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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卷----第三十五章 云散 这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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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除夕,宫里举行年酒;我端坐于亦紵御座的左侧平地的次位,地位与身份无需赘言。皇极殿里供暖十足、温暖如春;皇亲妃嫔、兄弟家眷等都依次坐下。公卿大臣、官吏军士则围坐在殿外殿檐下的宴桌旁。
云嫔见我神色霎时一僵,随后两颊又浮现出蘼艳的微笑;我的神色平静如水,心中却如江海般翻腾;云嫔,这株繁茂似锦的花儿已不复当日与后宫众人朝日争辉的情景,你——离倾落也不远了!
怔忡着,亦紵又在旁叫道 :“杏妮儿。这是六弟的福晋,兵部尚书桂良之幺女——瓜尔佳问兰。”
循声望去,只见一风姿楚楚、婉约可人的女子行了个万福礼,柔声道:“妾瓜尔佳氏恭请懿嫔娘娘凤体金安、长乐万福。”
外头瑞雪飞舞、白霜铺地;此处眼前的佳人款款而至,伫立众人之间,如湖山一角;果然清丽。第一次,我这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玉雕冰塑似的美人,仿佛美的十分不真切,冰清玉洁、似梦似幻。
我仿佛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略略尴尬的执起桌前的酒盏徐徐道:“这便是恭王福晋啊。早前便听闻桂大人的小女儿艳冠京城、才华也为当世之绝;今日一见果真清丽绝尔、和气不俗。之前本宫身体欠安、卧病不起,终日只能于寝宫中安心静养达半年之久,这才没有亲眼目睹你与六爷大婚;本宫自言罪过、先自罚一杯。”说着,便要一饮而尽。
:“娘娘言重了,妾万万不敢。”她急忙道。
我走下座来,慢慢走至她的身旁:“本宫每日闲聊的很,你若不吝,便多多进宫陪陪本宫吧。”
她的唇角立即浮现悠然的笑意,喜道:“妾求之不得,只要娘娘不嫌妾混沌笨拙、资质平庸就好。”
我摇摇头,又望向她身旁的奕?:“怎么会,六爷好福气;娶得如花美眷一名,往后可要好好待人家才是。”他们可真是一对十分般配的璧人,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们拆散,我心中暗暗道。
:“禀皇上,丽嫔娘娘于畅音阁的阅是楼静候圣上。说要于新年之际向圣上献舞。”正在此时,万和春匆匆进来禀报。
听到玉芙的名字,他心里自然是欢喜的,眸中的黑瞳也变得明亮起来:“这鬼灵精,又在鼓捣什么?好!待朕过去瞧瞧。”
随着万和春的一句:“皇上移驾阅是楼!” 众人皆如众星捧月般涌出皇极殿。外面尽是残雪,虽是除夕,但却在一片残月白雪的映衬下更显紫禁城的空旷寂静,众人的脚步踏在皑皑白雪上,只闻得一阵不绝的簌簌声。
这阅是楼位于宁寿宫的东路,在畅音阁的北侧,是咱们平时观戏时的场所。到了畅音阁门口,里头确有丝竹管弦之声如漫天花雨般幽然而起,悄悄走进,在寒风凛凛中只见有一大片梅花傲然怒放,花下的玉芙身着红袍,翩然起舞、艳而不妖。这样袅袅娜娜的舞姿相比古老苍劲的梅花花姿,别有一番风味。周围一片寂静,也为这严冬增添了几分生机;花叶凋零时、冰袭雪侵中,这样曼妙的舞姿确实能引起人们的阵阵赞叹。
亦紵似乎看呆了,轻轻一摆手,示意我们止步,自己慢慢靠近玉芙。深远而幽静的阅是楼前,隔着重重花簇和雾气一切变得疏离、虚幻了起来:“丽妹妹。”亦紵像是在唤她,只是有些含糊不清而已。
:“嫔妾请皇上的安,愿皇上新岁吉祥、圣体安康。”乐声骤然而止,玉芙也慢慢的停了下来;向亦紵柔柔一福道。
:“丽妹妹,你怎不唤我四哥了?”亦紵的声音有些激动,‘丽妹妹’?亦紵为何这样唤玉芙?
:“皇上,嫔妾的舞您可欢喜?”玉芙语带含羞问道。
他极其欢悦的应了一声:“欢喜、欢喜,自你走后,朕再也不曾见过这样美的舞了;朕的心里再也不曾这样欢喜过了。”
慢慢的,众人心中都觉察出了一丝错乱,只是都心照不宣:“丽妹妹,你怎不说话了。丽妹妹!”亦紵急了,而梅树另一边的玉芙却久久不说话。
:“丽妹妹,我是在做梦吗?你终于回来了,回到我的身边了。”亦紵按捺不住自个儿的心中的喜悦,猛的向前一大步,紧紧抱住玉芙:“丽妹妹,朕好想你。”
:“不好,皇上定是将丽嫔娘娘错认成孝德皇后了。”就在众人皆被此情此景所弄得莫名其妙时,奕?忽的急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身子一凛、格外错愕。
奕?猛的一拍自个儿的脑门,惋惜着道:“哎,冤孽啊。皇兄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叫知情之人将丽嫔肖似先皇后之事抖露出来,不成想最终却是自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我打了个激灵,喉头像是被人掐住一样不能呼吸;原来...原来这些年来,亦紵对玉芙的宠爱只不过是因为已故的孝德皇后。我不禁冷笑,沉默的月光洒在晶莹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月光下的玉芙,脸色早已没有方才如梅花般娇红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如一汪死水般苍白的心痛模样。
:“格格,格格。不!不!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干的,您不要来找奴婢索命啊!”本在旁一直不做声的云嫔忽的疯癫似得狂吼了起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众人犹豫着站在原地对云嫔无计可施。我的嘴角兀自浮现一抹得意的微笑,暗想‘成了’!
见状,我又立即大喝道:“云嫔神智失常,快来人按住她!”
亦紵似乎也被这儿所发生的事儿给惊住了,松开怀抱中的玉芙,回头望去。再转过头来,两人皆僵在原地。:“玉芙......”说着,又如不可置信般紧的放开了玉芙。
:“皇上,嫔妾是丽嫔啊,是您的玉芙啊!你方才所唤的‘丽妹妹’是谁?究竟是谁?”玉芙急切的问着他,可亦紵的神色却如这冬日的残雪一般冰冷无情。
:“这你管不着,时候也不早了,都回去吧!”亦紵垂目,似有意回避着玉芙:“究竟是谁?你说啊。你倒是告诉我啊!”玉芙已经在哀求着亦紵了,可亦紵依旧无动于衷。
:“究竟是谁?求求您告诉芙儿吧。”那一刻,像是十分生冷、漫长;最终,亦紵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道:“云嫔究竟怎么了,朕来瞧瞧。”
:“你别走!今儿你要不说清楚,我就死在皇上面前。”玉芙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坚定着问道。
忽的一扬手,玉芙被重重摔在雪地上:“你少得寸进尺,你无权知道!来人,把丽嫔送回储秀宫!”从此,玉芙什么都明白了;旁人也都明白了。心中纵然替玉芙感到无尽的悲痛,却也无可奈何。若我是她,情愿从未被得宠过;也不愿被当成他人的替身而受君王怜爱。话音刚落,便见几个宫监毫不客气的将瘫坐在雪地中的玉芙拖走。
我急忙拭去眼角的泪水,现在还不是同情玉芙的时候。于是郑重道:“皇上,云嫔大失常态,恐有所隐瞒,求皇上明察。”
:“云嫔娘娘一向稳重,怎会如此举止失常。其中必有蹊跷啊。”璹嫔亦道。
婉嫔站出身来,朗声道:“不然先暂且着人看守,待明日再去通禀皇贵太妃娘娘,请她的示下。”
不行,此事必须趁热打铁,任何耽搁都会使云嫔反败为胜:“皇上,现下时辰已晚,也不好打扰皇贵太妃娘娘,不如带回嫔妾的储秀宫西殿审问吧。”我请示道。
:“请皇上移驾储秀宫。”说着,我跪了下来。
亦紵点点头:“这样也好,无论如何先审清楚再做定夺。”
储秀宫中灯火通明,宫中所有的妃嫔、太妃皆齐聚此处;一些宫监侍婢也无比好奇的堵在门外,将储秀宫围得水泄不通。储秀宫也从未像今晚这样热闹,往年各宫围坐一处守岁的习俗也在今晚被打破。
:“格格回来了,皇上格格回来了。皇上,我不想死啊!”云嫔恐慌的打量着周围所有的人,亦紵脸色一变,呵斥道:“身为妃嫔这样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皇上,云嫔娘娘为什么总是叫嚷着格格,娘娘口中的格格究竟是谁。”我故意问道。
只是还未等亦紵回答,云嫔又开始发疯,全身颤抖、几欲昏厥:“萨克达丽诗,我知道你在这儿;没错!都是我做的,有能耐就给我出来!”
我沉吟半晌,厉声道:“云嫔,事到如今你还不招吗?”
好一会儿,云嫔才算是缓过神来:“招什么?”
我轻轻一笑:“孝德皇后为何在五年前暴毙而死,莺嫔又是为何会无缘无故自缢,这些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云嫔充满怒气的斜睨着我,恶狠狠道:“本宫真是不知道懿嫔妹妹在说什么,她们的死本宫怎么知道?”
:“云嫔,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皇上,这是莺嫔临死前亲手写的书信。”说罢,从报春手中接来庭姐姐的绝笔书信:“请皇上过目。
我恶狠狠的盯着云嫔,又道:“莺嫔娘娘害怕此信落入云嫔之手,故将之悄悄缝入赠我的虎头帽中。”
亦紵的脸色由白转青,眼眶中甚至有泪水在不停打转;气恼过后又大为见怜:“杏妮儿,你放宽心。朕会为你还有故去的莺嫔讨回公道。”
:“姐姐至死还在为嫔妾与嫔妾死去的孩子思虑,都是她!是她逼死的庭姐姐!”我怒指云嫔,眼泪几度落了下来。
云嫔阴冷一笑:“仅凭一封所谓的‘告发信’和懿嫔的一面之词,皇上便信了吗?”
:“你先别管朕会不会相信,你先告诉朕,丽诗的事儿,你到底瞒着朕多少!”
云嫔有些惶恐,急忙道:“皇上此话何意,格格的死嫔妾至今想起来还痛心疾首。又关嫔妾什么事?”
亦紵森冷一笑,与云嫔怒目相对:“你少抵赖,朕之前未必没有听到风声,宫里的人都传说丽诗的死与你有关系;朕本来还不信,但今儿你竟这样举止反常、形同疯癫,实在叫朕不得不信!”
:“皇上,是...是因为丽嫔妹妹太像格格了。嫔妾一时...一时太想念格格......”
亦紵盛怒之下大喝一声:“你给朕闭嘴!”
我泰然而笑:“就知道你会抵赖,鑫贵人,你究竟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吧!”
我的嘴角往上一扬:“皇上,鑫贵人是除云嫔外最早伺候在您身边的侍妾。也是——唯一知晓孝德皇后之死的人。”
说着,鑫贵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嫔妾恭请皇上圣安,嫔妾今儿有话要说!”
我朝她柔柔一笑:“鑫姐姐,你究竟知道些什么,请一五一十的告诉皇上、和在场所有的人。好让大家认清这恶妇的丑恶不堪的真实面目!”
:“回皇上、娘娘。是她!是云嫔害死了孝德皇后。”鑫贵人素手怒指云嫔,多年来被欺压、作践的怒火顿时喷薄而出。
:“胡言乱语,你以为在此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皇上就会信你吗?”云嫔不怒反笑道。
:“皇上,嫔妾所言句句属实、言之凿凿。嫔妾是除云嫔外最早跟着您的人。皇上还是阿哥的时候嫔妾便与云嫔居于同一个屋檐下、之后皇上登基后嫔妾又与她同住长春宫。这些年来,云嫔所犯劣行嫔妾都一一看在眼里,但苦于嫔妾人微言轻,不敢站出来揭露指正她。幸而有懿嫔娘娘开导规劝,嫔妾这才返邪归正、背暗投明,出来揭发云嫔。”她恳切道。
:“皇上,鑫贵人已知顺逆、决心弃恶从善,咱们不妨先听她怎么说。”我又道。
鑫贵人敛去心下的狂怒,沉吟一声:“皇上,五年前孝德皇后死得蹊跷;虽有御医检查过皇后的衣食用物却未发现一味致命的药物。孝德皇后身子本就弱,突然殒命也不会惹人怀疑,于是此事也就以皇后病邪入体、暴毙而亡而告终了。”
:“可是,嫔妾觉得此事不会这么简单,于是偷偷翻阅记载皇后平素所食一日三餐的菜谱,才发现大有问题。”
:“什么问题?”亦紵似寻得一线生机,急忙问道。
:“皇上可曾听过一句话,‘食物相克能杀人。’”
:“食物相克?”
鑫贵人点点头肯定道:“不错,云嫔深知膳理;而孝德皇后病中的膳食均是由云嫔料理。于是云嫔便利用照顾皇后之便在皇后所用的食材中暗动手脚。”
:“你胡说,你这样以不实之辞毁誉本宫,可有证据。”云嫔厉声冷笑。
鑫贵人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几张纸,胸有成竹道:“云嫔你坏事做绝,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于是在翻阅孝德皇后菜谱时偷偷撕下几页。这回看你还如何抵赖!”
说着,便指予亦紵看:“皇上,例如这道‘荷包牛肉’,是用番茄、牛肉、荷叶、葱姜慢炖而成。热性的牛肉如何能与寒性的荷叶、番茄同食?孝德皇后本就体质虚寒,食用此道菜膳不仅不能滋补,还会使之元气大伤。”
:“还有这道菜,‘黑鱼海带羹’,黑鱼海带乃相克之食,食用只要超过三次必会引起中毒、相克而亡。”
:“而这些皆是由云嫔全权负责。难道孝德皇后不是死于她手吗?”
亦紵的太阳穴处似有青筋暴起,我站在原地都能听见他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婉嫔柔柔起身,正了正发间的珠钗又道:“皇上,嫔妾认为事到如今只能逮捕彩凤、阎禧英,严刑拷打方能抖落出些实话。”
云嫔有些不忍,只是瞬间又瞪着我与婉嫔,亦紵怒气升腾道:“就这样听婉嫔的,立即关押彩凤、阎禧英,给朕狠狠的打直至说出实话为止。”
半个时辰还不到,便见有一小太监进来禀报:“阎禧英还有彩凤都招了,说云嫔曾买通丽嫔娘娘身边儿的近身侍婢紫钗暗中在丽嫔的旗鞋上做手脚,致丽嫔摔倒受伤。还曾派人在丽嫔寝宫处暗置虫蛊、妄想毒害丽嫔娘娘。之后又于圆明园中陷害懿嫔娘娘在给云嫔自己的‘七夕小囊’中掺入夹竹桃花粉。还有诬陷莺嫔娘娘加害云嫔腹中胎儿。以及溺死懿嫔娘娘近身侍婢禅月,嫁祸钰嫔之事。加上曾欺君假孕、逼死莺嫔娘娘之事,还有...还有害了孝德皇后之事共有八宗罪。请皇上明鉴。”
:“‘八宗罪’,哼哼。”亦紵骤然冷笑,短短三个字却透出冰冷不已。
:“你可真是朕的好云嫔,朕竟不知你会犯下这许多恶事,朕真怨恨自个儿黑白不分、难辨是非;当初还听了丽诗的话将你留在身边,朕现在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也难解朕心头之恨。”
亦紵深吸一口气,悲痛道:“丽诗,朕对不住你。是朕昏庸,还将害你性命之人留在身边,与一蛇蝎同床共枕。”
云嫔面如死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即使除掉了格格、除掉了与我争宠之人、除掉了后宫所有的人,可那又如何?我始终也未能得偿所愿,皇上,您知道我所愿是何吗?”
亦紵懒得看她,厌恶道:“自然是独揽大权、称霸六宫。”
:“我在皇上心里便是这样一个醉心权势、贪得无厌的女子吗?”
:“你到底要说什么便说,说完便给朕滚!一辈子也别出现在朕的面前!”压迫在喉底的怨恨怒火一下子喷薄而出。
:“您不杀我?”云嫔目带哀痛逼视着他。
:“朕当然想杀你,朕恨不得此刻便将你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只是朕答应过丽诗,无论如何也不能要你性命。”亦紵的面孔在那一刻是扭曲的,她最爱的女人、此生最爱的女人死于面前这个女人之手,但却不能伤她半毫。
滚烫的泪水划过云嫔冰冷脸颊:“权益名利从未入过嫔妾的眼,‘长伴君左右、日日与君好’,嫔妾方是愿足。”
说完重重一叩头:“嫔妾告退。”
云嫔这次算是彻底失势了,我静静望着外边儿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暮春三月、莺飞草长。四年前,我与庭姐姐、玉芙一同进宫受封,可如今,一个已香消玉殒、一个却因为连番打击而意冷心灰。而我呢?四年的岁月已将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磨砺为一个善于谋划的狠心人,四年,足可叫我在几番大起大落中看清了许多,同样也失去了许多。
这日,待我用完午膳,在倌儿的陪同下,我决意要去长春宫看望看望我的‘老朋友’。于是,精心梳洗,头戴一尺高的‘大拉翅’如牌楼般高耸挺立。身着嫣红色春衫,娇媚无比。
来到长春宫益寿斋,云嫔正坐于紫檀木椅上,略显诧异。
:“嫔妾请云嫔娘娘的安,娘娘永乐金安。”我得体的向她行了个请安礼,报以粲然的笑意,像是在示威。
:“永乐金安?”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不屑道:“你是来讥诮本宫的吗?”
我面上依旧谦卑:“嫔妾不敢,娘娘十恶不赦,所作所为被正行逆、天理难容,却还能保全性命、苟延残喘对娘娘自身而言岂不算是大安了?”
云嫔的目中似有寒光射向我,恨意浮现于脸上。可那又如何呢?她,已经输了:“啧啧啧,不过四年光景,昔日金碧辉煌的长春宫竟会破败凋蔽至此。与其说是世事难料倒不如说是娘娘您自作自受。”我环顾四壁,故作可惜道。
她不怒反笑:“本宫所行从未后悔过,又岂会有‘自作自受’这一说。”
我慢慢走向她,笑道:“娘娘可记得嫔妾第一次踏进长春宫时,对娘娘说过的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凡事只手遮天是长久不了的,瞒得过初一也瞒不过十五,是非黑白自会有人断的清清楚楚!”
:“娘娘‘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种种皆是娘娘应得的。”这句话,一字、一字像是从嘴中蹦出来一样,透着我几年来的恼怒怨恨。
她不以为然絮絮道:“本宫自打害了孝德皇后之后,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就算本宫再罪行滔天、再不择手段,皇上也是有原谅本宫的机会的。故而你以为本宫戕害宫嫔、溺死宫女、欺君假孕就能让皇上杀了本宫吗?”
:“不会,即使这些皇上都知道,到最后他也会原谅本宫。”
她的神色渐渐昏暗下来:“可是只有一条,只有一条他是绝不会原谅本宫的,那就是伤害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丽嫔得宠如斯是因为长得有几分像孝德皇后,无怪你初次见到她时便会那般惊慌失措,之后又想方设法的加害与她。”我又道。
她轻蔑的冷笑:“几分相似?实话说予你听罢,丽嫔与孝德皇后性子虽截然不同,可样貌却有八九分相似。”
:“哦?天下竟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当真是天意弄人。”我略略摇头,为玉芙深感不值。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悲切:“是啊,本宫初次见到丽嫔时也不相信,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不!不,丽嫔比孝德皇后还要青春、还要漂亮,犹似孝德皇后的投生。本宫好不容易才除掉了孝德皇后,怎能容一个与她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人再出现于皇上的身边,我忍不了!忍不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已是暴怒狂喊。
之后又渐渐平复道:“我本是下三旗包衣奴仆,领属于太常寺少卿富泰大人家,自小服侍格格。格格待我极好,从不将我看做是包衣阿哈,我曾发誓倾尽此生也要报格格恩德。道光二十七年,也是这样一个初春,格格进宫应选被先帝爷指婚给了当时还是四阿哥的皇上,那时候,整个萨克达府邸的人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后来没过多久,我便随格格入宫住进了撷芳殿...造化弄人,我爱上了皇上、爱上了格格的夫君。我不再那么高兴了,我知道这样是极对不住格格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个儿对皇上日渐一日的爱慕。格格似乎也觉察出了我的心思,竟会成全我...”
:“孝德皇后成全你的一番心思,你却害了她,你还是人吗?”我扬眉责问道。
:“我也不想,可我实在是恨极了,恨极了皇上对格格一如既往的好;恨极了皇上对我的忽略!”她的面孔苍凉如水无一丝血色。
:“我被纳为侍妾后,依旧伺候在格格和皇上身边,我每日见他们小儿女耳鬓厮磨、好不亲昵,你知我心里的苦吗?”
:“我只能每日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将格格想象成是自个儿,想着有朝一日皇上也会对我像对她那样好...”说着,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我屏息片刻郑重道:“我当然知道你心里的苦,这样的苦想必每个后宫女子都尝过,包括孝德皇后;与那么多妃嫔共同分享一个夫君,她心里难道就不苦吗?”
:“可你心里苦就要去害别人吗?就要将皇上身边儿所有的人都赶尽杀绝?”
她昂首与我冷冷对视:“当然,谁若让我苦,我必叫他承受十倍之余!”
:“所以你就将你心中的苦强加至别人身上,犯下那么多坏事,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她头一撇,并不看我:“我没有害死你的孩子!莺嫔那个贱人坏了我的好事,将堕胎药粉换成普通面粉,这才让你逃过一劫,哈哈哈哈...不过,老天有眼,你的孩子依旧没有平安出世,看来在这宫里想要害你的人不止我一个啊,哈哈哈哈!”
我的怒气到达了极点:“那禅月呢?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不想杀她,是她那日在假山后听取了我与婉嫔谋害妃嫔的秘密。我才不能留她,再说,这事儿婉嫔那贱蹄子也有份。”她斜视着我道。
:“贱妇,我恨不得杀了你为庭姐姐禅月报仇!”语毕,一记巴掌重重的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她神色突变:“贱人,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打你,我还要杀了你!”
她捂着脸哈哈大笑:“杀了我?你还妄想杀我?,你这辈子都奈何不了我了。因为无论如何皇上都不会杀我,报仇?还是等下辈子吧!”
:“哦?我虽杀不了你,却未必奈何不了你。喀尔喀暴乱频繁,其首领要我大清送去十名美人儿,恭喜娘娘,您也在这十名之中。”我语带轻快道。
她先是有些戒备的审视着我,片刻后又像是恍然大悟般大叫道:“懿嫔你这蹄子亏你琢磨出这般杀人不见血的狠毒招数,我咒你不得好死、恶鬼缠身...死后不能投生!”外头负责看守的宫监听见云嫔的吼声皆闯了进来,控制住了云嫔。
我的笑意越发:“娘娘勿怒!我这都是为娘娘打算啊。娘娘你想,你已经被废,留在这紫禁城里也只能被安置在冷宫之中,青灯照壁、冷雨敲窗,想想都觉惨凄。可你若是随着众人去了喀尔喀,娘娘美貌,必能讨得那群胡人蛮子欢喜,保不齐还能封个福晋王妃什么的。岂不比留在这儿要好上百倍千倍?”
:“你,呸!你休想,我是皇上的女人!今生今世都是皇上的女人,我不会去喀尔喀,就算是死,我的白骨也要埋在紫禁城这片黄土之中。这样,皇上所踏之处,必也是最能靠近我的地方.....”
:“圣旨已下,嫔妾劝娘娘不要再作困兽之斗,还是乖乖随队伍前去喀尔喀吧。”我斩钉截铁道。
:“不!不!我不去,我不去。”她奋力挣扎着,如一只凶恶的老虎要扑向自己的猎物。
我扭头对身后的宫婢道:“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伺候云嫔娘娘梳洗,万不可误了去喀尔喀的时辰!”
语罢,正准备转身离去,忽想起还有一事未曾与云嫔说明白,于是又转身相告:“哦,对了,忘告诉娘娘了。上回娘娘之所以会发了疯的错认丽嫔为孝德皇后,完全是因为眼前出现了幻象。至于为何会出现幻象娘娘不觉奇怪吗?那是因为我早已嘱咐太医院的王元甫大人在娘娘的浴香丸中悄悄放进大麻。放的不多、没被察觉;久而久之娘娘便会神经兴奋,从而以为孝德皇后回来找你索命来了,将自个儿从前的罪行暴露于众!”
她的叫声悲恸而又恐惧,直至踏出长春宫大门甚至还可听见。杀了你算什么?叫你从此生不如死才叫有趣呢!
半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呆呆的站在庭中,夜凉如水,畅然的舒了一口气;春天快过去了。:“娘娘,虽说已是暮春了,可晚上还是怪凉的,加件披风吧。”倌儿徐徐走了过来道
披好衣裳后,又见她道:“云嫔殁了。”
:“殁了?”这个结果是我之前便料想到的,她那么深爱亦紵,不可能再为他人所有,只是,不曾想到的是会这么快......
倌儿顿一顿,又道:“在去喀尔喀的路上,一时想不开,咬舌自尽了。”
我点点头,又问:“皇上知道吗?”
:“知道,只是皇上知道后,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好一阵子。”
亦紵,他的心里想必也是有所触动的吧,毕竟是与之相处数年的女子。云嫔,与我斗了四年的人就这样离去了,是我亲手将她送上了去喀尔喀的路,也将她送上了死路。或许她也曾是一个美好明媚的女子,是敏感而又卑微的爱、是不能忍受自己心爱之人与她人欢好的妒忌心、是一次又一次深深的痛恨而将她变成了一个富于权谋、善斗好恶的深宫怨妇......我举眸,她的经历与我又是多么的像啊,只是,不同的是,她死了、她已经输了;而我,却在这场战争中赢得漂亮。庭姐姐、禅月,我终为你们报仇了......可害死我孩子的人不是云嫔,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