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交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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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交谈（六）
此时，米迦尔的房间处。
“诶！”在黑发少年不知叹了多少次气后，他看着为他不管第几次叹气而由始至终逼视的目光，终于投降一样地弱弱憋出了一词：
“疼！”
“已经说了，若是疼你大可说出来，”终于听到此语，面上仍是淡淡的米迦尔嘴角微微上扬，有种孩子气的得意。“而不必掩饰着叹那么多口气。”
零撇头，不置可否，没有回应。
“好了，腿！”
零卷起裤腿，露出腿上的皮外伤。
两个面上淡淡的人现在居然能如此熟稔，米迦尔翻了翻药箱，觉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你不担心你的伙伴吗？”
“他们没有受伤，很健康！”
米迦尔给他的伤口处涂消毒药水。
“不怕他们担心你吗？还有，不怕其他吸血鬼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没有胆子违抗那位女王的命令。至于麻烦，他们有做过什么吗？若是去查，除了是我的伙伴外，暴动中他们什么都没做过。所以不得不说女王是个聪明人。”
他笑了笑，对上米迦尔眼中的问询，解释道：
“所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虽然我们在吸血鬼眼里是卑微的家畜，但倘若他们杀虐过重，且不说是亲自浪费你们的食物。之前的事稍作调查，便知道暴动事发时除我以外，我的伙伴们所在的地方可都有第三者在场，若是直接把我们杀了，势必在人群中落个人人自危的局面。虽然孩子人小式微，但是这种印象一旦留下就不易抹去，‘反抗’的种子将就此埋下。要知道他们可都是孩子，他们可都是‘非理性’的人，这要怕极了，比大人还难约束。这次杀了我们，此后隐患必然不断。”
“未必，若是他们相安无事呢！”
他为他涂上药水。
“那更可怕，说不定他们把仇恨与恐惧埋在心底，在私底下谋划。暴雨中的大海虽危险，但是风平浪静的海洋却会让人捉摸不透，且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毕竟没人知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怀着仇恨长大，若无什么事，仇恨会一直在心底里生根发芽。毕竟本来我们许多亲人都有被伤害过。”
“亲人”——米迦尔黯下了眸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时候，在女王到来时，我的伙伴们与我站在一起，营造我们一同做了什么的假象。可是她没有上当。若是她命令杀了我们，哪怕是暂时扣押，主动权都必将偏向于我所在的一方。可是她却是将我们冷处理，妙呀！”
米迦尔看到，他说这话时毫不吝于赞赏，眼睛里闪烁着他之前一直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遇见对手的“兴奋”“惺惺相惜”，纵然他们处于敌对的立场。
他忽然之间觉得少年鲜活了起来，仿佛熟悉了不少，当然，更是陌生了太多。
“许多人在这场暴动中受了惊吓，使用了冷处理。一方面让己方出面安抚，营造一个不说良好、但是吸血鬼是庇护者的形象。另一方面，当孩子们冷静下来，他们自然会想知道之前是怎么一回事。”
“我猜测如无意外，下一步就是在“大厅”那儿进行通告，宣告‘罪魁祸首’的罪状，但是他们绝对不会亲自处罚我们，因为自有责备我们的群众。然后吸血鬼们会炫耀武力进行警示，让他们害怕。”
“可是你不是说害怕会……”
“没错呀，”
少年抱臂而笑。
“那是因为那样的恐惧是并不能为他们所掌控的，且人类与吸血鬼有天然的矛盾。可是这个恐惧不同，只要程度把握好，就能造成威慑，让他们害怕逃跑，自觉地反对逃跑。”
他虚眯着眼睛。
“他们不对我们进行处理，等到人们知道罪魁祸首是我们，我们就会被唾弃，而这个时候部分人想要教训我们，我们必然会反抗，人类自身就会有矛盾，这样矛盾会以滚雪球的方式不断发展。并且由此事恐怕会引发对是否逃跑的大讨论，会依据思想分裂不同的团体。让人类自己之间相互制衡。然后一部分团队恐怕还会与吸血鬼合作，与异见的同族人相互对抗。”
米迦尔越听越惊心，心里是止不住的波涛汹涌，身子微微颤抖着。
可只见零还接着说道：
“当然，这还只是事态的其中一种走向啦，费里德可能更倾向于这种走向，但是女王陛下的话，也许更喜欢在宣告时将我们做过的反抗活动一同说出来，来个‘并罪数罚’，但是不是处罚我们实际操作的人，而是让所有无辜的孩童代我们受过。当然程度肯定会把握好的。由这样引发绝大部分人对我们的厌恶，对逃跑的主动排斥。”
米迦尔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了。
“然后，狂风暴雨般的舆论很快会砸在我们身上，向吸血鬼要求惩罚我们。在多次请求他们才会欣然处理，重重处罚我们，平息舆论，同时对我们的处理也将很好宣示吸血鬼对人类的主权，自此，第三首都一定稳定多了。”
“用人类去制衡人类，用异见转移注意力，用内部斗争淡化人与吸血鬼的矛盾。”
从心底处涌现了一抹冰凉，迅速的筛过全身。
“哦，还有一种发展的可能……”
“不，不要说了！”
看着眼前的少年谈论时兴致盎然地模样与被打断时的不解，米迦尔激动地站了起来，湛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俯瞰少年，神色莫测。担心着也许吓到了少年，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的缓着语气劝道：
“听着，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说这些。但是不论是哪种事态的发展，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因为你之前的行为受到伤害，甚至还会连累无辜的人……”
他复又蹲下身子，抓住他的肩膀，零觉得肩膀都要被捏碎了，只是当他与米迦尔直视时，他看到米迦尔湛蓝色的眸眼中有碎裂的痕迹。话刚至唇边，便欲语却休。
“你应当知道不论那一种事态的发展你们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最好的是直接死亡，最有可能的是吸成人干后死亡，最悲惨的是生不如死或是被挑起的同族矛盾逼至自杀。”
与米迦尔的激动相对，他对可能发生结果显得无动于衷，平静对答。
“短短接触，我有时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只有14岁，现在我想知道你是否已到十四岁，你任性得像个孩子。”
米迦尔感慨，手放在零肩膀上的力度缓和了不少。
“年龄是秘密，这是我的隐私，我选择不回答。”
零趁机耸耸肩，再一次卸掉肩膀上的力度。
“告诉我。”米迦尔正色，目光如刃，严肃地问道“他们与你站在一起，你是想让他们被杀死吗？”
这个问题很尖刻。
“是！”
可零回答得毫不犹豫。瞬间，肩膀上的力度瞬间加重。但只见他仍继续说道：
“我和他们都愿意为之而死！”
他挣开米迦尔的禁锢，站了起来，资料上他们年岁相同，但是零明显要矮小得多，更像一个十一岁孩子。黑色的眼眸对上湛蓝的瞳孔，后者似华美剔透的宝石，前者似平凡坚硬的砺石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米迦尔，死亡能够对吸血鬼优容，但从来就不会对我们人类优容。”
黑发少年向他步步逼近，如一柄钝剑，坚定却沉重，要令他伫立而不可移动。米迦尔无法想象这小巧瘦弱的身子为什么会释放如此巨大的能量。
“于是，你让你的家人去送死吗？如果不是你带着他们逃跑，他们也许就能相安无事，也许生活会艰苦不少，但至少平安。而你......你所做的只会让他们走向死亡。”
对呀，也许就能相安无事，如果……如果没有这样的想法，就不会落入费里德的陷阱，就不会……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一双双倒在血泊中的眼睛。
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他怒视着他，跨步向前。当他对上零的眼睛时，心头的一角似被剜着，带着刺刺的麻痒感——那是曾深埋在心里的伤口，化了脓，稍稍触碰，心头的酸水便会哽咽而出。
只是眼前的孩子仍然平静的看着他，不发一言，冰冷得不似一个人。眼眸如磐石般巍然不动，对视中的交锋他亦不为所动。
两人挨得很近，呼吸可闻。
“那你呢，你是活着，还是已死去？还是说，你生不如死！”
目光相触，坚定地目光、轻轻的话语便直触心间，轻轻的撕裂着心头掩饰的蚀衣。
米迦尔感到一阵恍惚，身体一直微微颤抖，此时眼底的破碎已裂隙可闻，澄澈中刹那倒映着刀光血影——
不可遏制的回忆
那些逝去的人们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嘶哑，逃离，狩猎，脑海中翻滚着千百次来的梦靥，压抑得他要无法呼吸——
面目狰狞悲切。
踉跄着脚步，他忽而很想躺下了！
可又怎能安然入眠？
梦靥的侵袭，良心的折磨，挣扎的苦楚——往日的一切忽然如潮水般袭来。
他慌忙地甩甩头，想要用手扶撑额角……
但有人比他更快。
余光中好像瞟到面前的少年在一怔后迅速而轻柔地抚上了他的眼角——人类温热的手心唤醒了他的些许思绪。空气中似泛着微微凉意，脸颊处一片冰凉。他才察觉到——眼泪！自己在流泪！
他方觉眼前早已一片迷蒙，如入混沌迷雾，整个人摇摇欲坠，不经意间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那一天我本该死去，可是我活下来了，以另一种我极为厌恶的方式活了下来。我又该以何面目去告慰死者，乞求生者的原谅？
“吸血鬼是不会流泪的，我本以为你已不会流泪。”
迷蒙中传来冰冷清冽的少年声，
声音中夹杂着含蓄的愧意，
一丝冰冷在心尖上描情。
“你不应该悲伤，米迦尔，你还能感到痛苦，还未被漫长孤独的时光消磨了情感。我曾经听过一位吸血鬼说过，‘我活着，却仿佛死去’。”
它循循善诱。
“试问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它在开解。
我带着他们逃离这儿，可是我做的一切害了他们，他们倒在血泊中，渴求的双眼仰望，却望不穿被笼罩的穹顶。
“愚蠢，他们可想逃离，可曾欣喜，可曾苦中作乐，可曾拭泪勉泣？”
反诘、
“为敌负原罪于己，自以为是，傲慢至极。”
......毫不留情。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以我的身份？以最爱的家人最厌恶的吸血鬼之名。
“呵！”
带着轻蔑、
“你的身份已改变？种族身份已改变，而家人的身份亦已改变？”
未等他回答，声音话锋一转。
......严厉、
“我尚不知那余生者对您之评？朋友还是敌人？家人还是魔鬼？——这是没有调查权的回应！”
“自怨自艾无用，自觉自省方行，做点什么。”
......点醒。
“告慰、探索、问询、前进，不要活在过去里。”
告慰、探索、问询、前进，可是心如死灰……
“心奉鬼神凡人皆取决于你，活着还是死去亦取决于你，做点什么吧。”
我还能做什么呢？谁会对我做什么？
“谁是你最大的牵绊？”
它反问。
记忆中那个男孩被他劝着哭着走向生路。
优，我现在唯一的家人！
“谁慰你的本心？”
它追问。
残驳的记忆中暖黄色兄弟姐妹一家团聚的剪影。
“如此，还不清楚吗？”
它不语。
他感受着心脏久违的跳动，他感到自己正坦然而笑，喉间燥热的疼痛着，但心头麻痒的疼痛不再，他感受着空气久违的清新……
“原来......是的，一直如此！”
迷雾渐渐散开了，他缓缓睁开了眼，意外地看着这个冷清的少年正用掌心捧拾自己的泪珠，伸到自己的眼前。泪珠战战巍巍，如清晨喜极而泣地凝露。
“这是……怎么了？”
他捂着额头。
少年不语，径自将手掌微微倾斜，缓缓将泪珠倾进米迦尔的手中。
“这泪？！”
米迦尔讶异。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了读者千百年的莎士比亚问题。可是倘若活着已经死去，死去一如活着，则活着不亚于死亡，死亡等同于永生。如此，活着又如何？死亡又如何呢？”
“生存本就是与死亡相伴的赌博，难以不付出代价……”
“也许你会后悔，愧疚，被自己的良心所折磨，你不怕？”
米迦尔静静看着他。
少年笑了，看着泪珠在空中短暂间隙瞬间低旋后落入米迦尔的掌心，抬起头，再次与米迦尔对视。
湛蓝的眸子经泪水的洗涤更为澄澈透亮，闪烁着之前没有的光辉，而黑色的眸子如初。
但第一次，米迦尔却从零一如既往坚定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柔软。
“……只要仍能保有哭泣的能力……”
感受着内心的悸动，仍能触碰生命的鲜活，保有自我。那生命就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一无所有，愧疚与遗憾终会过去，纵使终身折磨，亦是自我仍活着的证明——你，在这里！
他看着少年的双眼、掌心中的泪，缓缓地将拳头攥紧。
“谢谢！”
他由衷的感谢，缓缓地倒在席梦思上。再一次坠入云端，他终于能安心地进入云梦乡中了。
迷蒙中有谁给他腋下了被角，一个声音在向他低声喃呢，只他已疲倦至极，难以听明。
于是他没有听到少年背后道歉的声语：
“这一次……是我失策了……没有想到，已被转化为吸血鬼的你仍能流泪……本想给您下心理暗示，不料激起如此巨大的反应……对不起！”
当然，还夹杂着少年的“懊悔”。
“……说了一大堆的废话……真是的……”
声音低浅，很快归于虚无，房间又尽归平静，惟余米迦尔深深浅浅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交谈（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