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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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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徘徊,因为还有昕薇在家呼唤她“阿妈”;有过彳亍,因为即使她消失了,那个人也不会伤心。那么她要解放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是时候放飞自己的魂灵了,自是富贵荣华身,却难料城水冷森森。一朝春梦蓦然醒,簪蝶欲飞痛坠身。
水已难收,子非鱼,为何非往水里去?一个人进入那清澈之中就不会感到寂寞吗?断了魂的湾弯已经,已经在岸边跌了一脚,直直栽进河水里了。不知是她的骨头硬还是奔腾的河水硬,不知是她戳破了水的温柔,还是河水淹没了她的傲骨。总是在孤单中行走,现在终于有东西将她拥入怀中了,就当作是那个她牵挂到死的人吧,虽然呼吸会越来越弱,胸口像被塞着水银,但就快结束了,吐出的泡泡不是越来越少吗?子非鱼,就快要幻化成鱼了。这样,他会不会满意?
湾弯的眼泪像流星一样划过眼角,钻石一样跌出去,然后同河水混在一起。这样,她就好像没有流过眼泪,生命就好像没有来到过这世界。下沉,闭着眼睛也分辨不出感觉,有一双无名的大手,压过来,她只能继续下沉。
“喂!你还好吗?”岸上传来一声问话,但她一点也听不见。
没有回答,河面连一点发皱的样子都没有,他张望着安静的河面,心知情况不妙,再不出手就晚了,于是甩掉长衫,“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穿过乱七八糟的水草,穿过惊慌闪躲却撞在身上的鱼,他通过微微泛绿又似乎沾黄的河水看到了像是蜷在河蚌里的珍珠一样的湾弯。她还是那样漂亮,虽然散发的是绝望地气息,却正是因为此才令她“南格第一美女”变得更加妖艳。那些发丝向上飞扬,随着水的波纹往岸上奔跑,就连这些烦恼丝也不忍看着女子下沉。他划着双臂游弋过去,抓着那只无力张开着的手,带领她重新接受阳光,重新给予她呼吸。
摆脱了一劫,湾弯张开眼睛,真是疲倦,但这样真实的感觉好像也是不错的。她知道旁边坐着的是救她的那个男子,便无力地张了张嘴虚弱地说道:“谢了。”
男子闻声转过头,没有太多表情:“醒了,好久不见。”
湾弯看他果然觉得熟悉,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从他身上想到了那些外国使节,真是奇怪的联想。
男子自嘲地笑两下,开口:“贵人多忘事啊,我就是坐在使节旁边的那个……”
“嗯,我想到了。”难怪没有认出他,几月前,给外国使节做翻译的男子衣着打扮都是西欧风格,现在竟蓄了头发,穿着南格普通男子的衣服,跟之前一点都不相同,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知躺在地上多久,身上的衣物也都已晒干,湾弯坐起了身子,想要起来,回家。男子扶好她的胳膊,慢慢同她一起走。
“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不问他肯定不会自己说出来吧?
“将夜。”他的眉眼清晰,线条僵硬。额上的汗滴明晃晃地映在湾弯眼里,她说:“名字真好。你为什么没有同那些人回到西欧?看来从那次到访以后你都在南格岛。”
“嗯,想在岛里做一件事。”将夜低沉的声音像黑暗里暗自流淌的海洋,平缓没有波澜。
“什么事?”湾弯恢复了些力气,眼角眉梢又挂上了傲气,“如果我能帮忙就尽管说。”
将夜突然停住了脚步,带着海洋席卷尘世的气势箍住了湾弯的肩膀,狠狠地伏下身去,看起来他想亲吻没有精心盘起头发的湾弯,像是暴风雨降临。但他又忽然止住了口,直起身子,别过脸。
看着忽近又忽远的男子,湾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这个高傲的女子竟然主动勾住了将夜的脖子,小心翼翼生疏地亲吻他的唇。亲着亲着就哭了,眼泪弄湿了两个人的脸颊,所有的委屈都被咸咸的水填满了,她还是止不住,就好像这亲吻是泪水,只有泪水才能安慰一个漫长的亲吻。
所有的情非得已在这个亲吻里断送了,湾弯想她真的死了一次,新的生命里再没有那个不懂她的男子,就像他的世界里始终没有她。
悲怆以此为始,终于隆隆碾转而来,遥远的遥远的地方传来南格种田插秧的男子女子的对唱,曲里满是黄昏的颜色,听了仿佛置身一片荒野之中,隐隐还能辨出城郊悠悠传来的老寺苍钟。声音带着些嘶哑,透着深深的绝望,他们歌唱日月,星河便坠落,他们歌唱树鸟,灵魂便开放。躲在唇齿间缭绕的字句,一遍一遍地歌哭,但遥远的遥远的单薄的人,一句也听不见。
无忧花开了一株,热带植物的生命力总是这样旺盛,它全心全意地开,人们好奇地窥探,无忧花,无忧花,说再多的忧愁与它听也不能让难过消失。养花的人变成葬花的人,没有用眼泪浇灌,也就没有可以安慰的了的。在一个没有四季的地方,思维平缓,情绪难以起伏,那不是说没有快乐与忧伤,而是很难快乐,只剩忧伤。炎热蔓延到每一寸皮肤上,带着这被时间与阳光烙下的印记,继续往前走,终究漫长的人生不可能静止啊,农人唱着歌劳作着,慢悠悠地朝前,奔向更美好的黑暗,尘埃都要死去的黑暗里。
但在那一刻绝对的黑暗到来之前,一切不幸都只是微尘,生命强大到可以反弹,一遍遍地重活。
珥生看着那棵无忧花微弱地开放,终于明白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之中的深情,阳光散在花叶上,叶面稍稍发烫,该走的人终会离开,没有离开的人,终有一日会走。她不信荣华不信富足,仅仅诚恳地相信了虚无。古人说,沧海变桑田,天长地久有时尽,她之于天地,历史,时间,又算些什么?即使遇见再多的人还是要孤独地行走,他们都会自行散去,有什么好叹息?珥生想着念着唯愿自己终生无所过错,图个心安,但这仅仅是现在,也是最初的想法,等到真相大白,她正是被这种想法崩溃,不顾一切地逃离。
时间一闪而过,无忧花开开落落已经过去了三年。不知为何,芍续近日来“落英坊”的时候变得多了。珥生料理着小团小团的无忧花在太阳底下晒出了汗,用余光看看在后面给他默默撑着伞的男子,使劲儿将自己的身子逃离出那柄伞的阴影。躲,被笼罩,再躲,再被笼罩。
楼上阴凉地方站着的两个孩子,趴在栏杆上。两个小脸都黑乎乎的,一个心里在想,好不容易走了一个没有脑子的男人,怎么又被舅父钻了空子,哎!还是赶紧长大,赶紧长大,赶紧长大……遂,又拼命吃起昕薇小篮子里带来的零食,吃吃吃,噎了嗓子。另一个小鬼心里在想,我简直有病,竟然信了洛鱼的邪,帮阿爸留下了姑姑,可恶可恨可气!简直对不住母亲把我生下来。可是洛鱼的眼睛长的可真是漂亮,多想嫁给他,呜呜,赶紧长大,赶紧长大,赶紧长大……于是,她又气又乐,使劲儿嚼着肉干。嚼嚼嚼,终于咬到了嘴。
“你说什么?”珥生扬起了脸,上面还粘着些微的泥土。她没有听清身后给她撑伞的残疾男子再说些什么――他的胳膊依然活动得不自由,虽能动弹,可还是很迟缓。她看着芍续,又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啊?”
芍续温柔地扬起嘴角,笑而不语。珥生奇怪地看着他,在脑袋里来来回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语调这么奇怪却又熟悉,她想了好多回才从脑袋里使劲儿想通芍续说的话。他用中国话问了她一句:“咱们一起去中国吧?”
中国?传说是一个繁荣和辽阔的国家,在南格岛以北的以北,听说那是他们来的地方,也就是说是他们故乡的所在。按照洛鱼的书上所讲,那个庞大的地方历史悠久,风光旖旎,人口众多,去那里可好?
“中国。”珥生也淡淡地说了一个汉语词,虽然理应陌生,但是那种暖到心里的感觉令她着迷。
“你应该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够找到些记忆的线索。”芍续想到了之前关着的“金明轮教”信徒,他们清醒后一提到珥生便会惊慌失措,一遍一遍地诅咒她,说她是恶魔、妖怪。或许他们还是没有清醒过来吧。想到这里,他便皱了皱眉,还是那两道剑眉,干脆又英俊。
“那我还能找到亲人?”珥生笑着问。
“应该有可能。”他说这话时显然底气不足,珥生又笑了笑,他立刻补充:“若是有缘,必然能够相见。”
在院子里来往的都是老实勤劳酿酒的人,无忧花朵也在阳光下安静地开放着。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有规律地进行着,那么,她就先暂时失陪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好,我们一起去中国。”说着,珥生灿烂地笑起来,就好像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跟随着父亲离开中国前往南格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