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80、80

　　下午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乌云、白云全都看不见，只有一整大块白茫茫的帷幕罩在天上。而雪花就是从这种看不到尽头又混沌不堪的帷幕里降临，不知从哪而来，又不知道为何缘由粉身碎骨地旋转着扑向大地。

　　船上的人刚吃完饭，哈着热气儿仰着脸看漫天大雪。已经是年末了，或许这一趟船就是本年最后一次航行，他们是在外漂泊的商人，终于要回到那个温暖的小家。雪白飘在脸上，有些冰凉。寒风呼啸，像是压抑不住的怪叫，带着回家的喜悦或是没有任何收获的哀伤。

　　雪飘在脸上，眉毛也沾的都是。洛鱼不满地说道:“这就是雪吗？虽然感到神奇，但它实在是太冷。”他总是以为雪不过是一种花，就像家里种着的黄金满地的金链花，再不济也要同无忧花蝴蝶兰一样美丽、散发着香味，甚至带着阳光的温度。这雪花终究是让他失望，并且明白了什么是书本里的“天大寒，研冰坚”，寒冷本来是件好奇的事情，现在就连他自己也要被冻着了，便格外地讨厌了。真是怀念南格岛热烈的阳光啊，那片神奇的宝地才是滋养他的地方。

　　“你不喜欢雪？”芍续穿着厚厚的翻毛大衣，看着满眼的白色，又听到洛鱼的话，不禁问道。在他看来每一个孩子看到这么美丽的白雪都会感到开心，毕竟这么圣洁的场面只有在冬天才能出现，他自己对雪的记忆就满是喜悦。

　　“就要上岸了，你们在这看吧，我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珥生摸着脸上落着的雪花，凉丝丝的，转了身，边往仓里走，边同他们讲话。

　　船已经减慢速度，海域也逐渐狭窄，终于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大家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纷纷向彼此说些祝福的话，他们四个字四个字地脱口而出，让芍续感到不解，他在船上的这么多天已经恢复了汉语交流的能力，但是这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还是令他难以理解。

　　洛鱼也跟着珥生回到船舱，看来他真的很不喜欢雪花啊。

　　茫茫的雪海，纯白色为谁而来呢？他伸出了手握住一触就融化的雪朵，一颗晶莹的水滴躺了下来，填满了一段掌纹。

　　很快船就靠了岸，他们的目的地就要到了，芍续满心喜悦，他拎着箱子，走在珥生旁边，他们终于到达了中国。这次走得真是顺利，叫一直以来都承受着意外伤害的芍续感到有些不敢相信。尤其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在珥生身边，多好，这么一来也就是珥生一直待在他身边了。

　　上次也是在这个港口吧？或许又不是。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终于回到了拥有四季的家乡。早些年他们就应该回来，或者直接被海盗洗劫一空，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现在迟来的归乡还是令人激动万分。

　　再看看珥生和洛鱼吧，他们竟然没有过多的表情，那小孩自从说了不喜欢寒冷后就没有过多的表情，他显然不喜欢中国。珥生倒更像是为了敷衍，对他说了句：“我喜欢这里”，之后就再没有跟他说过多的东西，搞得他也不明白来中国的目的了。这里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当初必须回来的冲动，也更没有什么必须了结的心愿。

　　他所不知道的是，珥生没有表情不是不喜欢这里，而是自从靠近这个地方她心里就有了种忡忡的感觉，这里确实是她的故乡，并且在这个大陆上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就是那种感觉。她想或许自己就是要回来找到她遗失的记忆，在这个地方肯定有什么线索留给她。

　　所以她说她喜欢这里是认真的，认真到没有了表情。

　　是年末，所以街市变得很热闹，他们现在走在山东的区域里，在一个个叫不出名字的城镇乱晃，他们应该到哪里？满街都是行人，他们忙着采购，提前准备过年的食材等东西。忙活了一年终于可以在春节的时候轻松一下了，在外省打拼的亲人们也正在往家赶，久别重逢，自然使每个人脸上都添着喜悦。

　　“咱们应该去哪？”珥生问道，她披着披风，露出来脸，鼻子冻得红红的。

　　芍续抽动了一下鼻子，回答：“以前没有听你说过你的家乡在哪里，那就先去我的家乡吧，下一站咱们去洛阳，不过咱们先在山东过个年吧，已经坐了那么多天的船，等歇过劲儿再出发。而且现在过年了，也不会有车马送我们吧。”他转身跟珥生说话，突然看到了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的启牛，他没有想到中国的冬天会那么冷，依然穿着单薄衣裳的男子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

　　珥生顺着他的眼神往后看，不觉呀地叫了一声，连忙翻着箱子挑了件棉衣给他送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任由他跟着。

　　“洛阳在哪里？我们过年的时候在哪里居住？”她继续问道。

　　“不用担心，我们先在一个客栈落脚，等过完，有车马可以用的时候就出发。反正回到洛阳也不能做什么，顶多当这次回来是一次游玩。”

　　“多年真热闹，”珥生笑道：“洛鱼，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随便挑挑。”

　　洛鱼连忙指着远远地有人扛着的糖葫芦串子问：“那是什么？看起来可以吃。”

　　“那个是糖葫芦，山楂外面裹着糖，又酸又甜。”珥生解说道，拉着他的小手，往扛着糖葫芦串子的小贩那里走去，他正躲在屋檐下躲雪。

　　听着这么解释，芍续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咦？你怎么记得这些？难道，你想到了什么？除了糖葫芦你还记得什么？”

　　“我也不知道，脱口而出，不知道这记忆从哪里来的。看来，中国真的可以帮我恢复记忆力呢。”珥生已经走到了小商面前，她依然说着南格语：“给他两串糖葫芦吧。”

　　小贩惊讶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了鬼怪，连连摇头，想要逃走。

　　“给他来两串糖葫芦吧。”珥生再次开口，她已经发现问题所在，换了中国话跟他说道。已经忘记了那么多年，现在说起来竟还是很流利，她心里更开心。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更多的事情了。

　　小贩这才兢兢战战地说话：“我还以为你是这里有问题，”他指了指脑子，然后憨笑道：“两串是吧？”

　　“三串。”她连忙补充。好像记得芍续说他以前最喜欢糖葫芦吧？一买都是两串，往往吃不完，便给父亲，嘿，这些东西究竟是在哪里听到的。

　　“姑娘是外国人吗？”小贩胆怯地问道：“说的是外国话，难道是，英语？嘿嘿。”

　　珥生摇头：“我是中国人，刚刚说的是南格话。”

　　“奥，是南格岛啊，”顿时小贩挺直了腰，脸上的胆怯也不再有，笑着道：“就是南边那个小地方，难怪这么瘦，呵呵，您走好。”话里满是嘲笑，好像南格岛在天朝人眼里实在不值得一提，珥生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

　　倒是洛鱼忍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南格语，小贩没有听懂，倒是看到他呲牙咧嘴的样子明白他在生气。洛鱼在船上已经听得懂汉语了，并且有舅父的解释加指导，他听一些短句子已经没有问题了。

　　“洛鱼，不可无礼。”珥生训斥道。她将糖葫芦递过去两串，又给芍续一串，看见他吃惊的样子感到好笑。做个手势，示意他付钱。芍续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他从南格来的时候就已经将钱换成银子了。

　　洛鱼生气地吃了两个就嚷着不吃了，这个地方不仅寒冷，人也不好，他的心情糟糕透了，就连糖葫芦也这么酸，一点都不和他的心意。或许这三个人之间也就他一个是纯南格岛人吧，他很难对这里产生感情，从来这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随意在一家客栈住下，环境还算不错，院子里还栽了一棵梅花，现在正迎着寒风绽放，水晶一样的冰柱挂在枝头，它们依旧美丽地开放，真是叫人敬佩。

　　“腊梅。”芍续回答珥生的问话，他记得自己老家院子里也种的有腊梅花，一到冬天就迎风开放，越是寒冷越是开的美艳。所以父亲就让他学着梅花的性格，坚强，越是有寒冷越要想着开放。

　　“不仅颜色漂亮，香味也是沁人心脾。”他闭着眼睛，站在树下，忘记了寒冷，耸着肩闻梅花的香味。像每次抬头看月亮的滋味，夹着浓厚的思乡之情，现在他终于站在了中国的土地上了。不论是哪里，都是他的故乡。

　　“用来酿酒是不是也行？”珥生俏皮地问道。

　　她这么一说，芍续心里就一紧，这么说分明是想到了南格岛的“落英坊”，她还在想着酿酒。

　　“我们好不容易到了中国，还是不要想那些了。你快回忆一下，究竟你的家乡在哪里。”

　　“萤在哪里？”珥生的记忆力真是好得不得了啊。

　　“我不知道。”芍续无可奈何，“只有你自己知道她在哪里，但是你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