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色声息》prayla

53、53

　　不知道睡了多久，芍续醒来时天已经大晴，他躺在新婚的床上，帐角穿了珍珠的五彩香囊还照旧挂在那里。头脑昏昏沉沉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终于让梦魇自动离去。湾弯正坐在床边绣东西，微翘的手指缓慢而优雅地捏着小针穿来穿去，长长的睫毛像一场盛大的落雪盖在眼上。芍续手指轻轻一动，湾弯便将手头的活儿放下，转过身来看他，温柔道:“醒了？”
　　芍续撑起身揉揉脖子，迷糊道“珥生呢？我怎么会在这里？”湾弯还没有说话，他就又说道:“我想起来了，是大象把我打晕，不让我去救珥生！”
　　“他已经带着人去了，你去也没用。”湾弯拧着眉毛，对他说的这话有些不满。
　　“我明白了，是你不让我去，怕我将珥生带回来。为什么这样对待她？这世界上除了我根本不会有人再救她，你？我才不会相信你会把她救出来，放开我！”芍续想要出去却被湾弯拦住，她仰着头咬着嘴唇，很是生气却又不发一言，她懒得跟这个疯子解释，他眼里满满都是珥生，他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丈夫？芍续用力推开湾弯，力气那么大，一下子就将她推倒在沉香木的桌子上，疼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门外的仆人将芍续制服在地，湾弯已经无话可说，失望再也不只是一种情绪，它深深地烙在心里，长出芽，一蔓接着一蔓围成了一股脑的恨。
　　到处都是恐怖的雕塑，珥生躺在地上嘴巴被布条绑住，只能用黑漆漆的眼睛看向周围。她心里谁都没有想，因为想了也是没有用的，西城已经死了，芍续更不能将他再拖进来，她在这个世上还有谁可以依靠呢？头扬久了就会酸痛，她渐渐不再打量这周围的摆设，因为心里已经将它们记住了，闭上眼睛细细回想。
　　在油灯那边有一扇拱形的门，门不知通向哪里，但之前那个将她嘴巴绑上的男子就是从这走过去的。里面隐隐照进来光亮，阵阵说话的声音也传过来，只是没有听见洛鱼的哭闹。两边雕塑一边是人型，一边是兽型，香台上还有新鲜的水果供放，还有没有叠好的符纸，不知要用来做什么。上面还随意放着几件银器，像是要庆祝什么但时间没有到，所以不急着摆好。再想想墙上镶着的窗子，实在太高，圆圆的一小块镂空着，射出几道光芒，看来外面的天气还不错，光线很好。屋子极大，和那些烧香拜佛大殿一样，只是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她看到墙上挂着很多白茫茫的东西，不知道什么，她看不清楚。
　　这些人想要怎样？珥生脑袋飞快地转动着，洛鱼为什么没有见了？难道······已经被“祭神”了？她顿时绝望了起来。
　　这时走过来两个教徒，面色红润地走过来，抓起她的肩膀往拱形门那边走。
　　光线越来越刺眼，路过那些奇丑无比的塑像时，珥生感到恐怖，仿佛自己已经死去，正在被和黑白无常领着要找阎王，听他的判刑。但那个拱形门的光线越来越亮，先是照亮了她的眼，又照亮她的脸，最后她已经置身于光束之中了。光线实在刺眼，她皱了皱眉头，缓了很久才微微张开眼睛。
　　正是那个自己还曾要为她祈福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椅子实在是高，她的脚几乎是吊在半空中的，正漫不经心地晃动着双腿。她的牙齿已经掉得差不多，所以笑起来嘴巴像一口袋子。老太太手上颈上都带着银质的圈链，眉间的空白地方刺了一个火焰状的图形。
　　“将她的嘴解了吧，我要问她一些问题。”老太太瘪着嘴，耷拉着眼皮命令周围的人。
　　立刻有人将系在珥生嘴上的布条解开来，她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眼前怪物一样的老太太问：“洛鱼在哪里？你将他怎么样了？”
　　“你是说那个圣婴奥，正在喝奶水吧，可不得养胖了么。”
　　“你们要将他怎样么样？”
　　“哎幺，明明是我想要问你问题，怎么变成你问我来了？”
　　珥生咬住下唇，不再说话，她当然知道现在自己和洛鱼处在极其危险的境地。
　　“我们当然要把他献给神了，你不应该再叫他的俗名儿了，他喝了我们教的奶水就是我们的人，况且即将献给大神，你可不能将他叫俗了。”老太太张了张“布袋”，她似乎很满意这两个截来的一大一小，又或者她为自己身体虽老，但照样能做出大事而兴奋。
　　珥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不想看她。这倒是让对方产生已经服从了的错觉。
　　“现在将你截回来也是顺手，没想到你还挺识好歹的，就这么样吧，老实呆着，正好我手下也需要一个端茶倒水的。”
　　或许是珥生不说话的文静样打动了对方，她竟然提出了这么好的条件。
　　“我愿意服侍神。”珥生低声地说着话，她不得不抓住这样的机会。“不过我能否先照顾好圣婴，他认生，如果敬神的时候依然哭闹不就不好了。”
　　“这倒不用你关心，你忘记你吃了迷香的感受了吗？”她苍老的眼睛立刻可以将珥生看穿过去，“尊称我‘教婆’，不得离我半步。”
　　“是。”珥生颔首，表示同意。
　　缓了一会儿教婆补充了一句：“当然，服侍我的日子是从圣婴被神吃掉以后开始，哈哈哈······”
　　浓密头发下，珥生将脸深深藏在里面，她不知道怎么办，但又不同于之前的畏惧。如果他们敢让洛鱼受伤，她一定不会放过他们，虽然她现在不知道那种想法的来源何在，可能是母爱的不顾一切吧。
　　海蓝色的耳坠依旧闪烁，发出像星星那样长着尖棱的光。教婆的眼睛变得和鹰一样敏锐，一道光芒从她眼里射出来，她突然伸出满是皱纹的枯手，拽住了珥生的头发。她掀起了珥生黑夜一般的头发，终于看到了这对发光耳坠。
　　“这是什么？”教婆眯了眯眼，似乎不太确定：“是海洋之眼？”她扯着珥生的耳朵，耳洞都被她拽大，差点将耳坠直接拽下来。珥生虽力气不大，但能推开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她捂着红了的耳朵站在那问：“什么海洋之眼？”
　　“你是谁？”教婆警惕了起来，她的目光十分尖利，恨不得将这个单薄的身子刺穿。
　　“珥生。”
　　“从哪里来？”
　　“中国。”
　　“中国！”教婆惊呼，她脸上满是惊慌，额头、眼角、唇边，各种形状的皱纹一下子全部爬上脸。她抱住了自己的头，用手指捋着自己苍白的头发，看来想努力让自己冷静。尔后教婆又指着她问：“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拥有‘海洋之眼’！”
　　珥生想从小时候跟着父亲经商到随他来南格岛，再到失去萤失去父亲失去西城，一路以来自己本就是个普通的受苦女子，哪里是什么“神圣”。
　　“我只是个普通人，你想多了，这个耳坠只是母亲的东西，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而已。”
　　教婆将嘴张得更大，露出了一颗黑了一半的牙，这种吃惊的表情更像是得意的笑。她从高脚的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珥生身边，噗嗤噗嗤的呼吸喷到了珥生脸上。她像是害怕一样轻轻碰了碰珥生的耳坠，一颗水滴似得宝石安静地垂着，光泽全无，顶多比其他的石头剔透一些。教婆黯淡了脸色，又抓狂地捧着耳坠凑近，仔细看上一番。还是那样，没有一点生息，就好像它从来没有闪动过，一直就这样安静待着。
　　这种姿势让珥生觉得十分不舒服，她又推开了教婆，这次推得有些慢。
　　“呵，一定是我眼花了，你这中国来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有‘海洋之眼’。老糊涂了。”教婆疲惫地摆摆手，立刻有其他教徒将珥生带了下去。
　　又是穿过那些惊悚的雕塑，她又回到了那片难以驱散的黑暗之中。一缕不知名的烟在空气里飘荡着，案几上果然有几束燃着的香柱，整整齐齐地插着。她忽然借着这几颗小红星儿看到了之前看不清的墙上挂着的苍白色固体是什么了。那是满满当当的一大片头骨，结实地钉在墙上，张着两只眼睛还有一个空荡荡的鼻子，下巴都没有，阴森森地看着过去的每一个人。珥生一瞬间要昏厥过去了，连个小动物都没有杀过的珥生，又怎么会有能力消化满墙壁如今不着痕迹的凶残呢？
　　恐怖再次席卷过来了，她紧紧握着拳头，这里面有一摊汗水，冰凉冰凉的。回归到黑暗之中，她的耳坠又闪烁起来，简直要变成萤身旁始终围绕的磷火了。
　　“明天启程，将要准备好的东西都带好了！少一件触犯了神你们都得受惩罚。”吩咐的声音来自于刚刚她待过的光线充足的房间，珥生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够重新抱上一次洛鱼呢？是她没有保护好他，她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