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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第一章 春意阑珊 心意凄酸 咸丰元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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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元年三月
破晓的天际是青蓝色的,还镶嵌着几颗残星,黑已渐渐隐去,晨光被慢慢唤醒。似乎被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轻纱。
我(1)斜站在窗边,眼前升起轻柔雾霭,盛放的兰散发出的香味沁人心脾;身后的碧青色纱幔随风而漾,整个屋子都显得那么清新闲适。
然,我的心情似乎没有这样的闲散,良久无语。
:“杏儿,自古穷通皆有定;额娘并不巴望着你能够一朝选在君王侧,只是今日中与不中,额娘都不会将结果略萦心上。”
额娘的声音虽是平静,但也难掩颤抖抽泣之情。这世上最痛苦也最无奈的就是‘亲人离散’了,生生的骨肉分离。
我依旧面朝窗外,背对着额娘,只是眼泪止不住的一颗一颗、一粒一粒的从眼眶中掉落下来,任它从我的脸颊上滑落,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曲线。我不愿意擦、也不愿意停止落泪,因为若不趁现在肆无忌惮的大哭一场,以后万一进了宫怕是就没了机会了。
我鼓起十足的勇气转过身去,抬起我那早已被泪水打湿的眸子,凝视着额娘,额娘亦用绢帕悄悄擦拭着眼角。
:“多谢额娘体恤女儿心迹。女儿自幼通读史书,帝王向来要么是开疆拓土、远镇邦域;不然就是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终不是女儿所期盼的一心人。寒气袭人时,他不会替女儿生火添衣;炎炎夏日时,也不会替女儿摇扇祛暑;宫中生活虽是穷奢极靡,却不能安享天伦乐事,想来终究是无趣。”
额娘听后的黑瞳勾起丝丝哀怨与不舍;又走近了几步,拉起我的手,满眼噙着泪花的说道:“我的儿,天底下有哪个母亲愿意与自己的骨肉分别呢,何况‘一入宫门深似海’,尤其是那后宫,简直就是如人间炼狱一般,额娘想让你离它远远的还来不及,怎会希望你进去。你只管随着自己个儿的性子来,甭顾及你阿玛说的什么‘一朝荣辱、光耀门楣’之类的话,听清楚了吗?”
额娘一边整理我的鬓发,一边叮嘱到我。
额娘年近四十岁,除了眉梢眼角间有少许皱纹外,依旧清雅美丽,身量苗条、发色乌黑、肌肤白皙,满身素镐,虽不施粉黛仍秀色照人。
听到此处,我更加掩面哭泣,良久手才缓慢的从眼前移开。
:“婉贞呢?”我问道。
:“你妹妹还没起呢,你要去跟她告别吗?”
我擦了擦眼泪,垂首犹豫了一小会儿,哽咽着说道:“不必了,现在天色尚早,还是别去惊扰了她吧;何况,我怕见了她,万一控制不住,不舍之情涌上心头,舍不得走就遭了。”
额娘点点头。
:“你们还在耽搁什么!牛车都已经到门口了!”阿玛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急切的嚷着。
:“哭哭哭!你们娘俩就是流出两缸子的泪来也是无用!选秀女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凡我朝在旗的适龄女子谁能逃得过?我这话就搁在这,你不想参选简直是难比登天!”
语毕,阿玛定了定神色又坐下之来接着说道:“普天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女儿终究是替别人家养的,青春大了,便要嫁人了。与其嫁给平民百姓家还不如进宫嫁给天家。”
我心中不悦,带着哭腔道:“阿玛可曾听说过前朝宪宗的纪淑妃?又可曾知晓汉高祖刘邦的戚夫人的下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阿玛眉头紧蹙,竖起食指微微颤抖的指向我:“你…你…纪淑妃本是夷族俘虏后进宫为内藏宫女,身份低贱能够诞育皇嗣已是她的造化;戚懿妖颜媚骨,终日与刘邦歌舞作乐,此人死不足惜!你与她们不同,你家世清白、样貌周正,敬慎稳重。若能中选必能圣宠不绝!”
:“可是,阿玛……好了!还未等我说完,阿玛便打断了我的话。:“我的儿,你也替阿玛我想想吧,想我叶赫那拉氏在后金国建国之初,是多么显赫声望。太祖的东哥福晋(2)和太宗的生母——孝慈高皇后(3)皆出自我叶赫那拉一门。可你瞧瞧而今呢?阿玛我都已近‘不惑’之年了,却还是一个吏部笔贴士。你若争气便选入内廷,既是成全了自个儿亦是成全了叶赫那拉氏啊!”
我无奈:“女儿知道,阿玛先行出去吧,女儿想再和额娘说些私语。”
:“可快些,别让前来迎接的参领、领催等候急了”
阿玛听后,长呕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离开了屋子。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额娘,额娘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轻启朱唇向我问道:“你看你,眼睛红了一圈儿,脸上的两条泪痕还清晰可见,洗把脸再走吧?”
我将头扭向了门边的铜镜前,仔细照了一照,随后嫣然巧笑,拉起额娘的手温然道:“额娘,你方才不是说要女儿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吗?这样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不是更加符合您的意思吗?”
额娘听后莞尔,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母女俩相视而笑。
:“虽是过去做个陪衬,但你好歹也是八旗闺秀;衣着礼仪也须周全。你瞧你全身上下竟连半件首饰也没有,好歹随意插戴些珠环宝珞,免的丢了你阿玛的面子、丢了咱们叶赫家的面子。”额娘拢了拢我头边的青丝,嘴角挂着笑意对我说道。
我眉头微蹙、轻咬红唇,美目渐渐眯成一对弯弯的月牙,浓密的睫毛缓缓扇动着,暗暗思忖片刻后抬起双眸,黑瞳闪过一丝皎洁的灵光说道:“额娘,你瞧,这屋里的兰花一株上竟开出了两种不同的颜色。”
说着,用素指指了指那盆兰花的方向。
额娘随着那方向望去,果真是在同一株上开了两种不同颜色的兰花。远远望去,甚是赏心悦目。我执起额娘的手盈盈走到那盆兰花跟前去,这两朵兰开得极美,花瓣只有寥寥几片,并无杂色;一朵是乳白色、一朵则为淡紫色。
:“岂不是稀奇古怪?”额娘在旁疑惑着说道。
我目含喜色答:“虽稀奇却不古怪。”
我微微俯身闻之,果真是香气馥郁。
:“之前听旁人提过‘花开双色’这一说,但从未见过,想来也是世间少有,所以稀罕珍奇。一株兰竟开出两种不同的颜色,却同时富有了白色的纯洁、和紫色的淡雅,而这两种特质恰恰也是兰花所富有的,所以并不古怪。”
正说着,我温润的携起这株兰花,唇角幽然的撩起了款款笑意,青黑色的长睫末端低垂,又缓缓插在发间。
鬓兰作衬,乃具双目如星复作月,脂窗粉塌能鉴人。更加平添一□□人风情。
额娘看见,舒展双眉,粲然一笑又素手替我抚了抚这株兰花。
:“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额娘的眼角又泛起了泪光,我不舍的点点头。
在额娘的陪伴下,我终于坐上了宫里派来接送秀女的牛车,前往紫禁城。
车动了,我轻轻掀起了车上的布帘,看着阿玛和额娘越来越远的身影,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外边还有一丝丝寒意;乳白色的轻雾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虽看不清太阳,但也散发着燃烧的气息。三月的清晨,春意阑珊,然而我却心意凄酸。
紫禁城,那个不朽的、传奇的、至高无上的地方,原本我以为我会与它无缘;谁知,此去经年,我却日日与它相伴、刻刻盘旋其中,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从‘劈柴胡同’(4)出来,不知穿过了多少条胡同,走过了多少路程;七拐八绕、走向曲折。到了紫禁城,已是辰时三刻许久了。
神武门外,停着与我这辆相似的牛车不知多少,她们都是前来参选的秀女。按照规矩,本朝选秀被选者必须由神武门进宫至顺贞门,再从顺贞门偏门进建福宫寝宫--静怡轩候选。
:“姑娘,已至神武门,请下车。”我听着是那两个参领、领催其中一个的声音;便掀起车的门帘,躯着身子慢慢下车。又整理一下衣衫,抬头仰望着这气势恢宏的神武门。
神武门的基部为汉白玉石须弥座,城台辟门洞三券,上建城楼,楼为重檐庑殿顶,下层单翘单昂五踩斗栱,上层单翘重昂七踩斗栱梁枋间饰墨线大点金旋子彩画。上檐悬蓝底鎏金铜字满汉文“神武门”华带匾。顶覆黄色琉璃瓦,地面铺墁金砖,面对是景山。不愧是皇宫重地、各处尽显天家威严。
:“姑娘,城门已经开启,待姑娘进去会有户部人员检查姑娘的‘牌子’,检查完毕,便会有宫监领着姑娘去顺贞门外集齐,再按事先排好的名单顺序备皇上、皇贵太妃娘娘选看,姑娘放心去吧,望姑娘可以得偿所愿、马到成功。”那个领催有条不乱的说着,最后稍稍行了个礼。
我回了个礼,嘴畔缓缓勾勒出一抹得体的微笑曼言:“望承两位参领、领催大人吉言,那杏贞就先去应选了。”
语毕,默默转过身去,眉间春水已不在,微蹩柳眉,
一边走,一边暗暗祈祷着:“老天保佑,杏贞不愿在这红墙之中断送娇颜、蹉跎岁月;所以万万不可中选;一定要被撂牌子......”
每走一步,我的脚步都越发沉重、心情也越发忐忑,走了数十步,终来到神武门门口,我略略抬首,敛去心下的忐忑,走了进去。按规矩,将牌子从腰间系下来交给一位户部人员查看。
:“满洲镶蓝旗吏部笔贴士惠征长女叶赫那拉氏杏贞年十六”那个户部官员大声宣读了一遍,又给旁边的一个人誊抄,抄写完毕后又将牌子交还给了我,我复系在腰间。再说本朝选阅秀女的规矩,皇上一天只阅两个旗,我在属镶蓝旗,应该是最后一批参选的了。
:“奴才请姑娘的安。” 我心头一惊,原来是个中年的太监。
说完微屈身子向我一拜。他约莫三四十岁,脸上显现少许皱纹,皮肤滑嫩、更是一丝胡须都没有。我料到他就是帮我引路的宫监了,故而急忙回了礼
:“杏贞有礼了。”
他半眯着眼睛笑道:“姑娘容颜标志、体态端庄,今日参选定能拔得头筹。奴才在这儿先恭贺姑娘了。”
我用手帕轻抚鼻尖,盈盈一笑;朱唇轻启,假意说到:“公公过誉了,杏贞出生小门小户,姿质也更是平凡;哪有机会能够拔得头筹呢?入宫为妃是千百年来无数女子所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殊荣;杏贞何德何能可以承蒙天恩、常伴天子左右呢?”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姑娘今天虽没有像其他秀女那样浓妆艳抹、精心装扮;衣着也尽显普通,但却越发显得姑娘您清新脱俗、恬淡雅致。远远一看甚是与众不同!”
我听后依旧淡淡一笑戏谑道:“杏贞资质平庸,又不擅衣着打扮,被今儿同来的秀女给比了下去,委实惭愧。公公仁厚、舌灿莲花如此抬举杏贞,真不知道让杏贞如何才好?”
那宫监微微凑近,我略显尴尬,头向后稍稍仰了仰。只听见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对我说:“奴才不才,在宫里当差也有二十来年了,伺候过先帝最宠爱的孝全成皇后,阅尽宫嫔无数,可谓是无奇不有、百态千姿,依奴才之愚见像您这样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的女子就是不想入选都难。”
说完又将身子挺直站好。听了这太监的话我心中一颤,不免忧郁,若真像他说的那般可以中选,那岂不是与我的想法反驰道而行之吗?
:“姑娘,姑娘”他见我愣愣出神,故在一旁喊我。
我这才回过神来,强颜欢笑说道:“公公过誉了。”
:“话不多叙,还是请姑娘随奴才赶紧去顺贞门吧!”说罢随他向顺贞门外去。
(1)这里的我指的是‘慈禧太后’。孝钦显皇后(慈禧太后)1835年-1908年,叶赫那拉氏,名杏贞。出生于叶赫部(今四平附近)。咸丰皇帝的妃子,同治皇帝的生母,以皇太后身份或垂帘听政或临朝称制,为自1861年至1908年间大清帝国的实际统治者,为期仅次于清朝康熙帝和乾隆帝。人称清朝“无冕女皇”。
(2)东哥:又名布喜娅玛拉,清太祖努尔哈赤妾。
(3)孝慈高皇后(1575年-1603年10月31日),叶赫那拉氏孟古。生于万历三年,叶赫部贝勒杨吉砮幼女。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之大福晋,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之生母,是清朝第一位被追封的皇后。
(4)劈柴胡同:北京西四牌楼劈柴胡同,今辟才胡同。原为慈禧出阁之前的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