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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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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日,子爵一行抵达赵都邯郸。
在驿站沐浴净身之后,原本只有蔡梁一人入宫见赵王,却不想刚出门就见子爵负手站在枯树下。之前子爵一直穿的都是阿乔的衣服,虽然阿乔与她个头差不多,但毕竟是男子,衣服不太合适。而此刻的她墨色长袍长身玉立,发髻上只是一支木簪,并无半点富贵之态,但不知怎的,许是那冬日阳光太耀眼,几缕头发松散垂下,却生生让子爵有种桀骜不驯的洒脱脱俗之感来。
蔡梁在心中中肯的评论道: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子爵缓缓转过身来,璨然一笑:“公子入赵王宫,清酒心忧之。”
蔡梁眄她一眼,心说:笑得那么欠抽,还忧之!于是也不理她,径直往前走去,就在与子爵擦身而过的时候,子爵又轻声道:“蔡梁,我怀疑你个黄毛小儿到底行不行啊?”
蔡梁果然当场破功:“我不行你来!”
于是子爵厚颜无耻的点点头,正了正衣冠,道貌岸然道:“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勉为其难陪你走一遭了。”
一旁的阿乔见蔡梁隐忍着怒气,生怕迁怒到自己身上,于是躲得远远的,默默念叨:“子清酒什么德性您又不是不知道,还偏偏着了个流氓的道。”
赵国宫城以高数丈的阶梯形夯土台为基,在土台之上附建木质台榭式殿宇,宫殿巍峨。阶梯两侧立有石人,石人面相庄严肃穆,更显得赵王宫威严。
“你可有对策?”一路走来,子爵见蔡梁神态自若,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忍不住问道。
“不过六成把握而已。”蔡梁这话绝不是谦虚,他确实把握不大。但父亲常常教导他,使节乃一国之颜面,即便心中没底,也要拿出些不同常人的气度与风范来。
蔡梁自诩少年之辈无人能有他这份风采,尤其是旁边这个土鳖,东张西望什么都没见过,实在丢脸。
“燕国使节觐见——”
寺人唱罢,蔡梁和子爵脱鞋入殿,却不想殿中是一派舞乐之景。编钟、编磬于两侧,乐人持排萧、笙和瑟,大殿中央是美姬身姿婀娜,正随着音乐翩然起舞。
对于赵国如此行径蔡梁心中颇为不悦,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却也懒得去听音乐赏美人。倒是子爵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看样子比赵王还要享受其中。
“贵使觉得我赵国美姬比之燕国者何如?”一曲罢,赵王才开口问道,可这一问却无关国事,而是美人,对燕国使节的态度显而易见。
蔡梁正色,刚要开口,那厢子爵就搓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姬,笑得极其猥琐,“面若桃花,目含春水,再加柳腰不堪那盈盈一握,妙极!美极!”
蔡梁恨不得当场把她踹出大殿去:滚边儿去!色胚!!!
赵王闻之哈哈大笑,“寡人还当燕国使节都是些榆木疙瘩不解风情,原来也不尽然。善。既然贵使爱我大赵美姬,便都赏给你罢。”
子爵大喜,狗腿似的笑得合不拢嘴,“谢赵王!”
蔡梁静静立在一旁,额角青筋暴起,广袖之下拳头紧握,有那么一瞬间蔡梁真想抛开颜面修养于不顾,扑上去把子清酒按在地方往死里揍!赵王此番话明显就是低看燕国,话中不乏轻蔑讽刺之意,这土鳖还浑然不知上赶着献媚。现在倒好,找上门让人羞辱,燕国颜面何存,他蔡梁颜面何在!
“贵使一路前来想必也领略了赵国壮丽风光,邯郸在七国之中都是屈指可数的繁华大城,贵使何不如留下来,美景美人无限,又何必千里迢迢去咸阳那等西陲之地。”
子爵对赵王的话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全扑在那几名舞姬身上,想来子爵直勾勾的目光太过露骨,美姬都羞赧地低下了头。
此刻蔡梁的心情实难平复,一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柴子爵,一边还要试图将局面扭转过来,以便实施自己的计划。要是换作往日,他堂堂蔡梁对子爵这种人根本不屑一顾,可现在,若是再不制止子爵的放荡行为,整个燕国人都要被赵国耻笑!
于是有宽袍大袖为蔽,蔡梁在子爵的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子爵浑身一抽,就说了一句欠抽的话:“您如此殷切希望某等留下,恐怕不单单是让我们欣赏赵国美景美人这么简单吧?”
一时间,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是时,天边浮云缓缓掠过遮住了太阳,殿中光亮一下便暗了许多。赵王一言不发坐在榻上,玉珠穿成的旒微微晃动,却也挡住了赵王的脸,根本无法看清赵王的表情,无法得知他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噤了声,偏偏子爵似对此刻的气氛浑然不知,嘿嘿一笑,又道:“咱们谁都不是傻子,就直说了吧。您是怕我等入秦会破坏赵国与秦国之前的盟约吧?”
这时的赵宫大殿落针可闻。
还说不是傻子!不是傻子你能说出这样的话?!
想他蔡梁什么人物,现在却被子爵这样的无赖气得险些晕过去。竭力克制自己,好不容易稳住情绪,蔡梁刚要开口试图挽回困局,子爵突然狡黠一笑,道:“赵王放心,我等绝不会破坏秦赵之约,相反,若大王不放我等入秦,赵国才真真岌岌可危。”
这时,冕旒之下的赵王才有了反应。略微一忖,虽不甚相信,却还是问道为什么。
“大王可有想过,人有形而信无形。您能困住我们的人,却困不住我们传往秦国的消息。试想,原是要入秦的使团被大王您扣下了,秦王该做何想?”
是啊,燕使一旦被扣,秦国定然怀疑赵国合作的诚意。如今秦国独大,这种流氓国家即便是在道义束缚下都未必行道义之事,更何况现在有这么一个理由,秦国定然不会放过赵国。
想到这,赵王不禁有点慌了。
须臾,子爵再次很流氓的开口:“若是秦王怀疑大王您的诚意,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当今赵王不是当年那位胡服骑射造就宏图伟业的赵武灵王,现在的赵国,武将廉颇老矣,李牧驻守边关,文士蔺相如已死,赵国之内可用的人才少之又少,若是秦国合燕伐赵,赵国必亡!
于是乱了分寸的赵王也没多想,便匆匆将子爵他们放了。
待马不停蹄出了邯郸,见赵王确实没有反悔派人追来,阿乔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张牧一改往日不屑的态度,拱手恭敬道:“清酒先生大才!”
子爵一哂:“大才不敢当,不过骗食耳。”
张牧脸一红,与阿乔对视一眼,原来他们背地里说的那番话,子爵都知道啊。
冬日夕阳西下,余光照在子爵的脸上,宁静却又深邃。她知道,自己在赵王面前说的一番话,是经不起推敲的。什么“人有形而信不形”,全是胡扯!赵王也不想想,燕国使节都被他扣下了,燕国求援的消息又怎么会传到秦王耳朵里呢?
只能说,赵王老了,脑袋不灵光了。赵国式微,没有可以提醒赵王的人了。
思及此,子爵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高堂之君居然如此不谙世事天真至极,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啊。”
蔡梁看着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子爵,久久不语。
——这个人,不似表现的那样无能。果然人不可貌相。
“公子,后面一直有辆马车跟着我们。会不会是赵王派来的?”
蔡梁猛然收回思绪,就要探出头去查看时,子爵却一把按住他,只见她搓着手扭捏道:“不用惊慌,是我的人。”
“你的人?”
子爵羞赧的点点头,“赵王不是将那些美姬赏赐给我么,我挑了几个带走了。”
什么?!赵王的赏赐不过随口一说,这厮竟然还恬不知耻的挑了貌美的带走!
“你不高兴?”子爵凑过去,小心翼翼问道。
蔡梁冷哼一声,不去理她。
“也是,换作是我,我也会不高兴的。”子爵缩回身子,坐在角落里喃喃说道。
蔡梁悄悄侧目瞧她,等着子爵的下文。
“我们五人,却只有三个美人,的确不够分呐。”
不够分?!下流!无耻!什么“人不可貌相”,我还当他是个有才不外露的高人,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个色胚!!!
……于是子爵好不容易挽回的形象,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