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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卷----第三十七章 宿敌 这 ...

  •   这人世间的事就是如此翻覆,四年的相依相伴终抵不过一朝飞上枝头的诱惑,权力地位、荣华富贵果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可以让报春这样一个卑微至极的宫女都变得无所畏惧、费尽心力。
      我轻轻下床穿好鞋袜,此后,我再无半点心慈手软......
      午后,我吩咐倌儿携着新做的清蒸酒酿随我过去养心殿,只随意着了件淡紫色广袖宽身宫袍,外罩一件桑蚕丝制成的并蒂海棠的小坎肩儿。发间并无别的配饰,只带了个样式再简洁不过旗头,旗头上的珍珠碧玉相碰,于我耳边发出泠泠声响很是焦躁不安;一想到昨晚我为了鑫嫔的事儿忙的眼一宿未合,而他却与报春......
      这样想着,却看见养心殿门前一侧不起眼儿的小角落里,跪着一个奴才。晌午过后的初夏天气并不凉爽,日光直直的照射在养心殿前的地上。我满心好奇的走了过去。只见他身量瘦小,一个人可怜兮兮的跪着,样子十分卑微。养心殿从东至西一连十数间殿堂、围房;正殿更是面阔七间,相当的宽敞。齐整的黄琉璃瓦单檐歇山顶无比威严肃穆,愈发映衬出那小宫监的弱小与可怜。
      :“你是何人,又跪在这作甚?”
      那奴才也不说话。只如个闷葫芦一般低着个头。
      倌儿是个极伶牙俐齿的,本就看不惯旁人这样扭扭捏捏的样子,于是呵斥道:“大胆奴才,我们懿嫔娘娘问话,竟也敢不理不睬,可是活腻味了!”
      那小宫监知晓了我的身份,立即转过身来朝我重重的磕了个头:“娘娘息怒,奴才贱名安德海(1),是万公公的徒弟,犯了点错儿被师傅叫到这儿挨罚来着。因师傅吩咐跪不满俩时辰不准起来,故见了娘娘粗疏了礼数,还请娘娘恕罪。
      :“万和春的徒弟?那本宫倒想知道你是说了什么孟浪话、又做了何等滑稽事,开罪了你师傅,在这儿挨罚?”我奇道。
      他似有些犹豫:“这......回娘娘,不过是些针眼儿大的小事儿,说出来怕您笑话。”
      :“你只管大胆说,本宫断然不会笑话。你师傅若问起来,也只管说是我一个劲儿要听的。”我绕着手中的哑白色手绢,柔软而有光泽。
      不成想他嘴皮子倒也利索,三言两语的竟把话说齐全了,竟没有一点驳杂:“是。也不是奴才行了什么孟浪之举,更不是冒撞冲犯了师傅他老人家。今早上师傅泡澡,没成想泡着泡着竟打了个盹儿。再醒来时可不得了,说是误了时辰伺候皇上,一顿将奴才臭骂,怨怪奴才没叫醒他老人家。这不,才在此处罚跪来着。”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听着,淡淡凝视着脚下:“你师傅是成天围着圣上忙活,不是其他奴才可比得了的。你害他误了时辰,差些触怒的龙颜,可不叫你好看。罢了罢了,瞧你可怜兮兮的样儿,也算是长了记性,以后也该会服侍了,就起来吧。”
      听见让他起来,像是心里高兴,可又悻悻的磕了个头:“谢娘娘,可奴才还没跪满俩时辰呢......”
      倌儿扑哧一笑:“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师傅的命令还不比我们娘娘的一句话好使!”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是高兴糊涂了。娘娘如此开恩,奴才定然报答。”倌儿见他跪的久了,起的十分艰难,故而上前扶了一把。安德海的眸中浮现出了淡淡的惊喜与潋滟,但只是一瞬间却又低眉顺目了起来。
      我与倌儿稍稍对视:“报答?这可是你说的。你进宫几年了啊?又是哪儿的人,为何进宫了。”
      :“回懿主子的话,奴才直隶南皮人,九岁便净了身;因家里太穷了,又有好几个弟弟妹妹需要养活,便被送进了宫。奴才在娘娘面前说了这档子不干不净的事儿,污了懿主子尊耳,还请懿主子恕罪。”我细细瞧着眼前的这个人,身长五尺、约莫二十来岁一副年轻模样,脸皮光滑,一丝胡须也没有。
      倌儿用手帕轻抚着鼻尖,盈盈一笑:“你这奴才倒也不外道呀,我们娘娘还没说什么呢,瞧你满口主子、懿主子的……”
      说着,安德海立即虚打了自个儿两个嘴巴子,赔笑道:“奴才见懿主子钟灵毓秀,又是如此标致出众,不禁感叹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口中便认了您为主子了,还请小主恕罪。”
      :“罢、罢、罢,你这张好嘴儿啊怪会哄人的呢。”倌儿在旁打趣道。
      安德海见咱们笑着,愈发殷勤:“奴才也纳闷儿呢,怎么见了懿主子就有说不完的话,可跟旁人说话,奴才这张嘴便立马又生分了。”
      我轻笑心里盘算着问道:“好了,本宫也不太懂你们内监的服饰有什么讲究,只瞧你虽是殿上的,却穿着鹌鹑补子的衣裳和布鞋,大约也是个受差遣的微末品级。”
      他倒也机灵,赶紧顺着我的话回答道:“懿主子说的极是,现下奴才只是个八品宫监,平日也只能做些杂役的活,一年到头吃苦受累的。”
      :“你既九岁便进了宫,又为何十来年了,也只是个八品宫监?”
      安德海面色微沉,很快又笑着道:“也许是奴才没那个命吧,师傅时常责骂奴才,说奴才泥猪赖狗、是个没脸没皮的下流东西,递茶倒水也不配。”
      我心中暗喜,万和春竟这样说自己的徒弟,看来二人之间仇怨的很,故又说道:“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你师傅竟也不体恤;你呀嘴巧,又有些心机;可愿进本宫的储秀宫当差?”
      听到此刻,安德海的脸上先是浮现淡淡惊慌,但后又面露喜色,双眸低垂期盼道:“哟,愿意不愿意的奴才可不敢说什么,只要能跟着主子学些眉眼高低、深浅轻重,奴才也算是愿足了!”
      我半眯着眼睛,迟疑了一小会才说道:“好,你先忙你的差事去吧;本宫也在这儿与你耽搁许久了,这事儿本宫会问过皇上的,你若真能来储秀宫当差也算是咱们主仆有缘,以后便要荣辱与共;若不能,便再无法子了。”
      安德海欣喜若狂,脸上堆满了笑,点头谢恩施了礼欢欢喜喜的退下了。倌儿却有些怔愣无言:“主子真要抬举他?”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远方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为何不抬举?方才一席话字里行间都听得出他和万和春彼此嫌隙颇深。而今又局面复杂、形势严峻;我身边儿只有你这么一个贴心的人了。而你终究是要离了我嫁人的,与其到时孤身一人,还不如此刻就将安德海入为心腹,足堪重任。”
      倌儿眉头深锁,如月光般柔美的双眼略见一丝盈盈羞涩:“主子,奴才不嫁人;奴才永远陪着您。”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我可不想让王元甫暗地里骂我。”我故意戏谑道。
      :“娘娘!”倌儿禁不住我取笑,不消片刻脸上便灿若朝霞、绯红一片。
      沉默许久,收拾好心情才踏入殿中。养心殿的前殿是皇上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故而妃嫔是无权踏入的。我与倌儿穿过正殿的“安墩小门”来至后寝的华滋堂,奕紵无事正在里面抄写佛经:“嫔妾请皇上的安,愿皇上圣体康健、福泽万年。”
      对于我的到来,亦紵起先有些错愕,但他是聪明的,并未提起昨晚的事儿:“杏妮儿来了啊,起身吧。”说着放下手中的笔,薄唇勾起一缕迤逦,玉齿隐约。
      我盈盈走上前,从倌儿手中接过清蒸酒酿:“皇上,这可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先尝尝吧。”
      亦紵立即按住了我的手,:“鑫嫔的事当真辛苦你了。”亦紵低沉的嗓音略带亲切。
      我笑着:“不辛苦,为皇上分忧、为姐妹们尽力,嫔妾责无旁贷。”
      :“此事,你办的极好,朕......”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愧疚的叹息声落在了我的耳畔。
      我装作什么都未发生:“皇上,快尝尝嫔妾做的清蒸酒酿吧,嫔妾可下了好大功夫呢!”
      奕紵点头,接过清蒸酒粮,细细品尝着,温暖而迷人的笑一如往常。
      :“皇上,嫔妾的储秀宫一直缺个管事的太监。嫔妾想选一个留下来,不能别的宫里都有,嫔妾这儿没有。”
      :“别说一个,五个十个只要你可心儿,都留下来。朕待会便吩咐内务府,让他们去办”奕紵长眉淡扫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
      :“五个、十个?嫔妾要那么多太监作甚?,只要一个就成。”我笑着答道。
      :“那你要哪个?”
      我成竹在胸,高高兴兴的说道:“万和春的徒弟——安德海。”
      奕紵的口气极轻:“宫里的奴才不止小安子一个呀,为何要起他来了?”
      :“因是万和春的徒弟,嫔妾就要不得了?”
      :“自然不是,那过会子朕传万和春过来。”他漫漫然道。
      我恬然微笑:“不必传了,嫔妾待会儿就要带小安子走。”
      奕紵面露难色,抓着我的手轻轻抚了一抚:“小安子到底是万和春的人,且又在殿上伺候了十来年,好歹知会他一句也不曾怎么样。”
      :“我实在见他好得很,每日躲在他师傅下巴颏儿下也不大会有什么出息,这样的人儿怎么着也得在我储秀宫不是。”
      奕紵眉心微沉,似若有所思,我见他迟迟不答应,故敛去面上的粲然笑意:“万和春弄了嫔妾的纺烟过去,嫔妾就不能弄他徒弟来?他害的我们主仆分离,我不过要个奴才而已,若仅仅便使他不痛快,那嫔妾也断然不依。”
      奕紵见我如此,忙笑着答应:“你又多心了不是,朕不过多问两句罢了,怎的又言语不和了。你看中小安子,是他的福气,朕立刻叫他跟了你回去,还不成吗。”
      :“谢皇上恩典。”书案上的宣铜炉中焚着除疾身安的“蘅芜香”,如雾如氲般的轻烟缓缓飘散。玉芙已在储秀宫养和殿禁足四月有余,无论是谁都不准踏入养和殿半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除了无可奈何也别无他法。丽嫔,盛宠数年的他他拉玉芙,就如销声匿迹了一般,无声无息。只知道她还活着,可是活着又有何用?玉芙的心已经死了。
      她的事,宫中的人再讳莫如深,也是不得不问了。良久,我才小心翼翼道:“皇上,嫔妾还有一事相问……”
      他立起身,神色有些严肃:“你,心里责怪朕了是吗?”
      我不知他言语间所指,一时也不敢贸然问什么:“皇上此话从何说起。”
      他的眼神僵了僵:“这半年来朕被前堂后宫扰的不得安宁,昨儿晚上徐答应特备了酸枣麦冬汤前来请安,说有助眠安神之奇效,还说是你的心意,要朕喝下她方好回储秀宫回话。既是你的心意,朕又怎能辜负,不过这酸枣麦冬汤果真是立竿见影、功效奇佳。不过倏然,朕便愉悦舒畅、心旷神怡;一时间豁然开朗、烦扰皆忘,如把酒临风、悠然自得。”
      我默然不语,他接着道:“故而也放松了心神……徐答应伺候了你许久,忠心事主,更是你的心腹;她昨晚上的心思分明也不仅仅在一碗汤上,你进宫这些年,她就像你的一把钥匙、一张嘴、一只办事的工具,朕以为……”
      :“朕以为,她昨晚进养心殿伺候,是你默允的。”他见我一言不发,索性挑明了说道。
      我一怔,报春竟说是我的意思,一时心口吃痛,忍不住变色道:“嫔妾默允的?嫔妾虽深知为妇之道在于柔顺事君、专心内务、不与外政,但终究也不曾教身边之人献身啊。不过覆水难收,皇上既然中意徐答应,倒也是她和嫔妾的造化了。”
      我言语间显然有些不痛快,可事到如今我除了将恼怒收于心底,作出一副贤惠的样子出来,还能如何。
      :“你不恼了就好,徐答应也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女孩儿,之前一直帮着你料理储秀宫宫务,她现在虽已不是奴婢,但朕还是让她留在储秀宫照料你、伺候你。”
      我凄然苦笑道:“是,嫔妾已将徐答应安置在了后殿丽景轩。不过让她照料伺候嫔妾就免了吧,她的身份终究不再是宫婢,若再使唤,于她而言便太委屈了些;且于嫔妾而言,怕是也会惹得六宫众人非议嫔妾待人刻薄了。”
      他抱紧我,声音沉沉:“杏妮儿,你真是朕的知心人、解语花。”
      可我的心中却没有任何感觉:“皇上,嫔妾想问的事情还不止如此。”
      :“你还想问什么,朕都告诉你。”奕紵低头,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额头上,有些湿潮。
      我料定他会因为昨晚与报春的事心中有愧于我,故笃定问道:“如今储秀宫阖宫喜气洋洋,可唯有东殿凄冷不已……这不禁让嫔妾想起了杜甫的一首诗,诗中提到“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嫔妾知道芙妹妹惹皇上不高兴了,但求皇上看在丽嫔伴驾多年的份儿上饶恕她吧。”
      奕紵先是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回道:“朕明白,朕本也未打算苛待于她,将她禁足于自己的寝殿是欲让她想明白。”他顿一顿又道:“你们是一同进宫的,进宫后又打一处作伴,你贤淑明达、卓尔不群;芙哥儿呢,则是纯真开朗、善良活泼。朕…很喜欢”
      一句“很喜欢”,究竟是喜欢我俩,还是只喜欢玉芙?大约是指后者吧。他轻轻松开我。微微侧身:“你也知晓了,其实芙哥儿可以得朕欢心不仅仅是肖似丽诗,说穿了,她们的性情到底还是不同的。朕第一次见到丽诗便下定决心要娶为福晋,她的花容月貌可令全京城的男子折服。”
      他的神色有些感伤:“丽诗虽也单纯、但更像一朵白莲,出淤泥而不染高洁无争;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举世无双!而玉芙,就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心无杂念;朕已经习惯她那纯真的笑容了。”
      一声长叹后,奕紵正色肃然道:“何人都有他的限度,朕也一样,丽诗便是朕的底线;无论是谁若触碰了朕的底线,朕都会勃然大怒。你放心,玉芙年轻不经事、朕虽罚她禁足数月,但还是会召幸于她,待她想通了她也还是朕的丽嫔。”
      我听后大喜,微微动容:“皇上仁善,嫔妾替芙妹妹叩谢皇上大恩。”

      (1) 安德海(1844年-1869年),清末宦官,直隶南皮(河北省南皮县)人。他在八九岁时净身,进宫后在咸丰帝身边为御前太监。由于安德海聪明伶俐,善于奉承,他很快就得到了咸丰帝和叶赫那拉杏贞的好感。咸丰死后安德海成为慈禧心腹,干预朝政,打压恭亲王等。同治八年,他奉慈禧之命,到江南采办服饰,走到山东地方,被巡抚丁宝桢擒获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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