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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卷----第三十六章 暗箭 咸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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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四年四月
:“皇上!皇上!奴才求您了,您大发慈悲饶了彩凤吧......皇上!”
自云嫔势败而死之后,宫里再也无人问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昔日云嫔身边儿的人儿皆是这宫里最得脸的,而如今他们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竟成了这宫里最不堪的人儿。
养心殿中,我静静伺候在御案旁替亦紵慢慢削着苹果,悠悠叹道:“没想到皇贵太妃身边儿的张文喜竟也是个情种。”说着,殿外还不断传来额头叩着石阶咚咚作响的声音。
亦紵有些不耐烦,确实那张文喜已经在外头叩了两个时辰的响头了:“他算个什么情种?宫掖之中,怨旷无聊,解馋止渴,才出此下策,让他和那个彩凤结为对食。这样难以启齿的关系怎能算是一段情?”说完又冷笑一声:“岂不是侮辱了情种这个词儿。”
说道对食,我的心里便又伤心起了纺烟;那丫头嘴上虽没说什么,但我觉察的出来,她心里并不好受。“万和春!”心里忽的生出了一丝恼怒,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让纺烟重回我的身边。
:“不然,就饶了彩凤吧,瞧张文喜那样儿也怪可怜的。”我回过神来语带温婉道。
亦紵的神色间半分犹豫踌躇也没有:“不成!这些年云嫔犯的恶怕也有她的份。若云嫔是个正凶,那彩凤定也是个帮凶!”
:“是啊,说不定云嫔所犯罪业都有她在暗处帮着出谋划策,果真不可轻饶。”我笑语盈盈回道。
傍晚,宗人府传来消息,奉皇上旨意;以气毙之刑活活闷死了彩凤,尸首已丢出宫外的乱葬岗埋了。就这样,这个与我斗了四年的女子终于成为了一段历史、一个故人;我应该高兴才是,对啊,这个迫害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宫中大敌终于在与我的最后的一次较量中败下阵来,输的体无完肤,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我却没有半丝的痛快,她死了,往后宫中没有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她死了,又会有谁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继续与我一较高下?举眸望向窗外,初夏的黄昏,来的实在有些晚,日影倾斜、再耀眼的光辉也会落下,就像云嫔,再跋扈纵横都终会埋没在荒凉的日落西山中。
宫里的人们沉浸在花团锦簇的夏日之中,并无半分凄惶可惜;她已经死了,可我的日子还在继续......
月华初上,我静静的躺在‘楠木落叶雕花大床’上;光华透过雕花格子映到了床前,报春一晚上不曾回来,夜晚的猗兰馆不变的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感觉,我沉下心来等着报春的归来,等着她的解释。心里像是知道些了什么,一颗心像是被人紧握着、拧捏着。强迫自己闭上双目,却也难成眠。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我强撑起身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主子睡下了吗?”进来的是倌儿,黑暗之中只觉她很是不安。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这样晚了还得禀报?”迟迟不见报春归来的我,今晚,已经很倦了...
:“回主子,长春宫的怡情书室出事儿了。”说着,倌儿急忙点了灯。
此时的我才见倌儿满头大汗:“鑫贵人?她能出什么事儿!”
倌儿上前蹲下身子为我穿鞋:“方才贵人身边儿的画眉传来消息,说...”倌儿昂首,眉头紧蹙的望着我。:“说什么?”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鑫贵人,殁了。”
我不解的望着她,旋即又摇摇头;不知该如何是好。鑫贵人总是那样可怜谦卑、小心翼翼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徘徊了许久。
:“画眉说,今儿晚饭过后她家主子并未如从前一样出长春宫散步,她便起了疑心;谁知贵人竟独自在房里悄无声息的......”倌儿不忍再说。
这样的话,一字一句落在我的耳朵里;让我几乎愣住了;明明是炎炎夏日,心境却如寒冬腊月间苍凉。
倌儿赶紧扶住我,顿一顿又道:“本来这事儿是要请皇后娘娘示下的,但您也知道,皇后如今不再宫中,即便在,她那‘被戳上一针也不哎呦一声’的性子恐也难拿主意;皇贵太妃那里又都睡下了,所以也只能先请您的示下了。”
:“替我更衣。”我无力的淡淡道。如此,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却因为鑫贵人的事儿而变得不再安宁。:“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喃喃自语,她的前半生一直在云嫔的欺辱与暗害中度过,平素只得忍辱退让。如今大仇得报,日后只有她欢欢喜喜的日子,可又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自寻短见呢?
凉轿来到了长春宫门前,倌儿搀扶着我在我耳边提到:“是上吊死的。”
我点点头走了进来,本来这屋子就简陋至极,又因为这丧事而更加阴骘了;她生前过得并不如其他妃嫔,整间屋子没有半点儿奢华饰物;空旷之中,唯一能够入目的几盆花卉也随着它们的主子凋零了。满心荒凉,怡情书室中的一切于我眼中也尽是荒凉。
画眉过来向我请安,她哭得极为凄惨。:“你家主子为何会想不开,你可知道些什么?不许瞒着!”
她一边抹泪儿一边回道:“回娘娘话,奴才并不知道什么,我家主子只留下这张字条便去了。”
我接过字条,更加悲伤;只见那字条上用着秀致的楷体赫然写着几个字:“苟延残喘多年,只为亲见云嫔之死;如今大仇已报,心中磐石尽落;生无可恋、死又何惧?”
夜里很凉,一行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上,那风扑在脸上似像小虫一样使人冰冷麻木。起初只是讶异,现在更多的是觉凄凉、无与伦比的凄凉。半生的仰人鼻息、半生的冷落屈辱;她生前的容貌虽不是倾国倾城倒也算是光彩照人,却因云嫔的加害而皮肉尽损,满身疮疤。自古女子以色侍人,没了冰肌玉肤,又有哪个男子会对你无限眷顾?良久,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四周寂寥沉静,连鸟雀都没了声音。宫里偌大如斯却没有鑫贵人任何一个栖身之所,这样沉静如水的夜晚,她不知孤身捱过多少个,她的茫然孤苦谁能体会半分?只是以后,她再也不用独自一人于这漫漫长夜承受那痛彻心骨的悲伤了......
一晚未睡,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的。皇贵太妃一早便知道了鑫贵人的死讯,深觉可惜。经过了一夜,这消息也传至了亦紵耳中,亦紵亲口下令追封鑫贵人为嫔,葬入妃陵,受后代参拜祭奠。
倌儿脸色苍白的端来早膳,我本以为她也同我一样一晚未睡,故才会这样神色惨白、无一丝血色。
她低头为我摆菜,双手有些颤抖,:“主子,粥盛好了,请用。”我凝眸望着她失常的举动。
:“倌儿,你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她不知所措的摇摇头,似在奋力隐瞒着什么,脸颊上的神态却极为难看:“主子多虑了,奴才岂敢欺瞒主上啊。奴才忙了一夜难免神智有些恍惚。”她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将手中的碗盅递至我的面前,接着道:“昨晚宫里那么乱,主子也没歇好,一定饿坏了吧。这粥已经摆的稍凉了一些了,您快用吧。”
我心中疑惑,来不及多想便听到:“大喜!大喜!妹妹这储秀宫大喜啊!”这声儿不仅很大且融娇欲滴,听的我骨头都酥了。不禁叫我觉得极是刺耳。婉嫔带着一溜宫人声势浩大的走进我猗兰馆中,一袭胭脂红色夏装薄软轻盈,粉嫩双颊上秀靥可比花娇。打扮得这样风情尽生,心里不住冷笑,看来在她心中鑫贵人的死似乎和她不沾一点儿关系。
折腰微步,三下两下便走至我面前:“问妹妹的安,几日不聚叫姐姐我好念妹妹。”
:“婉姐姐同安。不知姐姐有什么事,这么早便来我猗兰馆中。”我起身微微屈身行了个平礼,心中默默慌了神,深觉不好。
:“好事,大好事。妹妹果然兰心惠质、大度容和,颇显贤女风范;姐姐自愧不如。”她不紧不慢的说着,慢慢执起我的手来,像是笑语盈盈的同我唠着家常,眼里却没有一丝暖意。
:“婉姐姐此话何意?妹妹这心里倒是犯嘀咕了,不知所云是为何?”她的笑意更浓了,但落我眼里便是异常可怖。
:“妹妹切莫再自谦了,你这份儿心性啊,任谁也不能相提并论的。无怪皇上对你宠爱有加,无怪啊无怪。”
她这番话里有话着实让我恼怒:“姐姐有什么话坦然告知便是了,妹妹洗耳恭听。”
:“妹妹的近身侍婢——报春那丫头!哦,不!是报春姑娘昨儿晚上宿在了燕禧堂,也就是说......”短短的一句话足可叫我差点儿窒息,不会的!这么快,她真的…我抿唇不语,不知道该接什么,木然的望着婉嫔。
只见她一边款款坐下,一边笑着说道:“你呀你,还要瞒着姐妹们到什么时候;天微微亮时皇上便下旨封了报春姑娘为答应。一早就在宫里传开了,妹妹一手调教出来的人果真不同凡响啊!你们主仆俩同气连枝,以后这储秀宫可就有两位正经主子了,要不方才我会夸赞妹妹兰心惠质、大度容和呢。为解皇上烦忧竟甘愿献出身边的美人儿,这样贤惠,有妃如此:无怪皇上会对妹妹别有用心、宫中无人能及。”婉嫔的一字一句伴随着虚情假意落入耳里,实在极为烦躁!我僵直的伫立在原处,顷刻间思绪如惊涛骇浪般翻涌、心痛难忍。我在心痛什么?心痛亦紵的多情薄幸、还是心痛报春的忘恩负义?
脚下一虚,即将瘫软下来之际,只觉臂膊被有力的扶住。侧首一望。倌儿紧紧托住我,银牙紧咬,那神情是如此笃定:“婉娘娘过誉了:是报春她自个儿有造化,与我家主子有何干系。‘人之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我家主子之所以如娘娘所赞如此落落大度,全是因为主子一心一意只为圣上、只为皇家思虑。大局当前,自然是阖宫安宁和睦、同心同德为先。皇上今日宠爱哪个宫人也好、明日临幸哪个奴婢也罢;身为妃嫔都要宽容接纳、视为自家姐妹,共同服侍;望皇上雨露均沾、使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我家主子责无旁贷。婉娘娘无需心中羡慕我家主子大度贤德,只要娘娘您也能像主子一样清心寡欲,一心只为皇上,时时细心体察君心;而不是一味的遇事撺掇鼓动,相信娘娘也定能同主子一般讨皇上的欢心、集宠爱于一身。”
幸好还有倌儿,平日里她最知我的心意,这个时候也只有她能这样帮我。婉嫔冷眸一转,上下打量倌儿一番:许久张狂而笑:“好一个伶俐的丫头,你们能认懿嫔为主子,真是好福气。保不齐明日你也能成小主了,你瞧,报春不就是吗?哈哈哈哈......”
心绪五味杂陈,连连痛击之下,我已没有力气再心生恼怒。额头冒汗、双脚发虚,身体越发坚持不住。倌儿眉头紧蹙担心的望着我,报春也曾这样在我危难之时担忧过我,只是我已分不清四年来的守望相助、主仆情深是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家主子忙了一夜鑫嫔的丧事,现下已疲惫不堪。婉嫔娘娘若没别的事就先回吧,请恕奴才不能远送了。”说着赶紧扶我坐下休息,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小声关切道:“主子,您没事儿吧。”
:“对啊,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得去长春宫瞧瞧。不过,皇上新得佳人也算是冲喜了。这......还得沾懿嫔妹妹的光啊。”我恨不得亲自掌掴这张丑恶嘴脸。:“好了,我也不打扰妹妹休息了,先行告退。”
:“主子,婉嫔分明是......”倌儿不忍再说下去。
:“欺人太甚!”我呆呆的坐在椅上,伴随着气喘吁吁。半晌过后,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心凉也罢、不甘也罢,木已成舟。
‘自古君王多薄幸’,也许红颜女子于高高在上的君王来说从来都只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最最不值之物。玉芙盛宠如斯,眼前也不是孤身禁足在凤光室中凄凉度日吗?就在昨夜鑫嫔香消玉殒的同时,燕禧堂中也不是已是有佳人相伴、欢度春宵吗?‘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我早就知晓,只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试问自己早就在亦紵对阿玛亲下杀令时便心灰意冷;早就在自己痛失孩儿、任人欺辱且他又不闻不问之时便没有期待爱慕之心。可为什么一想到他与报春欢好的情景就会心如刀绞?
颤颤的双手一把将桌旁的米粥狠狠打翻在地。倌儿慌了神:“主子,主子您要保重身体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倌儿艰难的点点头:“一个多时辰前听到的消息,本来奴才还不信,可是那么多人都说昨夜侍寝的是储秀宫的人,皇上身边儿的太监也都证实了......”
我不自觉的笑了,声音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原来我竟是宫里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从婉嫔嘴里才得知的,亏得她一大早兴师动众的特意来讥讽奚落我。”
语毕,倌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都是奴才不好,是奴才吩咐底下的人不让她们说与主子您听的;让主子受了婉嫔的讥诮。奴才该死!主子恕罪!”
我怜惜的扶她起来:“你有什么罪?有罪的是我,是我识人不淑、轻信贱人!”
:“主子,您千万别这么说。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主子怎会预知报春会有此行径。”
我紧紧抓住倌儿的手:“只是她若有此‘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从前我怎么没发现半分?”
倌儿摇摇头:“人心岂能这么容易便被发现,如今一切既已发生、不能挽回;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坦然接受。”
:“坦然接受?”
倌儿语重心长道:“是。眼下这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要看咱们储秀宫的笑话,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沉得住气。咱们何不坦然接受,依主子您在宫里的宠爱和地位,报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答应,她还越不过您去。”
略略沉吟,想着方才的话。不错,为今之计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亦紵他册封谁、宠爱谁与我又有何干系?我与他早已不是郎与妾了,对!我的心里早就没有他的半分位置。
:“禀主子,徐答应前来求见。”外头的宫人战战兢兢的通传道。
倌儿俯下身来小心翼翼道:“主子,要不......”
我猛地抬手擦干了颊上的泪水,倌儿先是一惊,之后又胸有成竹的笑道:“传——”
外头站立着的人不再是报春而是徐答应,昨日我们可能还是最亲的人,而今天已成了背叛我的人;一切都回不去了。
报春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一眼,我也依旧是面如死水。:“奴婢自知罪孽深重,特意前来请罪,求主子恕罪。”语毕,报春旋即跪了下来。
:“主子?如今,你也算是主子了。你这一跪咱们娘娘可生受不起!”倌儿在一旁没好气的呵斥道。
:“奴婢知道,主子还在生奴婢的气。只要主子能原谅奴婢,无论让奴婢怎么样都行!”报春带着哭腔恳求道,这样惨然,一点也不像这宫里刚承宠的得意之人。只是,不论眼前的报春是如何楚楚可怜,我的心都不会软下半分。
:“你的事皇上怎样安置。”我冷冷道。
:“回主子,如今奴婢虽封为了答应;但皇上说了还让奴婢留在主子身边、伺候主子。”
:“哟,徐答应也算是今非昔比了。答应这样奋力飞上高枝儿,不就是为了摆脱奴婢的身份好享受荣华富贵吗,怎还能做奴婢的事情,继续伺候主子呢?”倌儿不屑,气愤难当。
:“主子是不信奴婢有乞求原谅之心吗?奴婢愿以死明志!”报春哽咽道,双唇颤抖不已。
:“够了!储秀宫的后殿‘丽景轩’还空着,倌儿你带几个人替我拾到出来。”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以后那就是你的寝殿了,每日只需来向我请安即可,没什么事就不必来了。我也累了,得休息去,你要还想跪就接跪吧。”
说着紧闭双目、站起身来,由倌儿搀扶着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