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58、58

　　天还没有大亮芍续就出门了，湾弯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得很清楚。芍续睡在一条竹床上，起身时吱吱的响，湾弯一听就知道他又要到珥生那里去了。但天色确实还早，估计就连被照顾的人都还没有睡醒吧，湾弯皱了皱眉头生气地想。
　　跟平常相反，芍续出门以后，湾弯也跟着出去了，她多披了一件衣裳，南格岛没有太阳的清晨还是有些凉爽的。丝丝的雾气缠绕进身体里凉凉的，忍不住要抚摸自己的鼻子，这才能将空气加热不至于凉气刺痛脑袋。常年居住在阳光之下，这点小凉意就让南格居民感到不适，那他们如果去到了温带，一年有四个季节怎么能够适应得了。就连湾弯这种经常往外面跑的人也罩了件衣服，捂住了口鼻。
　　湾弯惊讶地发现，他不是要去珥生那里。
　　沿着珥生所在的偏院继续往后走，路过一棵又一棵还在晨曦中熟睡的树，那些从枝叶间射出来的单薄的光沾着薄雾在绿色里飞舞。已经路过了珥生居住的房子，房门紧闭，应该是正在睡梦之中。芍续路过的时候还朝那里张望了一下，只一眼便走掉了。然后继续往前，他的衣服太单薄，在身上挂着空荡荡的，显得这人更加瘦。
　　湾弯不躲藏，除了抱紧自己的双臂她其他的都还像往常一样站得很直。芍续往这走做什么？这里有什么人在居住？平日里自己较忙，倒不知这房子后面的房子是住的谁。
　　当她看见从打开的房门里露出头来的女仆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珥生失去记忆，同时忘记了自己跟洛鱼的关系，再加上身体的原因，她已经没有过多的能力照顾洛鱼，只能将他暂时交给侍女。一定是芍续不放心才这么一大早就来探望他。
　　芍续进了房间，继而又将洛鱼抱了出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咱们去哪里呢？你这么早就醒了。”他的那只胳膊还不能灵活地动转，只用另一只手抱着洛鱼，他低头跟他说话的样子是湾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温柔。
　　斜斜的阳光沾着缭绕的雾气打在芍续身上，他眉目依旧清秀，满眼的爱意温柔地洒在洛鱼脸上。湾弯不禁有些呆住，芍续还是当初那个为了替珥生道歉而喊出血的少年。虽然眼里都是怒气，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心底的温柔。湾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掉。
　　那个男人抱着孩子的样子还真是好看，他为什么这么疼爱洛鱼呢？他是喜欢孩子吗？
　　湾弯独自走回房间然后叫来新的仆人，他也被唤作“大象”，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这么称呼身边始终陪伴的人。男人一喊即到，跟大象一模一样，当然，他本来不就被叫做大象吗？
　　“你帮我办一件事。”湾弯紧紧盯着桌子上的灯盏，她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但是如果真正的大象看到了她这个样子便能够将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虽然湾弯表面依然高傲，但她已经不能看这个仆人一眼。
　　“在所不辞。”新的大象跪在地上，等着湾弯的吩咐。
　　“过来，”湾弯命令道。
　　“大象”不明所以，忐忑地上前。
　　“再靠近一点，”湾弯补充：“将耳朵凑过来。”
　　“大象”恍然，然后又靠近了一些，侧耳聆听湾弯的吩咐。
　　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大象”立刻变了脸色，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说一定照办，并且保密。湾弯依旧将视线放在灯盏上，她假装镇定的样子再也不能够让大象一眼看破了。她从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情，然后挥挥手，让“大象”离开，去办正事。
　　屋子里只有湾弯一个人，她想伸出手触碰那个不再发光的灯盏，但是手悬在半空中就不再往前，她忽然笑了，以为这样做就能够让芍续对她死心塌地。
　　此时的芍续还在抱着洛鱼在花园里打转，他努力举着那一只没有什么感觉的手，掐了一朵花给洛鱼，逗得他咯咯地笑。难怪之前的珥生因为这个小家伙重新捡起笑容，芍续心想，还是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心理纯洁的孩子呆在一起比较容易感到开心。逛了一会，他才将洛鱼重新送回侍女的房间，他的早餐时间到了，而他也应该去看看珥生了，那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女子应该已经收拾好了。
　　将洛鱼交给女仆，他便来到了珥生房间。这个女子竟然正在玩格棋，那是一种南格人民经常玩的棋，类似于围棋只不过棋子没有那么规范。之前珥生可没有一点这方面的天赋，每次同芍续玩的时候都不能赢上一盘，所以一直讨厌这种棋。
　　“你以前可是一点都不喜欢。”芍续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
　　“可能吧，现在我也不喜欢，因为我本来就不会，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珥生手里玩着一只棋，在手心里翻动。“你怎么又来了？”这是她每天见到芍续必问的一句话。
　　“来看看你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情。”
　　珥生果断将棋子放回盒子里，她匆忙地一把一把将这些散乱的东西放回去。手指不够用，一不小心漏掉了一颗，正滚落在芍续脚旁。她知道这个男子又要说些令她感到尴尬的事情了，她必须讲这些话题赶走。
　　“掉在你脚旁了。”
　　芍续弯腰捡起，然后递过去，珥生直接将盒子敞开，让他投进去。芍续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也有些后悔没有在珥生还好的时候将一些心思告诉她。
　　“你每天只呆在我这里，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珥生把盒子放回了柜子上，然后跟他聊天，“你在这个府里地位可不小呢。”
　　“是呀，不小，但是我什么都不做才是比较符合别人的想法吧？我能做些什么呢？”芍续对于被几近软禁的生活早已经过够了，但他又能做什么好呢？就像他小时候听说的皇帝看上了一个样貌十分漂亮的男子，他风度翩翩，正适合同皇帝一起读书，所以皇帝便叫人将他变为太监送进宫来。如今这个太监已经是权倾朝野了，他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不计其数，但他自己却永远不能再完整了。
　　爱花就应当给它浇水施肥，而不是将它残忍地摘下。希望花朵长得更好才是真正的喜爱，而揽在身边不令其动弹的那是自私。
　　“我最近经常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大海，很蓝，蓝的让我感到难受。”
　　“或许脑袋想起了你自己第一次出海的情景，上次我们一起回中国，你就喜欢看着大海，或许是那记忆在作怪。”
　　“不，这又不像是大海，是什么呢？怎么形容？是一层光。”
　　“那不应该是很漂亮吗？”
　　“可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怎么能够看见大海的整体面貌，世界怎么都要变了，天空在下沉，海平面在上升，难道说天地要颠倒了吗？”
　　“乱想。”芍续用简单的两个字概括了。知道后来他回想到珥生的梦才明白一切都已经老早铺垫好了，只不过他们都没有当过真而已，梦不仅仅是梦，是一个兆头。
　　一直都平淡地裹着，晚饭的时候却忽然得到湾弯的口信，说她等着他，务必要回去吃饭。他不知道湾弯又想做什么，心情忐忑地往回走。他看着已经焦黄的太阳想到今天又这样糊糊涂涂地过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他看不到未来，就算每天依旧跟珥生在一起也不能压抑住的某种想要打破一切的冲动，他不属于这里，就像他找不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你找我？”
　　湾弯正在斟酒，她左手托着酒壶低，右手翘着几根手指用大拇指和中指捻住银质的酒壶把儿，倾倒这散发浓郁香味的美酒。阳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屋子里就已经燃起的几盏灯。她听到芍续的问话，轻轻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神情还真像新婚的女子。
　　她道：“过来吃吃饭吧，这些天你也够辛苦的了。”
　　芍续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懵懵懂懂地坐了下去。“吃完饭我还要做其他的事情。”当然这也不过是赶快离开这里的借口，他不想多呆这里，因为上次愿望了湾弯，并且让她失去了最亲近的手下，他心里还是还是有些不好受的。于是嘴上说着有事，他已经坐在了椅子上。
　　湾弯将倒好的酒水递给芍续：“看在还有无尽的将来的份上，我们应当喝上一杯。”
　　“这个劝酒的理由还真是奇怪。”芍续没有笑，他生硬地接过了那杯酒，果然是好酒，刚接过手就闻见了那股浓郁的味道。平常他不喝酒，因为没酒可喝，也就没有喝酒的习惯。
　　“请。”湾弯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芍续想也不想就喝下了酒盅里的酒，那些刺人的酒体顺着嗓子往下流，一股辣窜上来，让他的闹袋自我感觉更加清醒了。
　　“你喝得倒干脆，再来。”湾弯没有喝酒倒又给芍续添酒。
　　才不过两三杯，芍续就觉得浑身燥热，似乎有哪里不对。
　　这时湾弯亲自将门关上，然后腼腆地笑着靠近他。她才不会忘记朝这酒里放了什么东西，那种东西是自己硬撑着面子托“大象”找来的，她要做什么？
　　简单，让芍续成为一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