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往事》常樂未央

35、第三卷----第三十一章 成悲

　　炎热过后，那幽艳的秋天已然来临，不像春那么羞涩、夏那么袒露、冬那么内敛，空气中还弥漫着金菊芬芳气味的秋多了几分悲凉愁绪。我的身孕已有四个月，也渐渐变得不太爱出门，这些天出了这么多事儿，我的心也早就已随着这些起伏不定的世事而变得倦怠了。
　　听闻钰嫔因为禅月的事儿禁足北三所，她虽每天依旧口口声声喊着自个儿被诬有罪、无辜受累，可亦紵却总是对她的辩白申诉不理不睬。宫中的妃嫔、宫婢们对她的冷嘲热讽不比对我的少，怎么说我也受宠那样长时间，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她进宫以来一直默默无闻好不容易得了宠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沦为冷宫弃妇。
　　到底‘人生百态、世事无常’，命数是多么难以捉摸啊。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青春易逝、好景不长，这后宫里的又一朵花儿也已败落凋蔽了。想着，轻抚着腹中的孩子，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对你能投生皇室而心存羡艳呢，可我知道‘可怜生在帝王家’，无论是皇子或是公主逃不过的终究是身不由己的命运。
　　这日，湘庭忽的来找我，突兀的很；我只是觉着奇怪并未作他想。只见她一直垂地眉目、神色凝重，由一见着极是眼生的宫人扶着径直走进屋来：“杏妮儿，我想同你说说话，你叫他们都出去吧。”说话间，她的双手搭上我的手来，我反握住惊觉她手心直冒冷汗，我犹疑的点点头遂叫身边的宫人皆退了下去。
　　我斟了一盏菊花茶递去她面前，柔声道：“姐姐今儿怎的过来了。”语毕又转而看向站在湘庭身后的宫人笑道：“这个丫头好生俊俏，只是好似从前都不曾见过，唤什么名？”
　　一丝慌张从湘庭深幽如墨的黑瞳中闪过，却又轻轻端起茶盏略作勉强的笑了一笑：“她唤作快玉，是内务府前两日才分过来的，绯霞...身子不大爽快，我叫她先歇着不必来伺候我了。”
　　听后，我莞尔一笑：“哦，原是这样。”
　　后来，我们又絮絮说叨了许多，不知怎么的，我总觉着湘庭今儿的举止神情有些反常怪异却又说不出情由。
　　：“主子，您不是亲手为懿嫔娘娘未出世的孩子绣了个虎头帽吗，快拿出来送给娘娘吧。”身后的快玉冷不丁的言语了一句，心中则大为不解，按理说，主子说话奴才是决不能插嘴的，这样想着心里虽有几分嫌恶但面上却还是无异。
　　湘庭的容色沉重极了，在热气袅袅的茶水升腾下，更显陌生疏离。：“前几日我在宫里闲着无事便绣了个虎头帽，若无算错，你的孩子应是在深冬时节出世；那时孩子想必用得着。”说着，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着色鲜明、栩栩如生的虎头帽。只瞧那帽子的前面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头，两侧及后面又绣上了凌空飞翔的凤凰和争奇斗艳的梅花；实在是生动极了。
　　我爱不释手：“孩子若能带上姐姐绣的虎头帽长大之后一定能长得生龙活虎的。”
　　湘庭见我这样高兴，面上终是浮现了一层暖暖的笑意：“那时孩子一定用的着。”
　　我放下手中的帽子，又向湘庭坐近了些；轻轻拾起她的手道：“姐姐待我真好，从小到大皆是对我关怀备至，以后我的孩子就是姐姐的孩子好不好。”
　　：“好，好。如今我只盼着你和孩子能安然无恙。”那苍白的面孔终于浮上了笑容、可眼神也渐渐空洞了，慢慢她沉静下了笑容，猛地一丝苦涩在她的眉宇见沉浮不定，我的心中隐隐感到不详。
　　：“主子，安胎药好了，快趁热喝了吧。”循声望去，报春端着已煎好安胎药徐徐走了进来，放下后又退了出去。如同墨汁般黑凝的汤药伴随着阵阵酸苦的中药味儿，只闻着便使我心中乌鸣作呕。
　　湘庭站起身来捧来盛满安胎药的翠色玉碗，笑意盈盈道：“你先去把这虎头帽放好，这药还很是烫嘴，待我替你吹凉了再喝吧。”
　　我点点头，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妥，再回来时方才还热气袅袅的安胎药已经被湘庭吹的只有五分烫了。
　　临近午时，湘庭与快玉才离去，秋风瑟瑟、湘庭那愈发消瘦的背影亦犹如在深秋中凋零的百花。快要踏出门时，却又兀自回眸远望，我永远都忘不了这时的湘庭，冰凉的泪好似朦胧的细雨含悲而落，是那样的依依不舍、无可奈何，抬手无力的轻轻拭去泪花，又对我明丽的一笑，而眼中的悲痛却愈发的浓。我不懂，不懂今日的湘庭为何如此，可是还不到三个时辰，天色还没有黑、一片片红的耀眼娉婷的秋霞还照耀着整片天空的时候，我便懂了......
　　莺娘娘在承乾宫里悬梁自尽了！
　　消息传来时的那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漫天的冰雪将我整个人、整颗心给禁锢住了；寒意于我身边弥漫开来。片刻之后我才有了知觉反应，突觉有万箭穿心之感，什么才是‘痛彻心扉’，我今日才算正真感同身受。
　　我倦了，此刻的我早无半点气力；双目空灵沉静的瞧着四周，仿佛还是在幼年之时，在夏日的傍晚，我、湘庭、章家大哥，我们三人一同坐在胡同口那郁郁纷纷的槐花树下乘凉；糅杂着槐花香气淡淡素雅的清风柔柔拂过我们三人面颊，是那样的无忧无虑、悠然自得。时光如水、安然流淌，入宫前半年随着湘庭之父官职升迁，我于京城郊外亲自送别她往山西，两下依依不舍、无语凝噎......我们相依相伴近二十载，从幼年时便契若金兰，长大了更是不分你我、真心相待，入宫后无论多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们都未曾因为地位、荣宠、生死情仇而彼此生疏猜忌过半分。
　　终于，心像是要崩裂一般再也忍不住的我伏地失声恸哭：“你怎舍得丢下我便一个人走了！”
　　身边一直有侍婢、宫人不停劝慰我要节哀，可她们说了再多我都不曾听进耳去。猛的一抬头，恍如一场噩梦；泪水与汗水从我的脸上、身上丝丝缕缕滑落。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一辈子...这一辈子至死都不能相见了！
　　我好想回到往昔，回到与你相伴的日子，我不要和你进宫！我们不要为嫔为妃！我们还过从前的日子好不好？还如从前那般携手相伴好不好？庭姐姐，我的好姐姐，你不要走，你走了余我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该如何度日！
　　心痛难忍，想大声呐喊却又拼命喊不出。我的心里是分明有数的，之前她那样一反常态，难道我心里还未察觉得出吗？既察觉的出又怎会连这也不曾想到，为什么！为什么！杏贞啊杏贞，你简直是该死，明明觉得不对劲儿却还这样掉以轻心，真真儿的罪该万死！
　　外头的天黑了，天空如墨无边无际的向大地泼洒下来；只是，天黑了明日还会再亮；而人去了，却再也回不来了......渐渐，黑暗湮没的我的双眼；颓然倒地，浑然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