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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第四章 寂寞空庭 朕惟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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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聿懋雍和之用。册印于斯而备。教化所由以兴。咨尔叶赫那拉氏。乃一等笔贴士惠征之女也;世德钟祥、崇勋启秀,即册封为懿贵人,赐居储秀宫西殿。他他拉氏乃主事庆海女,柔嘉成性、贞静持躬,特册封为丽贵人,赐居储秀宫东殿。其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茂本支奕叶之休,佐宗庙维馨之祀,钦哉。
当晚戌时,我与他他拉氏的品衔、封号、册文都已封赠下了。我知道,从此刻开始,我们的命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个儿作主了;往后的恩宠枯荣、起起落落是无不与外家的门楣身家紧紧相连的。
:“主子的封号是个‘懿’字;‘懿’乃美好的意思,多指女子德行出众啊!”倌儿乐滋滋的说道。
:“是啊,‘懿德高风,令人景仰’。皇上连封号都拟的这样与众不同、暗含深寓,想来是真心中意主子的!”报春莞尔曼言道。
刚进完膳的我,正用报春拿杜鹃花蕊丝泡成的香茶沁口洗漱。我神色平静的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
斜瞅了在旁伺候的她们一眼,和颜悦色的说道:“不过是个封号罢了,还不是着一些吉庆美好的字眼儿来取的,此等殊荣后宫人人皆有。”
:“我们主子就是淑逸闲华、温柔谦默,比起那个云嫔娘娘可是相形见卓!”倌儿微咧嘴角,笑意盈盈道。
:“云嫔娘娘是哪位?”我好奇问道。
:“一个妃嫔罢了,嚣张跋扈、专横之极。本是宫女出身;可现下是山鸡变凤凰啦!”
:“咳咳…”
报春正了正神色,提醒着倌儿一时嘴快,微微颌首平和说道:“禀主子,云嫔娘娘是皇上还在潜邸时便纳的侍妾;晚些时候主子自会与她碰面。”
漱完了口,报春上前几步收起茶盏漱盂。嫣然道
:“主子,参照宫里的规矩;被选入内的小主定会有些细软私物收放阁中的,主子若想带进宫里,可列下一清单交给内务府,由他们向主子您的外家去讨。”
我听后淡淡皱眉,心底不免有些失落;此后,想必只能用那些白纸黑字来与家人互通思念了,见一面也是难于登天。
:“细软私物尚且搁放原处吧,只是我乍离父母,心中难免惆怅;还想亲写书信一封。”
报春闻言微笑答:“是,奴才这就去准备信笺笔墨。”
我静静望着桌上的残余饭羹,在宫里进的第一顿晚膳虽是味美丰盛,有‘玉饼排骨汤’、‘桂肉腐竹’、‘脆皮乳鸽’、‘芙蓉凤爪’、‘糖醋紫凤丝’、以及用浓浓的蜜汁淋上的鲜果。
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想念以往在家中额娘日日用普通食材烹调出的家常菜肴。乍暖还寒的春日里,‘草菇肉末汤’是家中饭桌上最常见的。我的愿望终是落空了,我苦笑着;不知道阿玛、额娘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是喜还是悲呢?还有婉贞,我唯一的妹妹。今日匆忙离家应选、又因时辰过早而未与她告别,谁知今后我们姐妹俩是再难相见。
:“主子,玶贵人到访。”纺烟匆匆进来禀道。
我不禁稀奇,我与这个玶贵人相识吗
正思考着,便见一丽质女子甩着福帕,盈盈的走了进来,珠环相碰,鬓边垂下的细细银流苏在她的脸上晃出点点柔和光晕。
待走近些,定睛一看、惊讶不已;是湘庭姐姐!伊尔根觉罗湘庭!我的阿玛与她的阿玛颇有交情,曾一起在吏部共过事,我和她更是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可惜在半年前她父亲被调职至山西,她也随着去了,之后便再不曾碰面了。
我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携起湘庭姐姐的手,泪珠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湘庭姐姐已是泣不成声。
:“姐姐是何时进宫的?妹妹竟不知晓。”
:“前两日,三月十二,就是皇上阅正白旗的那日。话说回来,我料定今日选阅,你定在其中;故而大清早的就不停打听张望。刚刚才知晓你被封了贵人,又紧赶慢赶的赶了过来。”
:“姐姐瘦了,这半年来没有妹妹相伴,姐姐过的是否安好?”我仔细看着湘庭姐姐,满是怜惜的说道。
:“从山西至京城,一路上车马劳顿;故而见着瘦了些;半年来,身边虽无妹妹相伴;但家父官职升迁,家室富足、爵禄亦满,过的自然是好的。”
湘庭姐姐还是这样落落大方、端庄贤淑;只是相比半年之前要更有风韵,言行举止也更加成熟稳重了,我心中暗自想道。
:“姐姐在这恭喜杏妹妹了。”
:“有什么值得道喜的。”我细声说道。
:“妹妹自言自语什么?”
我这才回过神来应答到:“姐姐见外了,同喜。姐姐快请坐!”
湘庭姐姐盈盈十八岁年纪,肤若羊脂、身材高挑,温柔静默、观之可亲。着了一身浅蓝色旗袍,绣着紫色祥云,稍显柔美,略施粉黛、朱唇不点而红。发虽梳了个‘二把头’,发间斜插了一支碧玉玲珑簪,坠下数串红色玛瑙细碎流苏。却还是不难看出其发色的乌黑油亮;耳边的耳坠还有脖颈上的一大串项圈,发出的声音叮咚作响,又如泉水般清澈银铃。
与湘庭姐姐来到正间坐下,便吩咐了倌儿:“倌儿,快给玶贵人沏杯水仙茶。”
:“难为妹妹,还记着我平日爱饮水仙茶。”庭姐姐笑声双靥温然道。
:“姐姐生疏了,你我情比姐妹,自小亲厚;哪会不记得姐姐的喜好?半年不见,倒是姐姐出落的越发标志了,正白镶白两旗那日大选,姐姐定是独当一面的,恐连皇上的七魂六魄也早被姐姐勾去了。”
湘庭姐姐心中一突,羞红了脸责:“不知羞的,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嘴坏,若再满口胡诌,我定不饶你!”
我俏皮一笑,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询问:“岂非此乎?姐姐又何必自惭形秽呢?”
:“可非是我自惭形秽,只是这次选秀实不乏秀外慧中、德才兼备的美佳人,凭我稍稍出众的姿貌又如何能与其他六宫粉黛比得?”
:“那我倒要见识见识是哪几位秀外慧中、德才兼备的美佳人将咱们的‘月里嫦娥’给比了下去。”
庭姐姐思忖半刻嘴畔勾勒出一抹浅笑,言到:“头一位脱颖而出的便是左都御史奎照之女,索绰罗氏黛雪;美艳不可方物。她才是真真的将皇上的魂儿勾了去,立即赐号婉贵人。”
:“嗯...你知晓吗?那位被吓晕过去的秀女,听说皇上见她娇小可爱,便留了牌子,册封为‘容贵人’。”
我听后笑称:“说来也可笑,不过是被张文喜呵斥了几句,竟一度晕厥,胆量未免也太小了吧。”
:“妹妹此言差矣,那容贵人今年只有十三岁,单纯之极。不过她与我竟同姓,都姓伊尔根觉罗,这也算是彼此有缘吧。”庭姐姐面露喜色的说道。
:“还有与我同住承乾宫的‘贞嫔’。”
:“一入宫便封了嫔,想必应是个风华绝代的奇女子吧?”我吃惊的问道。
:“风华绝代,嗯,谈不上;至于这奇女子,似乎也言过其实,不过能够成为佼佼者入选,也定有其过人之处!”姐姐轻启朱唇,曼声道。
:“她叫什么,大抵是个什么身份?”
:“钮祜禄氏携文,广西右江道穆扬阿的女儿;只有十四岁。性情敦厚、不善言辞,却饱读诗书、端庄有礼。前几天选秀之时,她本是被撂牌子的;可皇贵太妃娘娘见了欢喜,硬是留了牌子,册封为嫔。”
正说着,倌儿过来上了茶,之后在一边垂首站立着。
:“还有几位也留了牌子,分别册封了贵人、常在。我与她们都不相识,甚至连名字都不太清楚。”
语毕,庭姐姐端起茶杯,徐徐的吹散了水中的热气,喝了几口。
侧过泠眸,忽的看见庭姐姐左手上所带的翡翠腕钏,唏嘘不已。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这只腕钏姐姐还戴着?”
庭姐姐依旧品着香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浅言:“这腕钏已戴了十数年了,若冷不丁的取走,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你们且先退下吧。”
除了湘庭姐姐的贴身宫婢之外我打发了屋里的倌儿、纺烟,见已无旁人便别有深意的问到:“不知姐姐在入宫之前可否将该了断的都了断了?”
湘庭姐姐正喝着茶,听到我的话之后突然怔住了,只是瞬间又恢复平静。茶盏之中依旧是芳香扑鼻,湘庭姐姐又轻啄一口,悠然自得。复道:“绯霞!你先回承乾宫(1)吧,我与懿贵人多时不见,甚是想念;今日重逢,今晚我就在储秀宫歇下了。”
绯霞是湘庭姐姐的贴身宫女,看上去年岁不大,只身着普通宫装,头上也只插了两朵普通珠花,虽朴素之极,却难掩其秀丽的美貌。
:“不用奴才伺候着吗?”绯霞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必了,懿贵人这儿有的是奴才伺候我,你就先回去吧!”湘庭姐姐答道。
绯霞走了之后,正间除了我们之外,再无他人,这时湘庭姐姐才放松警惕,将茶盅放下,轻叹口气,言语中略带伤感的对我说道
:“杏贞,你知道的,我阿玛素来嫌恶章之然乃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经历家道中落,典尽先祖遗物才筹得钱财准备赶考。试问阿玛又如何愿意让我嫁与这么个无依无傍的人呢”
我心中不平,遂又追问:“伯父不是答应只要章家大哥金榜题名,便就促成你俩婚事?”
湘庭姐姐柔柔的托着腮帮,轻轻合上眼,言语苦涩的说道:“金榜挂名者向来是凤毛麟角、万里挑一;更多的是名落孙山、屡试不中。他章之然何德何能可以得偿所愿、独占鳌头?”
:“姐姐还未将这腕钏弃之,你心中还是无法搁浅你与章大哥的那份儿情谊!”
:“妹妹不必多言了,我的事儿我自个儿有数!”
湘庭姐姐打断了我的话,之后又将双手搭在双膝上轻言:“纵使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亲密无间,那也都是曾经的事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们到底是情深缘浅的。”
我看着湘庭姐姐的脸庞,心中满是悲伤。我懂,湘庭姐姐不是真心想与章之然生疏,毕竟那么天真无邪的幼年时代,是他们谁都不曾忘却、也不想忘却的。只是他们中间隔着太多无可奈何,庭姐姐是八旗之女,若想自行婚配就必先要过选秀这一关;就算被撂了牌子,碍着‘满汉不得通婚’他们也不能如愿以偿、携手白头,湘庭姐姐的阿玛官至正四品吏部侍郎,现下又升至山西的按察使。章家大哥与她门不当、户不对。总而言之,让他们相知、相识、相爱便是老天爷开得最大的一个玩笑,也许正像湘庭姐姐所想的那样,彼此不复相见、后会无期,各得其所,才是最好的安排和选择。
第二天清晨
:“我先回承乾宫了,妹妹记得若是得空了就来找我。”
:“那是自然,姐姐路上小心。”
我将湘庭姐姐送到了储秀宫门口,直到已看不清她的背影,才转身回宫。昨夜我俩聊了一宿的话,我也甚是疲累。
回到猗兰馆,也终于能小憩一会儿了。
:“报春,将窗都合上吧,我想再在床上歪歪。”
:“是,主子用早膳吗?”
她边问着边替我脱了鞋,伺候我睡下。
:“不必了,这会子我还不饿,你先下去吧,有事儿我在吩咐你。”
:“是。”
只见她脚步轻盈的欲转身出去。我忽的又对这丫头产生好奇之心,便唤住了她。
:“等等,你回来。”
她听后立即转了回来。
一双凤眼顾盼生辉,尽显小家碧玉之姿。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她巧然轻笑,眉目如苏的询问道。
:“你多大了,是哪的人?之前在宫里哪儿当差?”我斜靠在床榻上,微微扬起唇角。
她听后只字不漏、小心谨慎的答道。
:“回主子的话,奴婢徐氏,父亲是领催诚意;今年十七岁,京城人士,之前在钦安殿(2)做过些粗活。”
:“你叫报春,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回主子,奴婢出生那年,恰逢报春花开得极好,奴婢的母亲便给奴婢取了这个名字。”
:“那你便生在早春?”我又问道。
:“回主子,奴婢的生辰是三月三。”
我听后粲然一笑,说道:“三月三乃是王母娘娘的生辰,你与她竟是同天生辰,今后必定有享不完的福气。”
:“主子谬赞了,只要主子您能够荣获圣宠、宠冠六宫,便是奴才最大的福气。”
好甜的一张嘴,像抹了蜜一般,我心下想到。抬眼,微打量她,清秀典雅,端庄得体。呵,倒还真是一个可人儿。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有着超出年纪的老成,只是不知道她对我是否衷心。
:“你先下去吧。”
:“是”
她放下帐帘后退了下去。我盖上被子,合上眼。进宫已经一天一夜了,到现在一切都是风平浪静,但我知道这中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后宫----豢养着无数的豺狼虎豹,她们的身体里似乎天生就流动着一股不安分的血;似乎可以随时互相厮杀。
(1)承乾宫:北京故宫的内廷东六宫之一。东西配殿曰贞顺斋、明德堂。
(2)钦安殿:位于御花园正中,内供奉道教中的北方神玄天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