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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珥生想起这个少年都会感到幸福,虽然这种轻松是那样短暂。烟花正是因为一瞬间的明媚让人印象深刻,感情也是这样,无论长短。生命中的温暖就这么一段两段,那个在油灯下闪闪发光的少年定格在她的脑海,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香甜的美梦,不让人去打搅。
许多年以后,她已经什么都知道的时候,她更加相信,这只是个美梦,因为她的生命中,是不允许有这么一段美好的。
每每想及此,她都会看见萤,他们都是照亮生命,教会她爱的人,可恨的是那种光只是一枚萤火虫,朝生而暮死。
世界上如果不多出一些伤痕,那这世界上便将会成为荒凉的一片吧?从肝肠欲断到切肤之痛,命运安排好的一切早已经让她迟钝了感觉,生命不是还依然存在吗?就像她很久以前在货船上想的那样,偏偏她要尝试着活活看,反正这躯体早已经不属于她了。自己不过是为了那些命中注定而活。
时光还是拉回珥生同天行站在昏黄色的灯影里的时候吧,那时候珥生正在感受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并且因为失去记忆而感受这份温暖的时候,不会有太多的压力,那些来自生者或者死者的莫名的束缚。
她留下了天行,将他安置在洛鱼的房间,洛鱼跟着她睡。他们在打算着怎么离开南格岛,或者暂时仅仅离开这个小镇子也是好的。可这是两个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和生活的疲惫冲昏头脑的人,他们的设想根本不会成功,如果能够认真分析一下的话,他们自己也不难发现这一点。或许他们自己是知道的,但还是不肯承认,不愿承认。
不过两日,他们发现“落英坊”门口已经有些陌生的嘴脸出现,显然是“天行酒馆”派来的,他们打探二少爷的下落。为了防止他们找上门来,天行执意要从酒馆里离开,找其他清净的地方计划他们的美梦。珥生对他自是没有二话。
某日,晴朗,天行被人逮到了合爵府,起初还以为是被送到酒馆,等路径渐渐不对他才认出是去合爵府。这下心里也就不用忐忑了,顶多是提前见一下洛鱼的舅父、珥生的哥哥而已。不过这样只差一根绳子绑着过来,着实狼狈,哪有一点待客的礼貌,或许是请者不善呢?
“你好自以为是啊。”合爵芍续将赖在他身上的女儿支走,看到天行年轻的面庞在阳光下格外闪亮,没来由地生气。这个后生知道什么呢?他有什么资格想要跟珥生在一起?他也一样没有那块记忆,珥生不记得是她的不负责任,但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这个年轻男子插足。
“自以为是?”天行收了脸上礼貌的笑容,看起来对方并没有愿意同他讲礼貌的样子。只是不知什么是“自以为是”。
“她是不是同你说遗忘了二十年前的事?”芍续像君王一样地斜靠在椅子上,眼角斜视,冷峻的面上又恢复了一二十岁的生气。他本来就是森林之王,因为回到了久违的人世实在不适应而迷茫,现在他要保护他的“领地”,不得不恢复原先吞了山河的气势。很久很久以后,他忽然发现,其实除了珥生,他对湾弯也是不忍的,不然也就不会甘愿窝囊这么多年。但可惜面前的天行既不是珥生,也不是湾弯。
“是又如何?”天行将脸色放得阴暗,眼睛里笼着一层茶色的雾气。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想忘记我。”芍续摸了摸下巴,一边嘴角扬起,看起来有说不出的邪恶。“我的妹妹,你爱她还没有我爱的多,她爱你又能给你多少爱情?一切不过是你这个可怜人在自爱自怜,真是可笑。我说,插足的人你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一会儿?”
“你在说什么,在下甚愚,听不懂。但是唯一听懂的是你在嫉妒我同珥生的感情,想要让我们两个分开。”珥生真应该来看看天行现在的模样,这样她再也不会让洛鱼称他为弟弟。
“嫉妒?你竟然用了嫉妒这个词吗?”芍续坐直了身子,好像很感兴趣似的看着天行。他想确实被猜中了心思,他确实是嫉妒他,为什么自己喜欢珥生这么多年都没有得到一丝回报,反而这个家伙才出现几天就让珥生愿意同他放弃“落英坊”远走高飞?他之前并不是没有办法帮珥生抵抗“天行酒馆”,只是他想让珥生自己远离天行,没有见到的是他们竟因为他的放手而更进一步了。“在她心中我的地位无论是谁出现都不会改变,我为什么会嫉妒你呢?倒是你,年轻人,在没有完全摸透珥生过往的情况下,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将珥生带走,这样的情结不知是自愿的还是同别人学的,那那个人又是谁?
“在我遇见她之前所有的东西都不重要,都不重要。”天行用拳头紧紧抵在胸口,表情严肃不容侵犯。
“那最好,我不介意你帮我们养着儿子。”芍续勾起的嘴角又扬了一扬,脸上像是被刀刻出了深深的痕迹,丑陋地趴在脸庞。坏笑令他平日的温和全无,妖孽一样地盯着别人看。
“你们的……”天行微微张开了没有控制住的下巴,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洛鱼他是……”
芍续忍俊不禁:“怎么?珥生没有告诉你吗?这点你就承受不了吗?”
“不要再说了!”天行僵在那里,眼睛缓慢地眨动。为什么珥生骗自己?为什么不将事实说出来?她为什么会遗忘二十年前的事情?这一切都是怎么了?天行脑袋快要爆裂了,无数个疑问涌在里面,生生的痛。他果然是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只相识个把月的女子。
芍续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压迫,“你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你或许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她的目的达到了,我真的心痛了,现在不抛弃她了,那么,你又算什么呢?不信,现在去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天行脸色已经突变,嘴唇褪去了颜色,手只能狠狠地抵住心脏,它为什么跳这么快?为什么会这样痛苦?他觉得呼吸困难,生命枯竭。
“何况你有这病,陪不了她几年。”芍续玩味地看着他,誓要将这个年轻的男子打到十八层地狱,最好永不翻身。
“你……”他没有想到苦苦隐瞒的事情竟还是被人知道了。
“我?怎么了?要我帮你问她吗?她不就是在隔壁房间吗?你去看看?”芍续笑道,一边指着墙壁给他看。见他没动,芍续又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这时外面出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他的女儿昕薇,她道:“阿爸,我想去找哥哥,”――想必是洛鱼吧,“姑姑没有将哥哥带来。”
芍续愣了一愣,转而复杂地笑了笑道:“你先找找需要带给洛鱼的东西,用你的小篮装上跟仆人去吧。奥,告诉他阿妈今天在家里吃饭。”
昕薇点头,乖巧地走掉了。留下了一股沉甸甸的风压在天行胸口,他被粘住了口、粘住了脚、再也走不动,说不出。哥哥吗?妹妹吗?真是恶心的一家人!他们就不会受到诅咒吗?为什么没有人揭开这一对□□的男女?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既然是这样畸形的一个女人还要出来勾搭别的男人?笑,此处哪里是房间,明明是冰冷、黑暗的坟墓。呵呵,一缕情丝化作尘埃,开点风吧,轻轻一吹就虚无缥缈。
天气真好,照亮了墙缝里的尘埃,晒尽了自以为是的爱情。什么都是假的,爱与人都是假的,只有苍凉是真的,只有屈辱是真的。
他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你还是同天行去吧,他真心待你,我也就放心了。”
“哥,你说什么呢?谁也不会分开咱俩。”说话者带着中国音,声低却清脆,分明是珥生。那声音正是她害羞时的声调,在平时天行听起来很喜欢,但现在,他还能有什么喜欢可言呢?正如芍续所说的那样,不要再插足他们俩了,发自肺腑地,嫌脏。
“咱们儿子又长漂亮了,更像他的爷爷,”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了“爷爷”这个词,多年没讲中国话都生疏了,跟人一样,所以他永远都不会放过珥生,不能放手,松了,她就会对自己生疏了。
“像也都是像你像我,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咱们俩更亲的人吗?”
芍续一时无话,他的眼角几乎湿润了,多好,多好,说的可真是动听啊,等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真想将对面的人镶嵌进自己身体里面。但他又不能,他分的清……
无声无息地,天行就离开了,带着少年残缺的心,他觉得呼吸困难,四肢颤抖,终于走出了那条街,往“天行酒馆”缓缓缓缓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