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小瑜琅珺

7、柒

　　秦国地处西北，秦人尚武，国中坚甲利兵且多是精锐之师。秦国军纪如铁，一路向西北而来，似乎连风雪都染上了秦风，变得更凛冽了。

　　自进了秦国境内，子爵便变得安静起来。停靠驿站，子爵一直一言不发走在最后面，吃饭时默默无言，沐浴后默默无言。蔡梁看着面色苍白颓废无力的子爵，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就是卖了你那几个美姬么，何至于此？”

　　闻言，子爵抬头眄他一眼，微微一笑，却是没有说话。刚刚沐浴完的她睫毛上还挂着氤氲水汽，再加上她的嘴唇略失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脆弱。

　　彼时一出邯郸，刚到下一座城池，蔡梁就说要将那几名美姬发卖掉，此去秦国是有任务在身，又不是游山玩水，哪由子爵美人在侧。

　　“她们本是赵王身边的人，不说锦衣玉食，好歹吃穿不愁，现在跟了我，你却让我将她们卖掉！”

　　蔡梁不做多言，只淡然道：“是发卖还是遣散，皆由你。”

　　“你好狠的心呐！”子爵悲愤。

　　蔡梁不做多言，依旧淡然道：“是发卖还是遣散，皆由你。”

　　子爵无奈，只得唤来阿乔。阿乔见她面色戚然，一副痛心不已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先生不舍？”

　　子爵锁眉良久，最终轻叹一声，郑重道：“记得卖个好价钱。”

　　阿乔：“……”

　　吩咐完，子爵又跳下马车，上了美姬的车。在几名美姬看来，子爵性子温和，实在好相处，而且连日来，虽然会在她们这里过夜，却从不动她们分毫。也是，子爵一个不带把儿的姑娘家，怎么可能动她们呢？

　　现在得知子爵要丢下她们，其中一个胆大的怯生生抬起头来，一双美目看着子爵，泫然欲泣道：“奴让公子不喜？”

　　子爵沉重的摇摇头，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她似懊恼不已，道：“是我无能，没能留住你们。”

　　恰时蔡梁经过，听闻子爵此话，顿时额角青筋暴起，恨不能当场打死子爵。

　　这厮竟无耻到如斯地步！要卖个好价钱的是他，要当好人的也是他！当今之世，他子爵敢称不要脸之第二人，怕是无人敢称第一！！！

　　想到这，蔡梁便觉得怒火中烧，袖中的手不自觉的已握成了拳头。

　　雪花飘散，一片一片落在子爵的发上，落在子爵的肩头。此刻的她，于天于地显得那般渺小无助，往日似乎从没注意到，现在看来，子爵原是是那么瘦弱，瘦弱到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可是此时此景，不能让蔡梁心生丝毫怜悯。不知怎的，平日那个说话行事欠抽的子爵讨嫌，现在这个怏怏不乐的子爵更讨嫌！

　　讨嫌到蔡梁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一脚踹了出去，“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若真舍不得那几个美姬，回燕国后我给你赎回来便是！”

　　子爵不似平日反应迅速，不躲不闪挨了一脚便生生倒在雪地里。突然小腹一阵抽痛，一股暖流便从□□流出。

　　“这……我、我……”看着子爵屁股上的一片红，蔡梁一时无措。

　　这厮什么时候这么不禁踹了？明明收了力的，怎……怎的还流血了？

　　子爵捂着肚子默默爬起来，心叹一口气，唉，看来我这女子身份是瞒不住了。

　　转过身来正欲坦白，却看到蔡梁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于是子爵狡黠一笑，佯装痛苦不已却又隐忍不发的样子，拍了拍蔡梁的肩膀，道：“倘若我就此不能人道，记得，帮我生个儿子。”

　　子爵走后，蔡梁还久久伫立在原地，脑海中反复萦绕着子爵的那句话：

　　倘若我就此不能人道，记得，帮我生个儿子……

　　记得，帮我生个儿子……

　　生个儿子……

　　啊！！！我蔡梁堂堂丈夫，凭什么给这厮生儿子！！！

　　转眼就到了秦都咸阳。

　　咸阳者，乃八百里秦川之腹地，渭水穿南，嵕山亘北，山水俱阳。

　　蔡梁一行并不是一入咸阳就见到秦王，事关燕国安危，蔡梁心中焦急，却没有办法。直到第三日经秦王召见才入得咸阳宫。

　　殿宇巍峨，大殿之中盘龙柱后秦王端坐其上。

　　秦王嬴政，十三岁继承王位，如今已过十年春秋。在他的统治下，秦国跃居七国之首，六国围秦而不灭，足见秦王超凡能力。这样一个人，有着秦国汉子昂藏七尺的体格，有着君王不怒自威的气场。

　　此时此刻，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在子爵胸腔中回荡，她几次抬头想一睹这位世间大流氓的风采，奈何嬴政头戴冕旒，五串珠帘挡在面前，让子爵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堪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轻合的嘴唇。

　　透过珠帘，嬴政也在审视蔡梁和子爵。恰时和子爵充满好奇的目光迎面对上，却见子爵不惊不惧，更加没有撤回目光的意思，嬴政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相貌尚可过目，气度毫无，比之旁边的那人差远了，不过看那一双眼睛，倒似个机灵的。

　　“秦王，我等此次前来是恳请大王搬兵救燕。”见嬴政久不开口，蔡梁只有率先道明来意。

　　嬴政置若罔闻，不言不语不作为，原本就安静的大殿此刻更是落针可闻，气氛一下便压抑下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理由。”

　　简单二字却是问向子爵。

　　蔡梁一愣，当即看向子爵，却见她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只得像上回那样暗地里狠狠拧了子爵一把。

　　“若秦国不救燕国，不出多久，燕国定然抵抗不住最终投靠赵国，一旦赵国得了燕地，疆域扩大，国力增强，那时，赵国当如何？”

　　诚如子爵所言，一旦赵国国力大增，便有了与秦对抗的资本，那么秦国这些年对赵国的打击都将付诸东流。作为一个欲将一统山河成就霸业的君王，嬴政自是不会让赵国成为自己成就霸业路上的阻碍，哪怕是耽搁霸业完成的时间也不行。

　　只是，此时求得秦国支援，不过是救燕国于一时，而非一世。赵国灭，终将会轮到燕国。这一点子爵知道，但是她本就是要投靠秦国的。这一点蔡梁亦知晓，但是他仍抱有一丝希望。

　　“王翦，桓齮。”

　　“臣在。”

　　“臣在。”

　　“不日出兵赵国。”

　　不愧是当世第一流氓！子爵不禁感慨，出尔反尔这等事不但做的炉火纯青，而且霸气十足，怎么能不让子爵向往？于是刚到驿站，子爵便迫不及待对侍者说：“劳烦禀告秦王，燕使子爵另有一事想要求见大王。”

　　当日傍晚，寺人带领子爵穿过九曲回廊来到角楼，推门进去，武将王翦、桓齮皆在。子爵向秦王行跪拜大礼，开门见山道：“我欲投秦。”

　　不久前秦王曾下《逐客书》，逐出六国在秦食客，最后还是被李斯的《谏逐客书》所劝阻。只是，若想留在秦国，必当是有才之士。王翦眄了子爵一眼，黄毛小儿，何来大才。

　　嬴政淡然开口：“尔何能之有？”

　　何能之有？子爵仔细思索半晌，才郑重答道：“某不才，唯有混吃等死耳。”

　　子爵话音刚落，一时间万籁俱寂。

　　赵高小心翼翼地看向嬴政，只见他面无表情，只静静看着子爵。在此压抑的气氛下，而子爵却不躲不闪，直视秦王。

　　此时天边夕阳逐渐下沉，咸阳宫内掌起盏盏明灯。夜幕下的咸阳宫显得如此肃穆庄严。

　　时光如水。无声无息过了半晌，唇角微微一牵，嬴政率先打破沉寂：“混吃等死？善，就准你混吃等死。”

　　“谢君上。”子爵大喜，再次匍匐在地行大礼。

　　话音刚落，嬴政又道：“你归王翦帐下，随军去赵国吧。”

　　归王翦帐下，却无官职，无实权，随军赴赵，若是无才，必然出师未捷身先死，便是有才，无官职加身，又有谁人听从？

　　这分明是刁难子爵。

　　可明知刁难，却也是子爵亲自求来的，不仅如此，她还兴高采烈的谢过。

　　何为无耻？这就叫无耻！无耻到让小流氓子爵对大流氓嬴政心生崇拜之情的地步。

　　“若无事，尔等退下吧。”

　　“喏。”

　　子爵、王翦三人退下后，屋内只剩下伴君侧的赵高。

　　青铜炉内香烟袅袅，嬴政站起身望向窗外层峦叠嶂的殿宇，暗夜下，屋檐上的积雪正在逐渐消融，树木正在偷偷抽出嫩芽，冬日过去了。

　　伫立良久，嬴政看着天边那轮圆月，道：“入春了，寡人突然想起当年在邯郸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