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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卷----第十章 晴雨 皓月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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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西沉,残星寥寥;紫禁城悠悠已不复今日白昼时那番喧闹了。隐约间只听得连绵的蛙叫声,不免孤寂。
我与庭姐姐在猗兰馆进了晚膳,庭姐姐自小便有心悸病,身子虚弱的紧;是受不得惊吓的。而今天玉芙的事却让庭姐姐一阵阵心惊肉跳。故而,我便在膳后吩咐了储秀宫的茶室上了两盅安神的药茶,作定神压惊之效。
正饮着,绯霞走了进来禀报
:“主子、懿小主,长春宫的鑫常在过来了,现下正于缓福殿等候着呢。”
:“你回去禀报,片刻功夫便来。”庭姐姐说道。
:“鑫常在?昨儿晚上在长春宫听戏时不过远远瞧了一眼,只觉得甚是端庄稳重;姐姐与她有过交集吗?”
:“交集不曾有,但也算是略有耳闻;听说她今岁二十有四了。”
:“岁数竟这样大了!比皇上整整长了四岁呢!”我惊讶说道。
:“是啊,她素来是个沉稳妥当的,将皇贵太妃娘娘伺候的极是欢欣,皇贵太妃娘娘便指了她予皇上。”庭姐姐淡淡一笑说道。
:“既是服侍皇上已久的老人儿了,怎只当得起常在之位呢?想必往日是极不受待见的吧。”我悄声问道。
:“何止啊,云嫔是住在长春宫东配殿--绥寿殿的益寿斋,而这鑫常在呢,原本住在西配殿--承禧殿的乐志轩。可这云嫔娘娘啊硬是说这乐志轩风水好,与自己的生辰八字很是相宜;扬言若是能住进去定能使自己安康富贵、福禄绵延。如此,竟将鑫常在赶至后殿的怡情书室。好不蛮横!”
语罢,我心中略有忿忿之意,低声问到:“任人作弄,后宫竟有这等不平事发生。皇上与皇贵太妃不管吗?”
庭姐姐无奈的摇摇头,微蹙黛眉冷冷答到:“这后宫有得意的人,便也有失意的人。云嫔是长春宫主位,只手遮天惯了的;况且她荣宠优渥,皇上也任她胡作非为。至于皇贵太妃,纵有袒护之心,也应以大局为重;毕竟六宫祥和,处处彰显安宁之象才是最最重要的。云嫔与她同住一宫,宫门一关,还不知被怎样糟践呢!”
:“那云嫔后来搬去那乐志轩不曾?”
:“天知道乐志轩的风水是否养人。云嫔不曾搬去,只是将那改成了佛堂,供她平日礼佛所用。”
语毕,我面带忧色叹道:“苦命的姑娘,无依无傍,只一味的忍气吞声。”
庭姐姐淡淡一笑,轻声提醒道:“好了,她还在缓福殿等着呢,我们快去罢,让人侯急了可不好。”
说罢,我与庭姐姐便一同来了缓福殿,此时的鑫常在正端坐在殿中的‘紫赤黄梨花双龙戏珠曲木椅’上;只见她身着一件丁香色暗花海棠纹菱锦宽身长袍,随意盘起的青丝上戴了个高头翅,另还斜插了一支镂空红梅点翠金钗。她见我们来了,便旋即起身,圆圆的脸蛋上,略带一丝谦卑的神色。黑漆漆的眼珠灵动娇媚,双眉修长、肤脂如玉,周身透出秀丽的容光。
:“贵客到访,不曾远迎!鑫常在莫怪啊!” 我和颜悦色的说道。
:“不请自来,两位贵人莫要见怪才是!” 鑫常在谦和有礼的笑道。
:“方才刚刚进完晚膳,又用碱皂搓手、香茶沁口;故而晚了些。” 庭姐姐喜滋滋的曼言道。
:“这倒也不打紧,今儿我午睡醒来便听闻了丽贵人滚落石阶的消息。我这心里是急也不是、疼也不是,这不,特意寻了鹿筋、雪蛤带来给丽贵人补补身子;我知道,这点补物丽贵人或许不缺。但也是我不成敬意的小小心意,还请丽贵人自在享用。”
我微微动容,含笑谢道:“常在说的是哪里话,外边儿天黑雾重,还劳动常在走一遭;常在若有个什么不慎,玉体违和,那就真真儿是我们储秀宫的罪过了。这些补物我先替丽贵人收着,待丽贵人大安了,便亲自去长春宫回谢常在。”
她面露感色,后又优倡的说道:“懿贵人不必感念,你知道的,云嫔娘娘素来是不愿搭理我的,我一人在长春宫里过活,想想也是无趣;我是嫌长春宫过于冷清了,才想过来与姐妹们聚一聚的。”
庭姐姐脸上泛着浓浓笑意:“这倒也无妨,横竖我们日子偏闲,常在若得了空,也可常去我那聚聚。”
我见鑫常在站着有些拘谨,故而笑道:“常在快些安坐,倌儿上茶点!”
:“贵人不必了,我是不惯吃茶的。”鑫常在低声言
:“那常在想吃什么?”
她眉心微抬,又恳切的说:“斟些酒来吧,不必太烈,饮得香美即可。”
我不禁讶异,像鑫常在这样端庄有礼、谦和谨慎的人竟也喜欢饮酒,又对着庭姐姐凝视一笑。
庭姐姐接嘴说道:“记得上回我来时,带了两瓶子汾酒来,那还是我在山西时酿制的呢!杏妮儿,你可曾独享了?”
我笑嗔:“像妹妹这般不胜酒力的人又怎敢独享呢?这么好的东西给妹妹,怕是要糟蹋了。我这就让倌儿装了壶斟来!”
语毕,立在一旁的倌儿即刻答应着下去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倌儿便捧来了‘釉里红彩绘鸳鸯暗香酒壶’,另还有三只‘玉石夜光杯’;跟在身后的纺烟又端来如盏盘般的温酒皿,后两人又下去了。
鑫常在见到如此纯香四溢的汾酒,喜不自胜,立即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和庭姐姐不胜酒力,只倒了半杯,浅斟低酌了一番;果真是佳品,落口绵甜、饮后余香、回味悠长。只是,我和庭姐姐才吃了一口;鑫常在早已是三杯下肚,略有醉意。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酒是要比茶好吃许多。”
不多时,鑫常在的脸庞上已是赛过红霞、面若桃花;半睡半醒的慢睁着杏眼,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口中又嘟嘟囔囔的说着
:“四年了,皇上连去我那儿坐一会的功夫都不曾有,呵…,我那长春宫有多少根房梁,多少块砖瓦我都烂熟于胸,可皇上的样子我都快记不清了。”
说话间,眸中似泛起了莹莹泪水,又轻轻合眼,一肌妙肤已被泪水浸的泛红,苦涩只有自知。我和庭姐姐见状只好劝道
:“这汾酒虽不像老白干那般性烈,但多吃还是会昏醉的;常在你且吃慢些,保重身子要紧啊。”
庭姐姐亦说:“是啊,若喝得醉醺醺的回去怕是会惊扰到云嫔娘娘,现下她身怀龙嗣,可是千金贵体;若真扰了她,免不了会挨顿呲儿啊!”
鑫常在并不听我们的劝告,依旧一杯接着一杯的灌着自己:“你们以为她真是个有身子的人吗?”鑫常在忽的肃了神色,大声嚷道。
我和庭姐姐皆被她吓住了,怔怔的不敢说话。
:“云嫔她坏事做绝,老天爷早该让她断子绝孙!”
只见鑫常在在说了这句话之后,又缓缓的坐下来;慢慢探头到我们面前,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遥不可及的飘忽,悄声说道:“我亲眼见到她的贴身侍婢彩凤,将她沾血的水裤偷偷拾出去浆洗。”
语毕,我与庭姐姐面面相觑,惊骇不已,坐住不动,双拳紧握;庭姐姐感觉大事不妙,立即用绢帕轻捂住鑫常在的樱桃素口,带她去猗兰馆。只是这时的鑫常在似乎还不知自己说了这句足可以让她危及性命的话,正似个疯癫之人,像脚底踩了棉花站也站不稳;嘴中依旧胡言着:“没怀孕…没怀孕。”
我尽力敛去心中的不安与畏怖,立即唤来倌儿:“倌儿,鑫常在的酒吃多了,你快传轿辇来送鑫常在回长春宫!”
倌儿见我如此慌张,旋即照我的吩咐转身便欲去打点,我心下不安,倌儿还未走出门去又被我唤了回来,提醒道:“记住,看好鑫常在,路上别让她再多言语了;还有,到了长春宫动静要小些,万不可惊扰了云嫔娘娘。”
:“是,奴才即刻去办!”
还好,待倌儿叫来轿辇来时,鑫常在已经昏睡了;我与庭姐姐来到储秀宫门外目送着轿辇越行越远,心中仍是慌乱不已,悄声问道:“姐姐怎么看?”
庭姐姐眉头微蹙答道:“‘酒后吐真言’,不得全信也不得不信。”
:“若真如鑫常在所言,待到分娩那日,云嫔又如何变出一个活生生的婴孩呢?还有她又如何做到不为人知呢?”
庭姐姐望了望我,神色极其肃正:“此事事关重大,知晓的人难保无罪;故而,方才的话,咱们只当是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出去,从此讳莫如深。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极不安宁。我静静看着柔和如银的月光透过银杏树叶稀稀散散的落到了小轩窗的软罗纱上。庭姐姐为等报春的消息今晚也歇在了我宫里。一整夜我都在思索鑫常在说的那几句醉话,鑫常在说的是活龙活现,加之又是酒后之言,我已信了有七八分,到了早上卯时左右,我便听到倌儿在外屋轻声叫我。
:“主子,报春姐姐来传,说紫钗趁着屋里的宫婢打着盹,又悄悄潜了出去;现下报春姐姐正在屋外头呢,特地来请主子您的示下。”
听到这句话,我猛地坐起身来,穿上鞋袜,一边迅速的穿上密合色宫袍、青灰二色金银鼠马甲,一边吩咐道:“快!赶紧的将我‘鹔鷞裘’取来,再叫报春进来回话,我有示下!”
倌儿立即取来那件银白色鹔鷞裘(1)给我,我见报春走了进来,急切的盘问道:“你瞧着紫钗往哪条方向去了?”
:“回主子,应是往东边去了。”
:“走了有多久了?”
:“回主子,没多久,不出半盏茶的功夫。”
:“只她一人去的,带上同伙不曾?”
:“不曾有他人为伴儿,只她一人披着一件碧色的织锦披风瞻前顾后的去了。”
报春有条不紊的回答,我一边细细听着,一边随意的梳了梳头,赶紧用金银丝编制的棉绳将头发轻轻挽起。
:“你们在这伺候着庭姐姐,不许扰着她,我去去便来。”
说着,便拿起‘云南羊角珍灯’正要出去。
:“主子就算要治奴才死罪,奴才也得跟着;外头雾气这样重,主子若有个好赖,可如何是好啊!”倌儿立即跪下睁大双眼、神色恳切的劝道。
我略一思忖,含笑答道:“人越多,动静就越大;动静越大,紫钗就越会发觉。切不可打草惊蛇,谁也不许跟着;不然我就教他抄上十卷的心经!”
说话间,我早已跨出了门外。
天还未大亮,外头又有些雾气,所以那盏上下椭圆、其形如枣的羊角灯还真派上了用场。因穿的是那件银白色鹔鷞裘,故而在雾中并不多明显。我按照报春所指的方向,一路小跑着向东行去;生怕追不上紫钗的脚步,果然,在养性斋(2)附近见着了她的身影,后又一路尾随至钟粹宫的后门、御花园外的一片梨花园圃;紫钗正立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像是在等候着什么人,我小心翼翼的躲在梨树丛后面,银白色的鹔鷞裘几乎与满园的梨花同为一色,重重花影掩护着我。周围万籁俱静,似乎只能听得见束束梨枝被风吹过摇曳交错的声音。‘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满目的梨花经雨忽的让我想起了白居易的这句《长恨歌》;是啊,这最妙的就要数这梨花带雨了,尤其的妩媚动人,白的如玉、白的无暇的梨花就如美人垂泪时的仪容,的确是人间美景的极致。不承想,这钟粹宫的后门边还有这一片晶莹如雪、倩丽不俗的梨花园圃;只是为何会如此默默无闻、不为宫人所知呢?想来大约是因为此地靠近御花园,好的景色都被它占尽了,宫人的目光也尽数被它吸引去了吧。
:“请闫公公的安。”
我听有人来了,旋即拨开我眼前的梨枝仔细窥探着,来与紫钗接头的竟是长春宫的总管太监----闫禧英。
:“云主子知道紫钗姑娘把事儿做得这样滴水不漏、毫无错缝,很是欢欣,这是褒奖姑娘的,请姑娘置些脂粉使。”
说着将手中沉甸甸的一包银两丢给了紫钗,紫钗得了这许多好处,唯唯诺诺的谢恩答应着,一副阿谀谄媚的嘴脸。
:“多谢闫公公,还请公公替奴才捎带句话给云主子,就说,奴才永佩主子洪恩;往后奴才的这条命、这颗心都从了云主子了,主子若再有什么烦心的苦累差事大可使唤奴才,奴才定不避艰险、若赴水火。”
我恶狠狠的盯着他们俩,脸色瞬间煞白,手紧紧握住树枝,不顾那粗糙扎人的枝条将手心磨得生疼,心头突觉翻涌难忍;连‘主子’都叫上了,真是个忠仆啊!
:“姑娘有这番心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咱么主子可是位惜才的明主,姑娘你素来是个有能耐的,往后长春宫的荣华还能少得了你这份儿的吗?”
:“多谢公公抬爱,日后奴才定为云主子马首是瞻、惟命是从。”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身子微微颤抖,一时苦涩难言;我默默的听着耳边春风卷起落花的簌簌声,沉吟良久遂又望着满园梨花倾诉道
:“‘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宫苑深深,却总深不过人心;梨花啊梨花,那等贪迷财势之辈若能有你半分的纯美淡泊便好了。可惜了这红的墙、绿的柏、金的瓦,还有这奇花异木、园囿精美的紫禁城,到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我心中黯然、长叹一声说道。
话音刚落,便忽的听到了身后有温润醇厚的男人声音响起
:“好一林‘瀛洲玉雨’(3)啊!”
:“谁!”我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吓得整个身子都僵在了那里。
:“我还想问你呢!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那声音离我甚近,字正腔圆,不似是宫监。我甚至可以隐约看到他那飘动的衣袂、感受到他的气息。他似是又走近了几步,我骇然不已,想到刚才说的那番话大有藐视皇家之意,心中更是后悔焦急。
:“别过来!”我极力的敛去心中的惶恐,想到这儿是钟粹宫的后门,故而急中生智道
:“嫔妾是钟粹宫贵人,昨儿晚上在其他妃嫔姐妹宫里玩闹,不想吃醉了酒,一宿便歇在那处了;现下想趁着天还未大亮,赶紧回来;私心想着从钟粹宫正门进来,定会扰了钟粹宫的其他小主,故而走了这条小路。方才嫔妾自言自语的都是醉话呢,还请这位爷切勿当真。”
语毕,那人语气轻快的问道:“原是如此啊!贵人途经此片梨花圃,又极是欢喜这梨花,不禁驻足观赏,久久不愿离去;这倒也没什么。只是这雾气这样重,天色又这样沉,可不能闪失了玉体,还是早早回钟粹宫吧。”
说完,又走近了几步,我悚道:“别过来,嫔妾多谢这位爷的提醒。嫔妾满身酒气,招嫌!”
那人果然不再走动了,我见他久久不曾移动,便赶紧拾起羊角灯,扭头就跑,因太过惊愕着急,身上的鹔鷞裘被一根梨花枝条刮破了,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好似有人追逐般一路踉踉跄跄的跑回了储秀宫。
庭姐姐、报春、倌儿一干人早就在猗兰馆里等候消息,她们见我魂不守舍的,不禁讶异的问道:“主子怎么了?快吃口茶歇歇。”
说着,报春捧着一青花瓷茶盏到我手中
纺烟帮我褪去身上的鹔鷞裘,发现裘上破了一块窟窿,唏嘘道 :“可惜了这上好的裘,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瞧着,含笑说道:“不打紧,方才被树枝给刮破了,纺烟你工于织绣,定能帮我补得完好无缺。”
我揭开茶盖,刚想吃着却发现报春泡的是‘烟雨梨花茶’;不由得一愣、心烦意乱;脑中又浮现出了方才在梨花圃了一幕。
:“我没心思吃了!果不出我所料,紫钗那奴才真的倒戈向云嫔,做出了那吃里爬外的事!”我撂下茶盖,心里烦乱的说道。
庭姐姐沉吟了一小会儿,又言道:“事已至此,绝不能姑息养奸了,随意寻个错处将其打发了,永绝后患。”
:“玶小主说的极是!我真是看错了那个紫钗了!不行,我定要给她些颜色瞧瞧,不能轻易饶过了她!”倌儿心中忿忿不平,说着便要摩拳擦掌,去寻紫钗欲给以颜色;报春见状连忙拽住了她。
:“昨儿是哪位小主得的头宠?”我冷冷问道。
纺烟想想答:“是永和宫的春贵人。”
:“是啊,她害的玉芙这样苦,怎能轻易饶过她!”说着,我心里已有了主意。
(1)鹔鷞裘:水鸟面部两颊附近的毛皮制作的衣服。
(2)养性斋:位于御花园西南,始建于明代,称乐志斋,清代改今名。
(3)瀛洲玉雨:梨花的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