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77 ...
-
珥生仔细听着管家的报告,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却等到了这个结果。一瞬间,她倒着的茶水洒了一地,溅在脚上也没有多少感觉。管家悲痛地喊着坊主,坊主!她迟疑地看看管家,连忙回了神,将茶壶搁在桌子上,连说我没事,我没事。管家帮她收拾汤汤水水,叹了气。
他是怎么说的呢?如实汇报,街上的人说天行少爷走着走着倒在地上啦,脸色惨白,紧捂胸口,样子很吓人,谁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病人,都不敢上去帮忙。还是“天行酒馆”的人把他抬回去的,索性离酒馆不远,哎?他怎么会倒在酒馆附近呢?他要回到“天行酒馆”吗?听说大少爷赶紧喂药才缓一点,躺了好几天才挣了眼,现在?两天前二爷随着去欧洲的船走了。
珥生小而白的脸上灼灼地闪着锋利的眼神,她不敢相信地道:“走了?”
“是走了,哎,不知该讲不该讲,听他们馆里的下人们说,是二少爷主动央求离开的,眼泪流了一袖子,擦都擦不完,他们都在骂坊主耍了二少爷。”
“我吗?”珥生木纳地坐在那里,满眼凄凉。
说带自己走的是他,现在抛下她的也是他,好不冤枉!
珥生痴痴地钉在那里,芍续来了也没有察觉。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他心疼地问道。
“他走了,我……”珥生双眼像两口黑幽幽的枯井。虽然眼睛是干燥的,心里却早已大雨倾盆。她只是忘记了怎么去哭,这种压抑的感觉她似乎很早以前就熟悉了,不过很早以前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
“没有关系,这世界上只要咱们俩能永远在一起就够了。除了我还有谁会这样爱你呢?”芍续低沉地说道,样子还是同过去一样。
“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珥生抹了一下眼睛,依然干涸,她继续说:“你看到了吗,我连眼泪都没有。如果是他担心拖累‘落英坊’,我是可以将这个送给他,真的。”她皱着眉头,楚楚可怜。
“但他还是走了,他之前到你身边不就是为了利用你吗?或许中途他确实被打动了,不忍动你,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离去,那种不是爱情的感觉,他不愿意再陷进去了。现在你们互不相欠就像从前一样不好吗?”
珥生摇头,咬住了下唇,思索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他走得太突然。”
“别傻了,珥生,他不是因为喜欢你才来到你的身边,因为不喜欢你所以现在成功抽身离去,‘天行酒馆’始终都是你的对手啊,他不是又回到了你对手的位置了吗?别傻了。”他看不得珥生将心思放在别的人身上,一点也不。他想,仅仅是走了吗?为什么没有直接在回去的路上死掉呢?
她淡笑,拿出小镜子,看见自己果然已经过去了20岁。她的青春已经在“刻绿楼”里死掉了,怎么还能奢求得到那个年轻男子的爱呢?她对着镜子笑了一笑,眼角一根小小的皱纹显现了出来,就像心里一直蔓延着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忧伤一样,它们活生生地镶在了心脏上,怎么都抠不掉,忘也忘不了,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二十年前的回忆在隐隐作痛吧。记忆或许有时会忘掉,可是心脏还是记得很清。
“你能爱我到什么时候?”珥生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冷地问芍续。
“生命结束以后,你不妨再问这个问题吧,那时,我不用回答迷你也会知道了。”芍续不敢相信地听着她说的话,平日里珥生都一味地回避有关他对她的感情的问题,现在却首次正视了。该欢喜吧。
“可是,我不再敢相信这个世界。”她放下了镜子,同时放下了里面的那个有些苍老的自己,她记得自己明明不是这番模样,怎么就被改变了样子?就连自己都会变更何况是别人呢?
“没有关系,我可以再为你打造一个‘刻绿楼’,让你在里面什么问题都不用想。”他说的自己都要陶醉了。
“不!”珥生惊叫:“你看,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你就不要再逼我了好吗?不要再夺走我的自由!”她双手有些颤抖,就连这手也不像当年那般了。
芍续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开一个玩笑而已,谁都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会好好保护你。”
或许在这件事情上,芍续是唯一对不住珥生的地方。当她回望一生的时候,包括西城和萤在内的人,都没有,都没有芍续陪她的久。这样就够了。
风吹得桌子上的一片纸哗哗作响,像是一条流淌着悲伤的小溪,永不停止奔流,只有这样似乎才能够淡忘掉时间。河底的鹅卵石变得更加圆滑了,就像心头装下的坚硬的伤痛,终有一天还是会被心脏变得圆滑;如果不能那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结果了,大不了心脏裂开,顶多是这样。
他骗了天行,也就算是骗了珥生。
那天躲在隔壁房间里的根本就不是珥生,是一个能够模仿所有声音的口技者,他穿着女子的衣服,珥生的打扮。如果那天天行能够走到他面前问一问,这是不是珥生,或许就会让真相大白了。但是芍续早已经料到天行没有那个力气去思考说话者是谁,估计他那时,痛死说不定也有可能。
说到底还是爱得太浅,他不敢相信珥生,这也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爱情。这便有了生生分离的痛苦。
天上有一大片一大片洁白的云朵,这种颜色让天气似乎变得更加干燥。天行没有力气想到其他的质疑,他只是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比坟墓还要黑暗的地方,隔壁的那两个男女有说不出的恶心。
刚听说这事时,天行是不肯相信的。但是一切太过凑巧,就算芍续能够演上一场精美绝伦的戏,那他要如何让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一起表演呢?大人说的话,还不如一个小孩子说的真实,但就是这个象征真实的小孩,竟然说出了那样的话,她来告诉他,洛鱼确实是她的哥哥。所以没有理由再去否认了,他若是再为珥生开脱,那真是他疯了,确实要插手这两个疯子的事情了。
在没有人告诉她怎么样忘掉一个人的时候,就这样深刻地记着了,就像当初突突然忘掉整整二十年的过去。“洛鱼”这个名字真的是她自己取的吗?如果真是鱼,只有短短七个瞬间的记忆,忘掉过去,生出新的情谊这样多好。珥生默默抱紧了自己肩膀,这里雨纷纷,古道漫长,镜影照着的再不是如花的面容,叹息里活活丢失了一个笑得像小孩子的少年。莲未晚,开得却不再是最好的时候,落花可知君能否归来,让她遥望的时候,也不至于只剩云烟,看不见希望。
窗台人独坐,却看不见如梦的眷恋,她在苍白的少年眼中搁浅。
实际上,芍续还是失算了,这一算并不是在珥生身上,他这里已经做得够完美了。
那天在旁边听着这场闹剧的还有一个人,误以为真的不只天行一个,更有在桌案前写字的湾弯。那个无论是年轻的时候还是很久之后都保持着自己身上的傲骨的女子,她被折磨了整整六七年,终于在“珥生”的“谁也不会分开咱俩”和“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咱们俩更亲的人吗?”这样的话语中崩溃了。她专心写着字,其他的都没有听到,仅仅听到这两句,这两句像风沙一样迷了眼睛,硌得生疼。她觉得自己的魂都要断了,那一对狠心的人,都当她是傻子吗?是傻子吗?
她不管芍续的心思,也知道这不能管,也管不上。唯一侥幸的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他,这样就足够了。那么现在又算怎么回事呢?
芍续是她的,只能是她的!湾弯什么时候放过看上眼的东西?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芍续能够等到珥生的心,而她付出了这么多只能换回他的憎恨?她最后一根撑着的神经猛然断裂了,她成了断线的木偶,跌在地上,可怜又美丽。爱爱爱到最后得到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到她死去的时候才得到答案,所以现在她又怎么能够猜透呢?
在天行悄声离开以后,湾弯也离开了。这里的两个人已经将这个家变得悲凉了,她要离开,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推门而入,派人将珥生拖走。但是她实在是疲惫了,就像她的感觉那样,魂就要断掉了。身子再完好,魂残缺了就是一副尸体而已。索性她还知道要逃离,离开芍续才能呼吸,离开这个院子她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
河水河水是如此清澈,但毕竟看不见底,河面河面是如此狭窄,但毕竟眺望不到河的对岸。一对对的水鸟扑腾着翅膀,力气十分强大,把悠长的河水都弄乱了。它们啄食的是什么?鱼类的尸体还是新鲜的草?它们都饱了吗?不如让我再喂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