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闲手札》澄廓

4、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月光如水，温柔地渗进雕花窗格。

　　我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里。黎歌斜躺在美人榻上，旁逸斜出的玉兰低压，花与人一高一低，倒是互不输对方半分，同样清隽。我佛掉落在他青衣上的花朵，拖来薄被盖在他身上，转身回了屋睡觉。

　　黎歌睁开眼睛，手背在脑后。天上清辉四散，星河密布。他有时会在这种夜晚想起自己的母亲，即使从出生到现在，他只见过她一面，而那时的他，不足以将她的面貌摹在心里，可他还是爱她，如同他爱虞碧落那般。他翻了个身，拉上被子，姿态优雅地入睡。

　　萧若玺在屋顶上久坐，这里能看到一部分别的院落。今晚星光太过明亮，他能看见她走动的步伐，还是记忆里轻巧又难以察觉的模样。尽管凝寒说那不是她，可萧若玺怎么会看不出来。曾经她的喜怒皆由他牵挂，现在对他则是一种无法言表的惩罚，她如同春山夜雨，错过了便是失去，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她不是玉潭渊该有多好，不必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萧若玺叹了口气，细微的呼吸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为游鱼，静悄悄地，藏进他比星汉灿烂的双眸里，悄然无声。

　　这是来白竹山庄的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收拾了一下，找出那套行动方便的花青色收袖百褶长裙，蹬一双软皮小靴，又藏了些暗器在身上，把头发挽成长辫。莲君边把淡绿色的一截一截的细鞭缠在腰间，边走到我身旁，她藕粉色的裙子上是与我花样相同的银线莲花图，上身是件对襟小衫。

　　“走吧。”她一笑，明艳动人，伸手挽住我。

　　莲君相处起来很舒服，这两天我俩的友谊突飞猛进，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推开房门，黎歌正在等我们。他依旧是昨晚竹青色的劲装，剑袖束腰，黑裤黑靴，能看见衣服上几株翠竹花纹，他把头发用白玉冠束起，腰间蹀躞带上挂着长剑和折扇。

　　他打量我们：“穿成这样能打起来吗？”

　　“可以。”我点头。

　　“那走吧。”

　　“白竹山庄的主楼有七层，现在已经破解了三层，前三层就死了不少人，第四层无人能破解，”他缓了口气，接着说：“白庄主现在把消息放出来无非是没人敢再上这楼，她想利用外力来突破，她立了誓，但凡能上到主楼顶层的人，想带走楼里的东西，她绝无二话。这样了都没人来，我看也就我们几个了。”

　　“所以目标是什么？”我仔细端详着手中主楼的构造图，问。

　　“传闻里面有玲珑塔。”

　　“那可是上古神器。”莲君一脸不相信。

　　黎歌笑了起来，贼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不管有没有，那里面好东西可多着呢，到时候看上什么拿什么。”

　　莲君听此言表情安详地掏出一个做工精良的金丝顺袋：“如意乾坤袋算不算好东西？”

　　黎歌一愣，奸佞地笑着伸手：“那真是极好的。”

　　莲君转身回避：“低调低调。”

　　我赞叹物种构造不同的妙处，这俩是各种意义上的般配。我接过乾坤袋，对莲君说：“快到袋里来。”

　　“……滚。”她鄙视我，接着化成一道青影窜进乾坤袋里。

　　莲君最好不要出面，白竹山庄里鱼龙混杂，她被发现无疑会引起躁动，她才是最贵重的神物。

　　我俩抬脚跨出拱门，迎面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在这儿？”我尽量嘴不动从牙缝里扯出几个字。我不太喜欢他。

　　“我哪儿知道。”黎歌用同样的方式回答我。

　　萧若玺倒是很自如，看见我们只是点头算过招呼，就去前厅用早膳了。

　　留下我俩面面相觑：“他怎么有点凝寒的影子。”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人家只是来寻宝的。

　　用完早膳我们晃晃悠悠进了主楼。

　　前三层的机关已经被卸掉了，贵重的也被挪走，剩下的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寻常玩意儿，没什么意
　　思。沿阶梯走到第三层，白九凤负手站在一边，玉冠束发，苍白的脸上嵌着双清澈的眼睛，睫羽纤长，转动间波光流转。她不算很美，但是整张脸上最吸引人的便是那双千言万语汇成的双眼，看起来反倒仙气十足。她眯眼一笑，眼睛像月牙弯起，空明又干净：“早饭可还行？”

　　“很好吃。”我发自内心地回道。

　　她扬头：“那就开始干活吧。”

　　“好。”

　　白九凤是白竹山庄第三代掌门，这已经是一大奇事了。她生为女子，却精通武艺，打小她爷爷一
　　手培养，破格将她列入族谱。据传闻她作风豪放，丝毫不受框架约束，翻墙爬树，聚众群殴，花街烟柳巷随处可见她的影子，奈何这厮文武双全，诺大一个山庄在她的打理下紧紧有条地运转，应付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总之她是混得风生水起，扫平了性别上的障碍，成为万千少男少女心目中的完美情人……

　　黎歌抽出配剑问：“你不带武器？”

　　她摆摆手，非常不屑地撂下两字：“上楼。”

　　就当我天真地以为她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到一种掌风也能做武器的境界时，她三两步并上台阶，
　　从老早以前探风失足的仁兄尸体上抽出一把大刀，比划了两下。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有勇气面不改
　　色地从一堆腐肉里抽出那把刀来。

　　黎歌无语地盯着她，白九凤似是感受到了这强烈的眼光，转头问：“咋了？”

　　黎歌指了指台阶上几具尸体：“为什么不收拾掉，看着很不卫生。”

　　“懒。”

　　“……”

　　“白庄主。”萧若玺也上来了。

　　白九凤点点头，收敛了无赖的样子：“到齐了就走吧，萧公子你若是拿到想要的就直接带走吧，我对医籍不感兴趣。”她抬脚毫无顾忌地往上走，边走边说：“第四层的普通的机关我已经解决了，只是它上面的阵法很奇怪，我是破不了，就看你们了。”

　　她确实破不了，第四层空荡的如同牢房。

　　障眼法。

　　萧若玺皱眉环视，发现一处台阶，走过去问：“能上去吗？”

　　白九凤耸肩：“你可以试试，挺有趣的。”

　　萧若玺走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又从第三层楼梯上来了。

　　很好，鬼打墙。

　　黎歌和我心照不宣地递了个眼神，我走到几面墙跟前敲敲打打，看看有什么隐藏机关。黎歌则仰
　　头盯着用大块青石砌成的顶，看一会儿换个地方继续观察。

　　白九凤看着没她啥事了，靠墙坐下闭眼假寐。

　　萧若玺也四处走动，寻找其他东西。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我看见黎歌眯着眼轻扣下巴，应该有所发现。

　　他忽然转头问萧若玺：“你会布阵吗？”

　　萧若玺麻利地掏出符纸，用随身带的毛笔沾朱砂写写画画。

　　黎歌边走位边指挥，一圈下来他站定：“滴一滴你自己的血在阵法中央。”

　　萧若玺防备地看他一眼，还是照做了。

　　黎歌示意我们不要乱动，嘴里念念有词，他说出“庭燎之光”时，符咒随声爆出青焰，沿着之前
　　摆好的方向游走，腾空升起屏障似的焰墙。

　　“好牛逼的法术。”白九凤抽动嘴角。

　　黎歌又问：“上面那几颗珠子是干什么用的？”

　　我抬头看，果真有几颗人头大小的珠子镶在墙壁里，极难发现。

　　白九凤“哇”了一声：“不知道。”

　　“那能调换一下位置吗？”

　　“按什么？”她问。

　　“不知道，随便试试吧，星宿图？”

　　“也行。”

　　“这空徒四壁的，怎么够到？”萧若玺问到了重点。

　　她“哐啷”撂下大刀，转了转手腕，对黎歌说：“你来指挥。”

　　黎歌也不含糊，把位置说了一遍。

　　白九凤甩手挥了出去，苍白的手臂上唯有一双精细的金镯，我这才发现她十指上有一层薄薄的银
　　片，想扳指一样紧贴于指上。十根金线从镯子里射出，连到银片上，仅靠手指操控。线端的细针
　　刺入珠子后，她向后一扯，指尖回勾，迅速调换位置，再弹指，将其甩到凹槽里。金线瞬间收回，白九凤抖抖手腕，听到细小的机关声。

　　“注意。”她微微弯腰，拾起大刀。

　　我抽出细剑，屏息观察四周。

　　轻微呼吸声的静默后，青石板开始咔咔作响。只是刹那，周围景致变化，四座石门从墙面内推
　　出。我们调整位置，每个人面对一扇大门。

　　“轰隆”一声，厚重的石门开启，落下灰尘石屑，暗箭齐发，在青色的焰墙里燃烧殆尽。几条身影从石门内闪出，狂奔而来，我摸出几枚暗镖喊道：“小心。”顺势甩出，那身影形同鬼魅飘忽到眼前，我后退，有焰墙保护。那几条身影绕着我们快速走动，不攻击却把我们分开围住。

　　“这什么东西？”白九凤双手环胸立在那儿，很悠闲地开口。

　　“木人傀儡。”萧若玺答。

　　除去白九凤，我们三人挑起长剑试图破坏木人，但它们实在太快，而且如铜墙铁壁难以攻破。

　　她看了一会儿问：“这焰墙能撤掉吗？”

　　黎歌长剑上挑，一个木人的胳膊被卸了去。他头也不回地接道：“别玩了啊，等我们解决再
　　说。”

　　“把焰墙撤掉，我有办法。”

　　萧若玺剑上金光一闪，一个头飞了出去：“白庄主你要实在无聊就蹲地上画画吧。”

　　白九凤怒：“撤焰墙！”

　　“诶呦有话好好说吓死我了，撤就撤嘛。”黎歌瘪嘴，撤了焰墙。

　　萧若玺“噗”地吐出一口血，边应对突然开始攻击的木人边问黎歌：“这是怎么回事？”

　　我挡下木人的攻击，好心地解释：“这个阵法有时限，强行撤去会对施咒者进行反噬。”

　　萧若玺：“……你丫好狠毒啊。”

　　黎歌不屑地“哼”，对白九凤吼道：“姓白的你倒是快点动手啊。”

　　“知道，别急。”她被木人围着，格挡间不知干了什么，几个木人哗啦啦全散架了。她一个闪身
　　滑到我面前，同样轻松地把木人解体。

　　一会儿工夫，地上就是一片断臂残肢。

　　萧若玺生无可恋地擦干净血，问白九凤：“你怎么做到的？”

　　她不以为然地搭扣着手上的金镯，细长的手指上银片光影灵动：“跟我玩机关的人还没出生呢。”

　　模样十分高傲嘚瑟。让人有泼开水的冲动。

　　“都什么破烂玩意儿。”

　　我们回头看，黎歌早就进石门溜了一遭，他拍了拍外衣上的浮灰，一脸“老子全家拿这东西扔着
　　玩”的气魄。

　　白九凤也大步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那气魄更甚黎歌。

　　萧若玺看他俩这反映压根就没往里走，蹲在原地研究地上的木人。

　　我好奇地探头，立刻被地上堆砌的金条珠宝闪瞎了眼，再看下去恐怕会得眼疾。于是迅速撤离，摆出的嚣张气焰跟黎歌不分伯仲。

　　我们查看完四座石门之后，有些视觉疲劳，白里容更是麻木，第四层只是比前三层多些古董字画
　　之类。然而白竹山庄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对于妖怪神仙来说，这些东西也不足挂齿。

　　黎歌找到一扇暗门，里面是一段楼梯，应该是通向第五层的，他招手：“走吧。”

　　“等会儿。”白九凤停下，屈指吹了声口哨，一个人就从三楼窜上来了。

　　“把这些归拢一下放进仓库里。”

　　“是。”那人又一闪，不见了。

　　“……影卫？这么高端？”黎歌似笑非笑地看着白九凤，底子够深啊用妖怪做影卫。

　　白九凤笑得极诡异，尖尖的虎牙像淬了毒，獠獠地闪着光：“是啊，总比没有强。”

　　我听的是一头雾水，莲君传音说道：“刚那影卫是只白狼。”

　　“那白九凤呢？”我传音问。

　　“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是人，但是又有点奇怪。”

　　这边正聊着，十几个人跑了上来，有秩序地搬着东西。

　　“走吧。”她大摇大摆地上了楼梯，笑意盈盈地看向我们。

　　萧若玺看了看影卫，又转头疑惑地看着白九凤，他的剑乃仙家上品，遇到妖魔便会反应。他广袖
　　里的手摁住嗡嗡颤动的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