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往事》常樂未央

42、第四卷----第三十八章 璹嫔 这日是

　　这日是六月中，天气越发炎热，芳华渐退、满目葱笼；御花园中的莲花池水波光粼粼，又有一大片荷花浮于水上，亭亭玉立；诱得妃嫔、宫女们时常三五成群的来至此处，在碧蓝的湖水旁嬉戏玩耍。
　　一处花木繁荫之下，璹嫔正独自立着赏景，池水开阔，成群的鸳鸯在水面上漂浮觅食。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安闲舒逸，眼波平平的瞧着，偶尔有风拂过，却也不能打扰她那明媚的光阴。
　　我纤纤细步走去，施施然行了个平礼：“璹妹妹大安啊”。倏然有人问安，她的神色微微一变，旋即扭过头来对我盈盈浅笑道：“懿姐姐同安，你我真是好久不见了。”
　　只见她着了一身桑蚕丝制成的藕荷色夏装，娴静安详；上定了一个样式简约的钿子，钿子的左边点缀了两支‘方壶集瑞’的宫花，右边则是两支玉簪子。
　　：“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吗？身边儿怎么也没个人跟着。”我微微含笑问道。
　　：“是我不让她们跟过来的，在这宫里无论去哪儿啊都总有一群宫女丫鬟围着、逢迎着，喻若众星拱月，既失了自由且铺张了场面，像是临潼斗宝。”璹嫔的语气平淡而温和、不慌不忙，话语间秋波盈盈，在夏日里别有一番清凉之姿。
　　我笑着迎了上去：“这是规矩，怎么说是临潼斗宝呢？听说，你这两年身子不大好。”
　　璹嫔才要说话，便一阵急咳：“有劳姐姐挂心，这两年…我的身子确实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担忧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见她脸上红晕似流霞泛起：“然则，也不像太医们所说的那般严重；不过病已渐成，也只能一天天的捱日子罢了。”
　　我急忙劝慰道：“你要放宽心才是，皇上、皇贵太妃娘娘都如此疼爱妹妹；尤其是妹妹刚进宫那会儿，皇上总说妹妹娴雅不争、通达了悟。皇贵太妃也是对妹妹赞誉有加。妹妹得此圣恩庇护，往后定能享尽福禄双全。”
　　她的咳嗽好了一些，接过我在她背上轻拍的手，轻抚着勉强笑道：“谢懿姐姐关心，什么福禄双全，妹妹我现在也不想这些个空的、虚的了。我只盼着咱们都平和安定就成了。”
　　我依言微微点头应允，随后她又说道：“对了，姐姐这会子是打哪儿来啊？”
　　：“从储秀宫出来。这一到夏天儿啊，头上总顶着一轮烈日，整个人儿都无精打采蔫蔫儿的了。偏只有此处御花园莲花池背阴而凉，能遮去大半天光，故也只来这儿走走。”说话间，我抬头望了望青翠大树，趣然道。
　　：“不知丽嫔妹妹近况如何啊？”她蹙眉轻声问起。
　　我的眼睛望向池中整片的莲花，丰姿艳丽、占尽风情。再想想玉芙景况，心中不觉惆怅万分，思来想去也只得无奈答道：“你不提便罢，一提我又忧戚了起来。因有圣旨，所有人一律不允探望，也不准我亲近，谁也不可踏入储秀宫东殿一步。皇上只许内务府每日送些饭菜衣物进去，想想我已有半年未见到丽嫔了。”
　　这样的季节，众蝉齐鸣，一天到晚唱个不停，声音响亮而高远；而后我又继续说道：“不过，皇上似乎并未完全冷落丽嫔；虽明面上不予恩宠。可每隔十天半月，到底还总是想起。要不就亲自探望，去东殿坐坐；要不便召幸丽嫔侍寝。”
　　璹嫔听后面露喜色，清泉似得眸子顿时噙满笑意，仰首望天道：“阿弥陀佛，皇上这是还惦记着丽嫔妹妹呢！”随即又拉着我的手，喘息连连：“只要皇上还愿意临幸丽嫔，心里还放不下丽嫔，就意味着丽妹妹有复宠的希望，一切皆可回到从前了。”她语速急迫，似乎把自个儿给呛着了。
　　我心中大为动容：“多谢你，此时还为丽嫔着想。只是，真的都可以回到从前吗？’哀莫大于心死’丽嫔经受打击，早已心思顽钝、麻木恍惚。即便皇上解了她的禁足，愿意一如既往的对她好，可毕竟两人心中也会积有芥蒂。”我幽幽道。
　　她笑意减退了些，嘴角的笑靥淡泊如日落时天边的浮云，虚无缥缈、转瞬即逝：“如若皇上真的解了丽嫔的禁足，真的愿意既往不咎；那丽嫔就要紧紧攥住机会。事已至此，她再心境颓丧、再意志消沉到不能自拔，也是自讨苦吃。”
　　我微微颌首，心中越发苦涩，倒吸了一口凉气复道：“谁说不是呢？不说这个了，你还总是憋在自己宫里，不常出来走动吗？”
　　璹嫔摇头，静静道：“也不会，太医说了，不论病情好坏，像这样晴好的天气总要出来走动走动，沾沾土气。这不，半个时辰前我才去了咸福宫，看望了胞妹钰嫔。”
　　：“钰嫔妹妹可否好些？”我黯然疑惑问道。
　　她如从容如幽寂的湖面，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自从皇上下旨，将钰嫔押解在咸福宫中，她便精神失常、形似疯癫。虽然事后查明宫婢禅月溺毙而亡案件乃云嫔所为，之后再加害诬陷于钰嫔。但其心思阻抑、心志已损，不能回至从前了。”
　　听至此处，不免唏嘘；但见璹嫔也未多言，我也只好慢慢道：“想当年，咱们数人受内廷选秀，一同进宫、选为嫔御。不过短短四年，莺嫔、容贵人、春贵人都已不在了；丽嫔、钰嫔妹妹也落得个凄惨可怜的下场；皇后娘娘久居圆明园，不问世事；如今连云嫔、鑫嫔也不在了。还有婉嫔，我也有一两个月不曾见到她了。”
　　璹嫔低头浅笑答道：“婉嫔也去了圆明园，说是受不住夏日暑气，去园子里避暑了。”：她抬头望了望我，继续说道“你听说了吗？明年开春皇上又要选秀了。”
　　我点点头：“咱们大清朝的选秀制度本是三年一选，算算应是今年开春就要选的，不过太平贼寇一直攻城略地、极不安分，南方战事吃紧给耽搁了下来。现下好了，皇上重用了曾国藩，同意湘军攻打贼寇；还认可了左宗棠，令他自募一军，随同曾国藩共襄军务。听说两个月前已凭此扭转了战中局势、狠狠抑制住了太平贼寇。五年的战乱，终是得以平息，宮里也该张罗张罗选秀的事了。”
　　璹嫔的眼眸中一片云淡风轻，了然于心道：“听闻曾国藩、左宗棠等人是肃顺推荐了去的。这个肃顺虽然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但倒也求贤若渴，对有才能的汉臣格外礼待。”
　　我暗自咂舌，璹嫔独自在这宫中茕茕孑立、不顾世事，也不与她人交好，常常孤身一人；竟也通晓前堂之事？这样想着，心中疑惑不已，表面却也端然：“妹妹久居深宫，怎会如此清楚肃顺的为人？”
　　她的脸色微微一惊，片刻后又恢复往常的从容不迫，定了定神笑道：“我能知道些什么，也只是听闻罢了。”
　　此时气氛有些僵硬，我们良久没再说话，只默默看着池子中双双对对的鸳鸯；过了一会我又静静道：“若我说啊，肃顺这人，才华横溢、治事严苛，若用得好便能为我朝廷推荐臣上、削平寇乱。可若用不好，便会骄横僭似、跋扈擅政。总而言之，他虽是亲王之后、爱新觉罗宗室之人，但也要在其如今初露峥嵘之际，信之戒之。”
　　语毕，只见她屈膝行了个半礼，不疾不徐道：“姐姐巧思，妹妹敬佩极矣。不过恕妹妹直言，姐姐这样的思虑，不是咱们妃嫔可以有的。‘后宫不得干政’，姐姐方才的一番话已然触及国事。”
　　我静静瞧着璹嫔，她的嘴角凝了一抹浅薄笑意，看似平常的静默谦和中隐藏了一丝凌厉。深觉其为人处事别有一番深意，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旋即装起了糊涂：“瞧瞧，我是被热糊涂了吗。多谢妹妹提醒，方才我不过是随意胡说的，这样的话，以后我再也不会提及了。”
　　如此，我俩絮絮说了许多，日落时分才互相拜别，各自去了。
　　晚膳过后，我坐在‘紫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前的琉璃香几旁，忽的想起咸丰元年八月圆明园中“烟袋儿”事件。当初，宫人在整理奕紵床铺时于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烟袋儿，因上面绣着不堪入目的图案、且又是玉芙于前一天晚上侍的寝；故而被皇贵太妃一口咬定是玉芙所绣，秽乱宫闱。之后幸而和硕寿祺公主从烟袋儿的布料上发现端倪，帮玉芙洗脱了嫌疑。但那东西究竟是出自谁手？又是谁想置玉芙于死地？却也不了了之，就此再无人提及。
　　此事虽时隔久远、无从查证。但我分明还记得，绣此烟袋之人绣工出众，针脚纳的十分奇特、长短不一，却又紧细至极、针针细似虮子。虽然针脚不会说话，但是每个人所纳针脚都是独一无二、各不相同的；若料想的不错，那烟袋就是出自璹嫔之手。
　　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呢？璹嫔固然让人觉得琢磨不透，但与我、与玉芙皆未有过嫌隙；多年来也不曾见过她为难过后宫任何一人。难道是受人指使？或伪装自保，实质心机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