走，衣紫落又犹豫起来，好半天后，她才犹豫不决的喊道：“等……等下……”

　　“怎么了？”宇文停下来回头问道。

　　“你……”衣紫落的十指纠结这一起，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紫落，”宇文与她保持着距离，轻声说道，“我没有那么可怕，你可以慢慢说。”

　　衣紫落看了看他，然后低头沉默起来，宇文也站在原地等着。

　　片刻之后，衣紫落才又开口道，“你……那天晚上……”

　　“我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宇文接过她的话说道，然后试探性的朝他走去，见她没有反抗的情绪才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距离。

　　“你说，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衣紫落轻呼了口气后语气变得流畅，连神色都坚定起来。

　　宇文刚要疑问，衣紫落接着又说道。

　　“你说，让我不要喜欢上你，因为你不希望再多一个女人因你而伤心。”

　　“我……”

　　“你还说，像我这样的小女孩不会是站在你身边的女人。”

　　宇文沉默起来，他想起五年前随口说的几句话，这算是他自作自受吗？原来五年前伤她伤得这么深，他还以为一个小女孩不懂得情为何物，却奈何累积起来的心情也如此的浓烈。以为她对他的讨厌只是因为自己一直恶劣的戏弄她调戏她所致，没想到却是真正伤了她的心。

　　衣紫落说完这段话后似乎也觉得轻松许多，小小的松了口气，抬起头勇敢的面对着宇文，然后笑了起来，语调轻松地说道：“五年前的我已经伤心过了，也决定忘掉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因为蓝姐姐而再次遇到你原本就不在我们各自的计划中，只能算是意外，还有这次，也只是巧合吧。以后，我想也不会再有机会遇到，所以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以后各走各的路。”

　　宇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以后各走各的路，他能放她走吗？

　　衣紫落最后笑了一下，转身欲走。

　　宇文跨出一大步，伸手从背后环住衣紫落的颈项。

　　“紫落，五年前的事我很抱歉，但是那些话并不是我的本意。”宇文叹息般的说道，“五年前，轩辕生死未卜，我几乎没有未来可言，我无法将任何女人留在我身边，更何况是我喜欢的女人，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失去未来，失去所有。所以，我不希望任何女人喜欢我，更不希望她们因为我而伤心。流连在烟花之地，就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听我说完。”宇文伸手捂住衣紫落正要张口欲言的嘴。

　　“那次在轩辕和小嫂子身边见到你，我很开心。”宇文怀念的笑起来，“五年来你一直躲着我，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提起什么，虽然每次见你躲着我时总有些失落，可是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但是后来，你出现在轩辕身边，这对我来说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预示着我必须要下定决定，必须把我喜欢的你留在身边，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女人。”

　　“如果我说五年前说的那些话才是骗你的，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相信吗？”宇文说完后低声问道。

　　衣紫落无法回答，不是因为宇文的手捂着她的嘴，而是她已经哽咽得无法出声。

　　宇文感觉到滴落在他手上的泪水，然后绕过紫落的身侧走到她面前，轻轻环抱着她。

　　“紫落，对不起……”

　　“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多伤心……”衣紫落呜咽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衣紫落哭喊道。

　　“……”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衣紫落最后想要发泄当时心情的喊声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划下休止符。

　　宇文感觉到怀中的人瞬间僵硬住，然后猛得推开他，大叫一声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