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往事》常樂未央

38、第三卷----第三十四章 复宠 腊月间

　　腊月间，年关将至；喜气更盛。一场大雪，更是添下了许多福瑞之气，只是这猗兰馆依旧是了无生气般愁云惨淡。
　　爆竹声于宫墙黄顶间频频响起，只是这样的欢悦又怎能冲淡我这半年来的悲惨厄运......
　　我紧紧攥紧手中的虎头帽，这本是要带在我孩子的脑袋上的；还有庭姐姐，一针一线尽透出对这个孩子的殷切期盼...物是人非，虎头帽犹在，可缝制此帽之人、及我那苦命的孩子却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样想着，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所有的伤痛与悲愤尽化作了满腔的争强好胜。
　　：“主子，这‘沙参玉竹鸡汤’最是疏气养颜。数月来，您总是为诸事劳心烦神从而看着容色苍白、气血不足。您可要多补补，只有清亮照人、容光焕发才可重得圣心啊。”倌儿走了进来，见我如此伤心不免再三苦劝道。
　　：“沙参、玉竹？咱们西殿还有这两味补药？”半年来，我们储秀宫西殿备受欺凌，嫔位所有的吃穿用度内务府一概不予发放。
　　倌儿摇摇头，嘟着嘴儿道：“自然不是内务府的那帮崽子送来的，是丽小主。”
　　：“奴才替您盛一碗先凉凉。”稠密香浓的汤汁淅淅零零舀入碗中，热气氤氲，不由得愣神，难得还有玉芙暗中体贴接济，西殿的这十几口才能过活下去。
　　一个不慎，唯听闻碗筷洒落的声音，置于桌上的虎头帽也被汤水溅湿了：“奴才该死，奴才实在太不小心了！”倌儿一边收拾着一边慌忙告饶道。
　　：“本也不必惊慌，我又不曾怪你。”我淡淡道。
　　倌儿拾起虎头帽嘴中可惜着道：“奴才这就拿去浆洗干净。”说罢，便欲转身离开。
　　：“主子，主子！”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叫我愣住了。紧的上前询问：“怎么了？”
　　：“你看啊，你看。”倌儿赶忙比给我看，那被汤水溅湿的虎头帽里隐约有纸张暗含其中，这虎头帽里为何会有白纸一张。莫不是...庭姐姐。我被吓得猛然一缩，湘庭为何会无缘无故自缢而亡，想必所有玄机皆藏在这白纸之中。
　　：“快！快拆开瞧瞧。”倌儿听了我的吩咐忙从发间拔下一根雪亮的细银簪，寥寥数下便将针脚挑开，湘庭的一片苦心即跃然纸上。
　　‘杏妮儿，见信如吾。切记，无须痛惜、更不必伤感。好歹尔与孩子都保住了，吾也算是死得其所。贱妇云嫔，心肠凶狠；堪比吕雉、贾南风。此人暗中抓去绯霞以命相胁，逼迫吾在尔之安胎汤药中动手脚害尔小产。不仅如此，还派来心腹快玉对吾日夜监视。吾万万不忍妹妹承受丧子之痛，又不能置绯霞的性命于不顾。几经思量唯有先将堕胎药粉偷换成普通的面粉放入碗中看妹妹喝下；望能骗过云嫔、快玉，好叫她们以为阴谋得逞可放过绯霞、也可暂保尔母子二人平安。然，吾深知不出数天她们便会识破吾偷梁换柱的计策，故吾只得先去了......
　　今老天有眼，妹妹若能觉察出这虎头帽中的玄机，见到此信；即表明咱们姐俩缘分未尽，上天亦不忍叫吾含冤枉死。妹妹可凭此信告发云嫔，为姐报仇，此番无论如何那个恶妇都绝不会再转危为安矣！
　　杏妮儿，此去经年、无吾相伴，尔定要珍重自身。吾虽去了，但能为尔、绯霞及那未出世的孩子，不！那也是吾的孩子...能为你们换取一条性命，吾虽死犹生！人生百年、终须一别。流年似水，云淡风轻处、当年明月下，吾与尔心心相映、永不别离。愿来生...来生仍义结金兰之好、不负今生未尽之约。
　　姐湘庭留
　　眼前一片的黑暗叫我有些恍惚，再度吃力的睁开双眸，信纸上仿佛还映照着她的眉眼，‘环佩青衣、盈盈素靥，临风无限清幽。’手中的信纸如羽毛般飘落下来，我的心也重重摔在了地上，终于支撑不住哭倒在地：“姐姐！没有你，今后的我该怎么办！”
　　‘云嫔’，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的从牙尖迸出这两个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姐姐报仇！一声痛呼后静静擦干眼泪，踉跄着起身；庭姐姐，我的孩子依旧没有保住，你错算了...既然湘庭并未再我的安胎药中下毒，那谋害我与孩子的人便另有其人，深吸一口气，更加坚定了我心中所想…
　　这日乃‘腊月初八’，晨间亦紵及皇贵太妃领着一众妃嫔命妇、亲贵王臣前往宝华殿祭祀祖先及神灵，以祈求来年的丰收和祥和。我称病未去，只静静坐于宫中等待时机。到了午后，圣上需为皇亲妃嫔、文武大臣、侍从宫监赐‘腊八粥’图个吉利。
　　这腊八粥争奇竞巧，花样繁多；于粥中精拣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豆、花生……总计不下二十种；甜滑芬馨、色泽如金。
　　我手持汤勺有一下没一下的舀着腊八粥，猛的抬眸重重放下手中的勺子，对纺烟道：“走！是时候去了！”
　　万和春昨日传来的消息，午后众人在享用完腊八粥后会前往畅音阁听戏；而今日我会在众人面前演一出‘好戏’！
　　畅音阁的不远处，我与纺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空中的雪花虽不太密可随风便愈吹愈猛，雪片也越来越大。片刻间，天地犹如织上了一张银白的网，丈把远便叫人看不真切。
　　：“听里面的动静，这戏也快落幕了；怎么还不见出来，那万和春不会是诳咱们的吧。”纺烟疑道。
　　我听后摇摇头：“不会，咱们再等等。”
　　地上的积雪越发厚了，深切切的；也如我此时千丝万缕的情愁，都这般久了却还不见出来，据万和春的消息，应是此时于宁寿宫东路出来，阿玛，您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女儿；一定要重夺恩宠！
　　：“主子，来了、来了！”
　　好，终于来了。我的嘴角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故意背对着从前方宁寿宫东门走出了一行人，我的心惊的要命，却还假意慌张叫到：“怎会找不见呢！再找找！”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雪上有嗤嗤的松动声：“杏妮儿，天寒地冻的，你在这儿作甚？”还是那样悠扬稔熟的声音，这样只有彼此是对话还是在四月间，那个四月微夏的时节而如今已是冬雪凄凄了。
　　我咬咬牙，逼迫自个儿从双眸中奋力挤出一丝眼泪来，假装隐隐抽泣道：“皇上，是皇上吗？”说罢，身子紧的转了过来，一滴清泪便这样悄无声息的落下。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他不解的问道，我那蕴藏着娇羞的、惹人怜爱的盈盈双眼缓缓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中还是有几分不舍与想念。极好！我的心中窃喜万分只面上无异。
　　：“回皇上，嫔妾的东西不见了，故在这儿找呢。”我怯生生的低语道。
　　：“是什么东西？朕派人替你找。”
　　：“是一根玉簪，昨日回宫后突觉不见了，细细回想应是昨日路过此处时不小心落下了。”我的声音渐渐低弱，一阵冷风吹过，两鬓的碎发轻轻拂过面颊，口中的白气萦绕于我们彼此之间，显得我越发楚楚可怜。
　　：“朕还当是什么呢，一根簪子罢了；大冷天的，你不怕冻坏了。”他粲然一笑，语中对我无尽关怀。若是在以前，我一定会无比动容；可而今的我再也不会了...
　　我急忙回道：“那不是普通的簪子，而是皇上赐予嫔妾的‘羊脂双兰玉簪’，皇上曾亲手将其插入嫔妾的发间，嫔妾日日戴于自身，视之珍宝、珍爱极矣。”
　　他似记起了一些，我又道：“记得嫔妾初次面见圣颜时，发间便插了一株两枝的双色兰花。当时皇上便赞其开得极好，是祥瑞之兆。花开并蒂，也寓意着男女爱情，不分不离，永以为好也。”那还是近三年之前的事儿，是多么遥远与陌生；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寒意，自嘲着想着仅三年，早已‘良人不在情不归’。
　　：“皇上说过的话，一字字、一句句嫔妾皆谨记于心。”说着，脸上红潮依稀可见，更是温柔楚楚。
　　：“可这簪子是你昨日落下的，已下了一天一夜的雪了，即使不小心落在了地上，积雪这样厚，也再找不见了。”
　　我轻咬红唇，摇摇头带着一丝倔强与不甘道：“不成，便是绝地三尺嫔妾也要找到。”
　　语罢，亦紵见劝我不过，只得无奈道：“那你先回宫，朕派人去找，必当找见再给你送还回去，你说呢。”
　　我的神色微微感动柔和，去又立即道：“嫔妾罪过，叫皇上费心了，嫔妾不敢...”语毕，一个踉跄倒在他的怀里：“杏妮儿，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朕啊！”他的气息贴近我的额头，曾有那么一瞬似仿佛回去从前，那么温暖熟悉：“快！快传太医！”说着便打横将我抱起。
　　悄悄眯开双眼，身后的一群人神情百态。瞧亦紵这样心急，我算是成功了吗？突然，我身躯一震，人群之中像是见到了奕?的身影，样子是如此孤零零的凄寒悲悯。他的一语一笑皆是让我无比沉迷吸引，可再是情难自禁也要克制，无果之事终究虚无缥缈；此刻的我只需假装晕倒，紧紧阖目于亦紵怀中睡去，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然与成功。
　　这些日子实在是太累了，睡醒时已是黄昏时分，燕禧堂里，紫色罗帐耀眼华贵；窗外的风雪半刻也不曾停歇，可这屋里却十分暖和，如春日来临。亦紵正守在我的身边，塌下还有一干宫女毕恭毕敬的站着，王元甫则垂首侍于左侧。
　　：“你终于醒了，叫朕好生担心。”
　　：“嫔妾有罪，东西没有找见还叫皇上白白担心，嫔妾真是罪该万死。”说着，便要起身谢罪，亦紵赶忙按住了我的肩头示意我躺下：“懿嫔为何会突然晕倒？”亦紵望向王元甫问道。
　　：“回皇上，懿嫔娘娘小产过后就一直不曾将养好身子、故气血虚弱，导致病痛缠身；再加上长时间伫于雪地、受了风寒才会突然晕倒。”王元甫回道。
　　亦紵十分疼惜的拉住我的手：“都是朕不好，叫你受苦了。”
　　：“不，都是嫔妾不好；从前嫔妾不懂事才会顶撞了皇上、触怒圣颜，这些都是嫔妾合该受的。”我声细如蚊、眼中的泪水欲落未落。
　　烛光朦胧，他的眼中似也蓄了些泪花：“从今往后，朕定好好待你，一如往前可好？”
　　我点点头，神情楚楚。‘一如往前’？我笑了，仰起头投以温和的笑意，心底有几分得意，更多的却是怆然；咱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如那根我早已掷碎的双兰玉簪，人心破碎又怎能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