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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

  •   次日一早凝寒就出了门。

      他到早市上买了些吃食,走了趟远路,敲开另一处幽僻的宅院的大门。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开的门,他看见凝寒,笑着问了句:“凝公子。”

      “李叔。”凝寒作揖。

      “诶呦老奴可担不起,快快请进。”

      跨过门槛,他环视一圈前院,草木几乎都凋敝了,显得荒凉不堪。

      李叔有些羞愧地挠挠头:“少爷许久未回,老奴一个人腿脚也不方便,没有细心打理花草,这好好的花园如今倒是和老奴一般光景。”

      “不打紧,最近也无事可做,我来收拾好了。”凝寒将手中的一个小食盒递给李叔:“昨日是上元节,我给您带了些浮元子。”

      “诶呦我可念叨着这个呢,”李叔接过,笑着说:“我去做点茶,把这煮了,凝公子你先逛着吧。”

      “好。”他应道,往里走去。

      萧府和他的宅子大体上没什么区别,况且平日里也有走动,倒是熟门熟路。凝寒走到最深处才停下,唯一的不同就是眼前这座小巧的绣楼,专门为一个女子搭建的。木制栏杆,飞檐上翘,通体典雅玲珑。

      凝寒走了进去,看到所有物品依旧放在原处,干干净净,甚至从未用过的绣花棚子上都没有落下一点灰尘,看来李叔是真的用心保护了这个地方。

      南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等人高的画像。画像中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露出两个酒窝。尚且圆嘟嘟的脸颊遮掩不了五官的深邃,挺立的鼻梁,微翘的薄唇,无不彰显着灵动可爱。

      凝寒注视良久,拿起一旁准备好的香,点燃,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又将早市上买的点心一一摆好,手指无意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挪开盘子,看见毛球状的头饰放在旁边,他轻叹一声。

      “这么早就来了?”

      身后有人问道。凝寒也不回头,只是说道:“已经三年了。”

      “是啊。”萧若玺走到他旁边,同样点了三炷香,轻轻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闭住了双眼。
      他睁开眼睛,神情柔和地看着画中的人,他与她,多么相像,眉眼处像是经由同一个大师之手出来的木人,连那份无可消磨的忧愁都如此神似。

      似乎注定是这样,她必定会因为自己而百般煎熬,他必定会因为她而千种痛苦,这便是他们兄妹二人逃不过的宿命。

      凝寒看着萧若玺又陷入了回忆,浓墨般的长眉扭在一起,他说:“她好像……没有死。”

      凝寒知道萧若玺指的并不是萧芷筠,他沉下眉,问道:“玉潭渊?”

      “嗯,我昨天看见她了,她就在我面前,和青离帝君一起,可她好像不认识我。”萧若玺又想起昨晚那双七分疏离三分茫然的墨绿眼瞳,几近抽搐地牵动嘴角。

      凝寒面上没有表现,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没想到他们已经碰上面了,刚想开口,却又转念一想,萧若玺好不容易才从昔日的折磨里解脱出来,如今要是再让他去寻玉潭渊,岂不又要遭受一次无尽的悔恨。

      他沉默了一阵,说:“不是她。”

      萧若玺偏头,疑惑的看着他。

      “心头血管破损已是重创,又自愿剥离仙骨,哪怕她有再逆天的本领,没了仙体,怎能抵挡住那么重的伤势。”

      凝寒本想断了萧若玺的念想,没想到勾起了他最难以释怀的记忆,萧若玺的拳头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凝寒默了,“抱歉。”

      许久,他才松开手:“也是。那么重的伤,怎么会还活着。”

      一时间又是沉默。

      萧若玺说不清自己内心到底是不是想要她还活着,他希望她没有因为自己而死,另一方面又害怕她活着会有多么恨自己,可不论是哪种结果,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理应承担的罪责。

      “走吧。李叔应该做好饭了。”凝寒说道。

      “好。”萧若玺最后看了眼画像,决绝地转身。像是要把过往的一切都狠狠甩开,逃到一个充满着忘却和宽恕的彼岸。

      但他知道,此生再也不可能从中离开了。

      我是从梦中惊醒的。

      如果早上一睁眼你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你旁边,你会怎么样?反正我反手把她劈晕了。我看着地上昏迷的女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不起来做的什么梦了。

      “咦?怎么睡下了?”

      我抬头,看见黎歌端了个小碟子走进来。

      “她是谁?”我下床,跨过地上的女子,问他。

      黎歌把碟子放到桌上:“这是早点。”又一把拎起地上的女子扔到椅子上:“你这什么记性?昨天晚上那个。”

      我斜他一眼,看那女子,果真是昨晚那个:“做什么?”

      “卖。”黎歌耸肩,不以为然地说:“她是碧火凤凰莲。”

      我“噗”地把刚喝的水喷了出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碧火凤凰莲?”这几个字我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来的。

      “瞧瞧你,真是,一点也不矜持。”黎歌嫌弃地扔来帕子。

      我胡乱往嘴边抹了两下,甩到旁边。拽过女子手腕的同时抽出腰间匕首,然后往自己手上一咧,鲜红的血液蜿蜒流下。我把手支在她手腕上方,血滴下时被她粉嫩的皮肤吸收,隐没后又慢慢浮现出细小的红丝,勾勒出很明显的凤凰图腾。接着红丝逐渐褪色,变成淡淡的蓝绿色,整个图腾横亘在手腕上,精巧神秘。

      这姑娘值钱啊,把黎歌卖了都不一定换来她。我看黎歌,他正低垂着眸翻看我的手,面色异常柔和。他幽幽地抬起头,有些怨念地说:“血好像止不住了。”

      我也悲伤地看了一眼,好像是有点用力过猛,算了不管了。

      现在最重要的,可是面前这位颇负盛名的,碧火凤凰莲。

      碧火凤凰莲,异花在世,一系单脉,许多人代代苦寻都不得见其踪迹,还白白赔了性命。传闻它初生长在九重天上凤凰池内,三千年出一朵,三千年成人形。奇的却是它并不属于六界之内,以至于人鬼神佛都拿它没有办法。它的作用,更是可遇不可求。早时碧火凤凰莲与仙界达成协议,仙界为它提供安身之处,免受他人的骚扰,而它要保护仙界不被外敌入侵。本来彼此相安无事,可玉帝始终忌惮它近乎逆天的力量,于是命它守在弱水河畔,又派神鸟毕方监视那片区域。说的好听是为它抵挡烦恼,实则只是玉帝担心它不被天庭利用反而流落他人之手。

      要说它的力量,那可真是上至九重天阙,下至黄泉六道,广达四海八荒内皆无一物与它可相提并论。本心为水系,却掌控各种异火,睁眼为乾坤,闭眼为混沌。有两颗心脏,一颗能扭转时间,一颗能起死回生,同样拥有可看清一切生命前世今生的双眼。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碧火凤凰莲被女娲最先收服,自此为天庭效力。一千年前曾有一朵几近衰亡的凤凰莲被魔界劫走,魔界之首借助它的力量与妖神联手搅荡地人仙两界糜霏蚁动。而新出生的凤凰莲能力早已被削弱,压根抵挡不住如此激烈的讨伐。于是老凤凰莲凭借最后微薄的神力将自己献祭给异火,从中心直接屠戮魔界和妖界,顷刻就正反了敌我的势力。魔神逃跑,妖神被俘,仙界赢得了最终胜利,人界也重归太平。

      可碧火凤凰莲终是失去了原本的神力,仅剩下被弱化的两颗心脏和一部分调动异火的能力,双眼到是完好无缺。虽然这样,它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带着呗,总比落到别人手里好。”黎歌一边说一边撩袍子坐下,“今天想去哪儿逛?”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心里不太舒服,我能感受到黎歌对于昨天的刻意回避。

      回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对于我俩的关系也没有。

      “我要睡觉。”

      他听得出我的不满,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认了我的回答。

      就在这样奇怪的气氛下,我吃完了早点,刚起身,女子也摸着后颈醒了过来。

      我问:“叫什么名字?”

      她迷茫的四顾,然后指着自己:“啊,我?我叫莲君。”

      “好的,”我点头:“二位可以出去了。”

      “可是……”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黎歌却起身:“走了。”

      她只好三步一回头地跟在黎歌后面往外走。黎歌猛地停住,扔来一个小瓷瓶:“把这个抹在伤口上。”

      我接住,看着他俩的身影走远,重新躺回榻上。手中的瓷瓶光滑如玉,内里冰凉的软膏有药草的味道,微苦和清甜相交。我把它放在枕侧,盯着手上还有些冒血珠的伤口,沉沉睡去。

      黎歌虽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但他不知道要去哪儿,有些烦躁。

      “喂。”

      黎歌回头,看见跟着的莲君,皱眉:“叫谁喂呢,没礼貌。”

      莲君:“嘁,出来就能耐了,刚刚在里面你怎么不说话。”

      黎歌的眉头皱地更紧了,他不作声,转头。

      “为什么不让我给她看清楚。”莲君绕到他前面,问。

      “……还不到时候。”他不耐烦地撇开视线。

      莲君举起一只手,晃了两下:“那你准备把我捆到什么时候?”

      银镯伴着清脆的铃铛声在阳光下闪耀。

      “你准备逃到什么时候?”黎歌反问她。

      “……”她好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无力垂下。

      “在我身边待着不是更安全。”黎歌看见她低垂着眼眸,神情严肃。轻咳一声:“我要出去,你就在这儿待着,有什么需要的我去买。”

      她摇摇头。

      黎歌注意到她的袖子和裙摆上烂了几处,问:“你不换件衣服?”

      她拉着裙摆看了两眼,却只是耸耸肩,有些无可奈何:“老是这样,无所谓。”

      “……走吧。”

      “干什么?”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买衣服。”

      “啊?”

      他提腿就走,几步后停下:“快跟上,短腿。”

      “说什么呢你这老狐狸。”莲君怒,一阵小跑跟到黎歌身后。

      “哼,短腿。”

      “……你这个鳖。”

      果然,买东西实在是件太可怕的事。

      莲君懵逼地跟在后面,看一个上神激烈地与店老板讨论布料的颜色质地,她心里万般拒绝。刚准备溜走讨个安静,黎歌转头:“你觉得呢?”

      “啊?”莲君看着两位眼里迸发出的光芒,没好意思说自己压根没注意,只好支吾两声,指着店老板手里一条藕色的罗裙,说:“这个吧。”

      店老板晃头的同时竖起了拇指:“有眼光。”

      黎歌撇嘴,小声喃道:“明明蓝色的更好看。”

      “诶,这姑娘生的如此面貌,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老板拍拍黎歌肩膀,强行安慰,又对莲君说道:“姑娘您里边请,给您量个尺寸。”

      “好。”莲君进了里屋。

      没用多长时间她就出来了,已经换掉了之前的那身,黎歌眼前一亮,却装作冷漠地说:“不是喜欢那一条吗?”

      莲君拉着裙子左看右看:“蓝色更适合。”她抬头,“你觉得呢?”

      “随你。”黎歌放下银子和一张字条,对店老板说:“之前挑的做好了送到这个地方。”

      “好嘞。”

      “走了。”他回头看一眼莲君,分明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莲君向老板道了谢,往外走。

      店老板看着他俩的背影,摇摇头:“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口是心非。”收了几匹之前挑好的布料,又不禁叹道:“年轻真好啊。”我也想和媳妇去浪迹天涯啊。

      “死鬼你在外面干啥呢还不快进来帮忙!”

      ……还是算了吧。

      饥饿感来的比睡意强烈。

      我睁眼盯着窗框,听见自己肚子无声的呐喊,感觉有些无力。本来是想一天不进食体验一下伤心
      欲绝,顺便以此方式恐吓黎歌,还是太幼稚。我挣扎地翻来覆去,最终败给了自己的动物本能,一个鱼跃起来找吃的。

      早上黎歌带来的东西已经吃完了,我翻出来之前塞进包袱里的几串铜钱,想出去下馆子。刚跨出院门,远远就看见凝寒寡淡的身影。

      他走路很悠闲,看到我礼节性地点头:“出去?”

      “嗯,吃点东西。”

      凝寒的手搭在门锁上,又问:“你一个人?”

      “对。”

      “我和你一起去。”

      “嗯。嗯?”我惊诧地转向他,满脸不解。

      他依仗身高优势斜睨我:“你对人界了解多少?不怕被拐了去?”

      ……神君您好,我是妖怪。

      我心里吐槽了一万遍,嘴上还是乖乖应了声“好”。

      凝寒步子很大,我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中途停下看看周围的馆子,想问问他吃什么,前面就甩
      开我三丈远,只好又一阵小跑追上去。

      “到了。”

      他猛然停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这儿是吃啥?”

      凝寒惜字如金地告诉我:“跟着就行。”

      你他妈说了和没说有卵区别。

      我有些想念黎歌了。

      凝寒不做徒劳无功的事情,也就是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具有目的性的。

      他之所以与虞碧落一同,只不过是想试探她。他可以确定虞碧落就是当年九重天上的乐师,他知
      道她没有死,也理解她更改了名字,可如今她的表现太过云淡风轻,仿佛从未与萧若玺相识。他不相信留给她的蚀骨的痛苦她会忘记的一干二净。他的袖子里甚至放着曾经萧若玺送给她的银篦。

      可当他坐到她面前,他却不愿意将往事再提起了,这件事对她来讲比对萧若玺更加残忍。

      “客官,您的菜来喽!”

      凝寒的思绪被打断,他看到一碟碟精致的菜品摆上桌时,对面人脸上流露出的欣喜,如果一切可以回到原点,他定会阻止他们的相遇,然后各自安好,再也不要彼此辜负。想象总是很容易,可没有什么事情是按想象发生的。

      “你不吃吗?”我看着从一入座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凝寒,发出提问。

      他有些呆地看了过来,我指指一桌子的菜。

      “哦。”他拿起筷子,夹了鸭肉放到嘴里。

      奇怪。我心里想着,眼睛扫过桌上的菜,没想到他居然大方到这个地步,真是请我吃饭的?

      两人各怀心思,诡异的沉默在桌上蔓延。

      “啪”,一把重剑落下,震得碗碟抖了三抖。

      “你们居然吃独食!”

      我正拎着一只螃蟹不知如何下手,看到黎歌怒气冲冲的样子,我默默放下手中的生灵,正襟危坐。

      凝寒慢悠悠地说:“两个人不算吃独食吧?”

      此话戳中黎歌忧郁的内心,他兴致勃勃地回去找虞碧落想带她来这儿吃饭,借此谈个心道个歉什么的。没想到回去后一个人都没有,还被莲君冷嘲热讽了一番。他烧了定位符发现虞碧落就在这里,火速赶到,然后看到她和凝寒有说有笑地吃着大餐。他觉得自己都要燃烧起来了。

      “你们居然背着我吃螃蟹!”

      “嗯。”

      “你们居然背着我吃排骨!”

      “嗯。”

      “你们居然还笑着聊天?”

      凝寒:“我不会笑。”

      我:“……”你病了吗?

      莲君早就坐下来吃了几口了,她不耐烦地说:“别说话了,坐下来快吃。”

      我真的很佩服这姑娘,对面坐了一位自带寒气的上神她还能镇定自若地坐下就吃。我端起茶抿了一口,继续拎起螃蟹研究,用筷子敲了敲硬壳,随口说道:“来了就快吃,不然你掏钱。”

      他白眼望青天:“不是我掏谁掏,凝寒吗?”

      凝寒抬眼瞧他,不做声。我只想安静地吃个饭,况且我也不缺钱。

      黎歌见没人应他的话,一撩长袍坐到凝寒身边,接过我手里的螃蟹动作娴熟地剥开,挖出金黄的蟹黄放进碗里。

      “吃吧。”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拿起桌上浸湿的布子擦手。

      他俩来了气氛一下活跃了起来,四个人吃饭也更加迅猛,唯有凝寒依旧保持一贯风雅态度,连剥虾都优雅斯文。

      “啊好饱啊。”我瘫在椅子上,果然没有比吃更幸福的事情了。

      “你就只知道吃。”黎歌自从出了山翻白眼的次数成倍增加,我觉得这使他变丑了。

      “所以你们这么高兴能帮我把这玩意儿取下来吗?”莲君拄着脑袋晃手,镯子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黎歌:“休想!”

      “……来啊互相伤害啊!”

      凝寒:“……吵死了。”

      这可真好,我枕在臂弯里侧头,酒足饭饱。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两天后,我们与凝寒告别,他显得比平时精神,可能真的喜欢独自生活,我看到他几乎要笑出来的样子,感觉到一丝抱歉。他没有说什么,就像来时一样,只是侧了身,向我们点点头。

      “再会。”他说。

      我们骑在马上,看他的腰背挺得很直,如多年的好友般令人心安。

      “再会。”

      一道哨声,三匹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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