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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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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站,院落中回廊下,蔡梁静静伫立。月华淡淡,照不明蔡梁的脸。
“你投秦了。”一语既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
虽然早就想到子爵的志向不在燕国,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投秦了。
与子爵相处的这些时日,蔡梁从没正眼瞧过她,可是现在,可能是月夜宁静,宁静了蔡梁的一汪心海,他头一次平心静气与子爵交谈:“子清酒,你可知你着实可恨,可恨到我总有忍不住想要掐死你的冲动。”
“我知。”
廊檐灯盏高挂,蔡梁看着子爵站在半明半暗之中,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声叹息,道:“虽然不想承认,可是我知你有大才。”
这一路走来,虽然子爵行为举止不合礼数,看似乖张随性,可她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却不是随性而为。不管是在赵国还是秦国,她的言论总是一语戳中要害,对当今之世,对列国形式,她看得比谁都透彻,这样的人,堪称大才。
可是——
“以你之才,在其他六国未必没有一番作为。秦人尚武,你投秦就确定一定能得到重用么?还是说,如今秦国独大,你也做那趋炎附势的小人?”
蔡梁此番话是站在燕国的角度,站在与秦对立的立场上说的。但凡六国之人,没有哪个想看到六国俱灭,秦国一统天下的局面。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子爵还真就是趋炎附势之人。只不过她的“趋炎附势”并非迫于淫威的客观因素,而是主观因素,是有他因。
子爵似有惆怅,坐到蔡梁身边,举头望月,声音清凄:“我欲灭六国,实则是救六国。”
“我不懂。”
蔡梁确实不懂。六国灭于秦国铁蹄之下,何来救六国之说?
“救水火事应从权,济苍生非独仁术。周王朝尚在的时候,虽然形同虚设,但好歹有天子,当世列国皆诸侯。如今周王朝不复存在,谁人不想做那一统天下的至尊天子?群雄逐鹿所造成的直接结果便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天下共主一日未定,征战便一日不息,你忍心看到壮士战死沙场,忍心看到他们妻离子散?”
蔡梁默然,原来,匡扶六国,子爵不是不能为,而是不欲为。原来,他要救的不是国,而是这黎明苍生!
沉默良久,蔡梁长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来,直视子爵的眼睛,“经此一别,日后再见,或许你我会兵戎相见。”
子爵知道蔡梁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但每个人的志向不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如蔡梁无法劝动自己一样,她亦不会勉强蔡梁与她站在同一立场。
蔡梁向子爵俯身深深一揖,便回了房间。子爵一直看着蔡梁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子爵才轻轻摇了摇头,抚额叹息道:“唉,怎么会有人天真无邪到如斯地步,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苍天为证,日月为鉴,子爵“趋炎附势”的主观原因,根本不像她胡扯的那般高尚,她只是单纯想接近秦王,想成为他那样的乱世流氓而已啊。可怜蔡梁竟然信了她。
昱日,蔡梁返回燕国。马车驶出函谷关,回望关中险峻地势,阿乔终于忍不住问蔡梁:“公子,子爵不跟我们一起回去,若是君上问起怎么办?”
“怎么办?”蔡梁轻哼一声,“你不是曾怀疑他是个骗子么?怎又不疑了?”
阿乔微微一讶,随即便明白了蔡梁的意思,不解道:“那他为何助我们出赵入秦?”
出赵入秦?蔡梁眼帘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须臾,他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子清酒哪里是助我等?他分明是助他自己啊。”
那厢,子爵来到王翦府上,管事老叟不懂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葛布麻衣的清隽少年,才垂首缓缓道:“将军自昨日安排行军事宜宿在军中,至今未归,所以不曾吩咐如何安顿先生住所。还请谅解。”
子爵点点头,心中却知晓什么安排行军事宜至今未归,什么不曾吩咐如何安顿住所,此行攻打赵国本就是胜多败少的立功之战,怎么会忙到连府都不曾回的地步,不过是找个说辞故意晾着自己罢了。
不过说来也是,就因为秦王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归王翦帐下”,半生戎马战功赫赫的王大将军便就要带上子爵这么一个名不传经不传看起来毫无本事的拖油瓶。偏偏嬴政还准她混吃等死,一时间,饶是伴君多年的赵高也摸不准君上是要子爵生,还是要子爵死。王翦更是不敢妄自揣测上意,但大将军位高权重,何惧一个无官无阶的小小子爵,便是故意晾着她了又如何。
于是子爵也不多言,便跟着管事到客厅等候。
一直等到晌午一过,也不见王翦归来。
初春的早晨还残留着冬季的寒冷,但到了中午,日头正挂,明媚的阳光洋洋洒洒倾泻而下,万物复苏,却是一派盎然之景。
子爵以手撑腮跪坐在几前,薄如蝉翼的春光穿过窗扇门框直射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舒服到子爵张开血盆大口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便伏在几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