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79、79

　　这是印象中第二次坐在开往中国的船上，不过，这次他们乘坐的是客船，而且省却了为别人擦一天的地才换来一碗薄粥的尴尬境遇。芍续将手叠在后脑勺，那只受伤的胳膊僵硬地翘着，看起来很难受，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轻松。

　　“舅父，这是什么鱼？”

　　他放下胳膊，慢吞吞走到洛鱼身边，仔细往下看：“在哪儿？我怎么什么也没有看到？”说着还将一只手笼在眼睛周围挡些光。

　　“哎呀，早就不见了。”小男孩失望地眨着眼，他突然又问：“舅父经常为了生意这样来回跑，一定见了不少世面吧？”

　　“你这小小年纪就想见世面呐？”珥生也走了过来，她将手放在洛鱼脑袋上轻轻抚摸，只是海风实在太大，总是不停地吹乱他的发，珥生一直帮他整理也不行。

　　“我还没有昕薇的母亲厉害呢。”芍续淡淡地看着十多年来没有什么变化的单调的蓝色海洋说道，船换了，人老了，这沧海为什么没有太大的变化？它不会老去，只是呆呆地将船往岸上吹，或许正是见证了太多的海上行人，它们才变得这么老实，那颗心也就只是在暴风雨里才会跳动地厉害。

　　“你们都很好。”洛鱼心不在焉地说道，他看着透明透亮的海水，使劲儿看，似乎想要看到海底里去。舅母确实是个厉害的人，不过，洛鱼想自己也能够成为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翻手便繁华，覆手便苍凉，甚至成为要比舅母还要厉害的人。那样的话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了吧，全天下都是他的。他凝视珥生，静静地出神。

　　这次希望一切顺利吧。芍续默念道。上次出海遇见了残忍的海盗，遇见了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湾弯，这次希望他们能顺利到达中国，毕竟他特意挑选了这个利于出行的日子。

　　除了海水还是海水，浪头打在船身，甲板也跟着晃动。北行的船渐渐远离南格岛，那里满是心事，反倒是要回到的故乡令他们感到生疏，像是驶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海水还是这么一方，痴痴地等待君来君去。

　　昕薇是一定要跟过来的，所以早上芍续趁她没有睡醒就溜走了，虽然这样做会更令她伤心，但也没有办法能够摆脱那个小女孩，她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至于湾弯，他更是不能说了，况且，那个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听说湾弯身边的那个人刚得到她的赏赐，好像是一套府院，芍续想这些简直就是讽刺，她又拿出这样的手段对付那个男子，就像当初看上他一样，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那么，现在是芍续应该离开的时候了吧，反正她有了更年轻的男子照顾，听说是那次给外国使节举办的宴会上给西洋人翻译的家伙。芍续也见过，看起来外貌很不错，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

　　所以，他匆匆忙忙给她留了书信，说要到中国办些事情，事情很重要，不要打扰，另，他会老实汇报自己的所在地，而且启牛跟着，请不要派出一大堆的人满天满地地找。

　　启牛表面上是芍续的人，实际上是湾弯安插在他旁边的眼线，一边保护他的安全，一边向湾弯汇报监视的情况。现在将启牛也一并带上，芍续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够令湾弯安心，或者确切地说是让湾弯不要打扰。天朝不是南格，派出些南格岛的人找来，只能添更多的麻烦。

　　显然芍续的猜测是正确的，已经航行了一周左右，湾弯都没有派人追来，她如果不是对他们放心，就是还没有看到那封简陋的信，甚至有可能这个女人早已经不再对他感兴趣，巴不得早点让他消失。

　　所以，芍续将昕薇留给了湾弯，即使她再喜欢那个男子，也不能抵得过自己的女儿。如果他带走了昕薇，那湾弯的宝船上的大炮没准儿已经在瞄准这艘载着他的大船，后果真是恐怖。留下昕薇能陪湾弯多说些话，也就能让她经常回家了。

　　若是三年之前，船可能连港口都出不了就被拦下了，可惜的是现在已是三年后，她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由此可见当初的深情不过是一时冲动而已，现在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自然就有人落在地上了。

　　真是难得的清净与自由，幸亏珥生答应了自己愿意同他回到中国，这样他也才有了去的勇气。是应该拥有勇气，不仅是上次途中遭遇的那些意外，更为着海那边的故乡，他早就已经猜到那个故乡只是一个华丽的壳子，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邻居，如此空旷的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呢？

　　时间一向都是这么迅速，越往北天气越是凉爽，他们现在似乎已经行了一半的距离，气温明显变得刺骨了。洛鱼还是穿着南格的衣服，现在被冻得动不动打冷战。芍续早料到如此便在出发前准备了很多的衣服。

　　就像当年离开中国以后的灼热一般，芍续记得特别清楚那种十分真实的两种极端的气温。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还是萧条的秋色，越往南走越是灼热，来时穿着的厚衣也是走一路脱一路。多年以来，那种气温的变化已经成为一种颜色，或者是一种记忆的符号，因为独特，所以不容忽视，一提到要回到中国，他便立刻准备了很多衣服，包括洛鱼的，珥生的。

　　之前代表水麒麟商团到海外办事也都是特意漏掉中国，起初是湾弯害怕他逃回去，最后是他不愿意回去，那里能有什么呢？如果不是跟珥生一起回去，找找她的记忆，说说这么年来没有说够的话题，他才不愿意到这里呢。

　　船上认识的人很少，他特意找的中等船，平日交往的所谓的上层人全都在上等船或者自己家的船出海，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中等船里头。除了船长知道他们的身份，其他人都当是普通的一家三口出去玩玩。启牛像影子一般跟在后头，随时都能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又能及时冲出来帮主人抵挡危险。

　　“吆，你儿子长得可真是好看，真像你们呐，看这眼睛，看着嘴。”一个商人捧着刚端出来的小菜，听到“一家三口”有礼貌地向他问好，也就停下脚步，不住地夸赞洛鱼。

　　“哪里哪里。”芍续没有否认，反正这样更安全。

　　倒是洛鱼不是很识趣，一直在脑袋里纠结，谁是他们的儿子，谁是？提起生母，我倒是一眼都没有见过，这么一说来就连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眉毛像谁、眼睛又像谁，那这些人说的如此天花乱坠实在是虚假。这么想来又觉得可笑，因为自己也能自作聪明了，于是屁颠儿屁颠地找珥生去，只有在那儿他才能够安心。

　　珥生正在忙着给洛鱼缝衣裳，迎着阳光穿针，额前一缕头发落在脸庞，巴掌大的脸庞被挡住了大部分。看到洛鱼蹦蹦跳跳地赶过来，一扑跳到坚硬的木床上，瞬间挡掉了所有的阳光，让珥生再也看不到针孔在哪。

　　“你要干嘛？最好不要让我发脾气。”

　　“你整天都躲在这房间里，也不出去吹吹风，看看天空。”洛鱼继续挡住阳光。

　　“对大海我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梦里，早就梦了大海几百回，而且每次梦见都会觉得恐怖。”珥生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起开。

　　洛鱼两条腿垂在床沿，一下一下幼稚地打着床，思考半天道：“梦不是与现实相反吗？”

　　“可能吧，但是我还是不大喜欢这海洋。”珥生继续忙着缝衣服，“等会儿这件衣服就能穿了，你把身上的那件换换。”

　　“没想到中国竟然这么冷，我也不喜欢。”小孩子也随着她抱怨，“还是南格岛好，每天都很暖和。”

　　“听说现在是冬天呢，能看到雪花，你也不喜欢？”

　　“雪花是什么东西，书上写咏雪的诗也多了去了，我只知道是白色的，应该不会那么凉吧？”洛鱼还想问些什么，就被进屋来的芍续的话打断了：“雪花肯定是冷的，你还以为是树上开的雪花吗？”

　　“我可真不喜欢雪了，没想到冬天竟是这么恐怖的季节。”

　　芍续拍拍肩膀上的灰尘，整理一下厚厚的衣服，随意说道：“看着天，确实是有雪的样子，远处天空都已经乌了，阳光快没有了，估计等咱们一到岸就能看见雪花漫天飞舞的美景了。”

　　“真想回去。”洛鱼捧着脸嘟着嘴，紧皱眉头，像要有大事发生。他开始怀念昕薇小篮子里的零食，怀念在“落英坊”被整个院除了珥生的人宠着，怀念一跟小伙伴说合爵是他舅父，他们就一脸羡慕的样子。他在这艘船上已经感受到了地位不再的日子即将来临，所以他一点都不开心。

　　“你多少年没有见过雪了？”珥生咬着线头儿问芍续。

　　“没遇见你之前是八年，遇见你之后，到现在都没有再见过。”他笑起来：“我还以为以后都没有机会看看雪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