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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衫我亦为何者,也在游人笑语中 妖,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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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顾名思义,非仙非魔,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
我是鲛人,也是妖。
按道理来讲,我早该死了,鲛人的寿命不过几千年,能活到现在我也很诧异。虽然陵光向我说明过只是因为仙界的丹药和符箓才得以延长生命,但我并不认为如此简单,不然为何还有那么多妖怪为了吃上一口仙人肉挤破脑袋。我也没再多问,毕竟活着是好事,而我只是个妖怪。
他们说,我的名字是虞碧落。我是记不起来什么,或者以前压根就没有名字。他们叫什么,便也是无所谓的。想来自己可能是只野妖,不必深思,麻烦。
可陵光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神。甚至连黎歌那只半吊子老狐狸也是个远古上神,背后则是强大的家族支撑。当年他老爹把他从青丘国赶了出来,为了让他这不上道的儿子好好历练,特意找了四神做师傅,这也是我能结识他的原因。
至于陵光,就是四神之一,朱雀。
执名呢,是另一位,人们也称他为玄武。他告诉过我,妖是不能随意透露自己本体的,如果被抓住要害,会死。我并不害怕死,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意料之外,生死对我来说只是最后一步,走的好了,便是生,走的不好,也不怨不悔。
可是我始终对以前有执念,我能够感知到自己与其他鲛人的不同之处,但每当我问起,陵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回答,这无疑加剧了我的好奇。于是便想了一个“体验人类感情”的奇怪理由,天天缠着四神给我讲故事。
果不其然,监兵被我逼烦了,提议让我自己去外面寻求答案,孟章和执名都双手赞同,唯有陵光担心我受伤,硬是把黎歌塞着跟我一起,才放心地放我出山。
其实离别前有句话我没说,他跟着,我才不放心好吗?
不过她的担心貌似是对的。
黎歌不过是稍微走开一会儿,电光火石间当头一棒,我便晕了过去。等我磨磨蹭蹭醒来,后脑勺疼的要命,只好提着一口气浅浅地呼吸。还没等我挪个位置,船又顷刻间翻了,不用说,肯定是那只老狐狸搞的鬼。接着有两个人掉入水中,一个手里还紧紧握着根木棍。显然,他捶的我。
接下来的事,自然有些不太美丽,我也就不详细叙述了。总之等我回到船上,黎歌衣冠楚楚地盘腿而坐,看见我还嫌弃地撇了撇嘴,使唤我换了衣服。这边他从怀里取出两盏瓷杯,又不知从哪儿拎出个小茶壶,慢慢斟茶。
我换完衣服出来,扶着晕乎的脑袋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
“你头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来自狐族的深深恶意。原来他刚才突然消失是有理由的。
“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想看你表现。”
“看出什么结果了吗?”
“你大概头疼。”
“……”
他看着我忽然皱了皱眉头:“你注意点眼睛,动不动就变成绿色了。”
我俯身看了眼水中的倒影,唯独在易容这个方面我不在行,掐诀转换成正常颜色,“好了吧?”
他点头,“等下我们进京城,你拉着我,别走丢了。”
“我只是头疼,不是智障。”
“你像。”
“我要告诉陵光你苛待我。”
“我狐狸皮不想要了我苛待你。”
“喜闻乐见。”
“……滚。”
过了一转小弯,船停下来,黎歌抄起红伞跨至岸上,搭手扶我上来,又凌空一握,巴掌大的小船便停在手心。他收好船:“这儿没人,但还得多走一段路。”
“好。”我应道。
已经是冬天了,杂木树林里浮着一层水汽,四周偶尔有鸟雀的声音,江南的冬意总是淡的,不及北方肃杀的空灵,反而蕴着含蓄的生机。
我有点无趣,随意开口:“为什么要给那对母子送伞?还有那个丑娃娃?”
“我闲。”
“......”,我继续问:“你不是讨厌人类吗?”
“对啊。”
“……”好想打他。
他忽然停下,转过来看着我:“你不懂。”
我本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警醒的道理,结果他拍拍我的肩,说:“你还傻。”
“……”我微笑,抬手控水呲他一脸:“你再装我就打死你。”
黎歌这下乖了,一路上回答问题积极可靠,生怕我再搞乱他凹了好久的造型。一会儿工夫,远远看见了高耸的围墙。
终于到了。
人类的京城十分热闹。我咬着黎歌买来的糖葫芦,腰间挂着一壶桃花酿,左手揪着他的衣服,四下环顾。不过人类实在是一种难懂的动物,他们能创造出这么多琳琅的东西,眼界却是真正的小。一路上无数探究的目光黏在我们身上,好像我有多长出来什么器官似的。尤其黎歌还是个不安分的主儿,狐妖本就俊美,他又比妖媚多一分仙气,站在普通人类里,立刻从各种方面高出几个层次来,通身散发着引诱同性异性犯罪的气息,轩然霞举。姑娘们的媚眼早就从东门抛到西门,又从南门抛到北门,根本停不下来。奈何全都抛瞎了。
我眼尖瞅到前面有家馄饨铺子,催着黎歌加快脚程。早就听闻人类的食物异常美味,平日里监兵讲的勾人发馋,那些书上也写得似凤髓龙肝。点了两碗薄皮馄饨,三两牛肉,又把刚买的桃花酿斟满。他托着脸坐在对面,晃了晃酒杯:“咱俩这样太引人注目了,想想怎么办吧。”
我喝完一口汤,舔舔嘴,抬眼瞧他:“脸支过来划上两道如何?”
“你还是喝汤吧,指望你想办法。”他叹气,白我一眼。
我耸肩,低头继续吃。
有人坐到了对面,黎歌沉眉,他有洁癖,素不喜与人挨得太近,奈何此时人多,只有我俩身边还有空位。
我看着黎歌小幅度地向外移,有点想笑。对面的人摘下斗笠,对着上菜的小哥点了点头。
说真的,我只是想看看他吃的啥,没想到一抬头视线就对上了,还没等我看清,黎歌突然蹿起来挡住我的眼睛,向那人笑了下:“家妹有眼疾,无意冒犯。”接着把我拉到一侧,悄声耳语:“怎么回事?你眼睛变回来了。”顺手又从袖里掏出一块圆形的铜镜递给我。
我低头看,眼睛确是绿色,再次掐诀却不管用,不免有些慌。黎歌凑过来冲我眼睛吹了口气,眼前立刻雾茫茫一片,看不清了。“也吃不成了,走吧。”他拍下铜钱,拉着我准备离开。
“等一下!”那人叫住我们,黎歌把我挡在身后,问道:“阁下有何事?”
他没有回答黎歌,反而更进一步,“渊儿?”说着伸手想拉我。
“阁下这是何意?”黎歌厉声喝道。
这一声倒像是惊醒了那人,他向黎歌抱拳道:“是在下鲁莽,以为遇到……故人,吓到二位实在抱歉,如若不嫌弃,请让在下……”
“不必,”黎歌不耐烦地打断他,“家妹寻医急切,在此别过。”说着回身拉住我就走。
我长出一口气,可明显感觉有道视线紧紧钉在后背,不禁发毛。
黎歌侧头,看了一眼后方,对我耳语道:“快走,他不是人类。”
我心生疑惑,被黎歌拉着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工夫就远远甩开那人。“什么不是人类?”中途我问他。
“到了跟你讲。”他避开来往的人,拐进路边的一条小巷里。
原本熙攘的街市似乎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巷子很深,左手边只有零落的几户人家,右边则是青砖墙,墙缝里冒出稀疏的小草,一股浓郁的药香馥郁在整条巷子里,和之前的景象完全不同。
黎歌径直走向倒数第三户,敲三下门。等了一会儿,有人把门打开。
“凝寒神君,”黎歌开口,“打扰了。”
“客气,请进。”来人做出“请”的手势,侧身让我们进去。
一路上没有多话,也没有多打量。这是我除了四神和黎歌外见到的第一个神仙,自然有些好奇。他带我们穿过游廊,指着东西侧两间厢房说道:“这两间皆是空屋,二位可自便,若是闷了,可随意走动参观,恕在下有事处理,无法陪同。”说着便微微颔首,向外走去。
看他走远,我向黎歌投去求知的目光。他斜眼看我:“你的眼神很奇怪。”
我白他:“你的思想才很奇怪,我只是想问为什么神君住在人界。”
“体验生活?”黎歌反问,“我哪儿知道,那家伙乖僻的很,平时话也不多,我还觉得奇怪呢。”
“无趣。”我从他手里拿过包袱,说:“我去休息了。”
“好,我也要睡会儿。”他向我摆摆手,进了东厢房,我也转身进了西厢。
房里摆设极其素雅,只有简单的几件装饰物,我把包袱放在桌上,移步窗前,推开侧窗。立时一阵清风拂过,十分沁爽,坐到窗前的小几旁,枕腮看着窗外景色。抄手游廊周围种着几株翠竹,虽然不多,看起来却雅致风韵。就这么看了许久,眼前模糊了一片绿色。要睡着之际,脑海里忽的闪过一些画面,成片的竹林,停在四处小憩的仙鹤,摇曳的合欢花,和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猛然清醒了,要细想时却再记不起什么来,反而头胀得疼,可能是那一棍子还作用着。转念又想起来还没有问黎歌之前那人到底怎么回事,以后再问吧。发了一会儿呆,困意袭来,我起身躺到一侧榻上,和衣而睡。
醒来时还未到晚上,神君也不见踪影,只好看看书打发时间。黎歌出去了一趟,我懒得多问,依旧悠然地横在榻上翻书,窗外还是那番绿竹红栏,看得再久也想不起来那些画面了,也许是幻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暗了下来,我把书搭在脸上,闭眼休息。
“起床。”
我移下书,露出眼睛看向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黎歌,“敲门。”
他不屑地歪头“嗤”一声,顺手甩来一件毛领斗篷,“穿上,我们走。”
我摸着手里柔软的斗篷,他出去买这个了?“我不冷。”
“你得看着冷。”他挑眉,指了指我身上的单衣。
“好吧。”我妥协的把它披上,问黎歌:“我们去哪儿?”
“看花灯。”
今日原来是上元节。曾听孟章讲过,上元节这天解除宵禁,满城庆贺,男男女女都会出来游玩,有许多吃的玩的,还可以看美人,哦不看花灯。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黎歌一出门就像领崽子一样把我紧拉在身后,慢慢往前走。放眼望去,灯火通明,小孩子在地上乱窜,夫妻携手相伴,未出阁的女子周围拥着几个小丫鬟,还有许多公子书生一边走一边拿着折扇指点。喧闹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笑意盈盈。
正当我还留恋于街边挂着的各色花灯时,黎歌陡然收紧手臂,护着我后退几步,一辆珠光宝气的马车从我们身边蹭过。车内的人掀起帷裳,大胆地传情于黎歌。在我看来,这位女子的容貌算得上人类里的佼佼者,凤眼微挑,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整个人散发着“我很有钱,快来抢我”的气派,单这头上一大坨翡翠长簪紫金花钿就有够重量,脖子上还穿着一串珍珠璎珞,一只手腕上挂着个千锁足金镯,在缓慢行驶的马车里不停搔首弄姿。好别致的气质啊,我在内心感叹。
黎歌嫌恶地皱眉,丝毫不掩饰眼中的鄙视,转身隐没在人潮中。我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女子,被黎歌拽着离开。
“不喜欢?”我摆出友善的表情,浅笑着问。
他瞪我一眼,“哼”了一声,说:“别侮辱我的品味。”
这老狐狸,我暗自翻白眼,瞅到街边有卖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拉着他停下。我挑了一个最丑的青面鬼的面具扣在他脸上,自己拿了没好到哪去的夜叉戴上,给了人家钱,笑着说:“这下就没人看你了。”
黎歌勾唇笑了,伸手绑好面具,又帮我把面具系紧,斜挂在头顶,露出脸来。
“你这样好看。”他把一缕碎发绕到我耳后,“这玩意儿长得真像你。”
“……”滚。
他的笑声低低地从面具下传来,“走吧,往前走走,还有好玩的。”
我报以微笑:“可是我饿了。”
“……你就不能别毁气氛。”
转了一圈,黎歌手里多出几个油纸包,我喜笑颜开地捧着手里的梅花香饼跟在他身后。“还吃什么?”他问。
“红烧狮子头,八宝鲑鱼,松子乳鸽,翡翠白玉汤,石湖烤鱼,扁豆面,炖牛骨,蜂蜜兔子肉,药膳鸡汤。”
“你还是吃屎吧。”他的白眼在面具下清晰可见。“去那边买壶竹叶青。”他指了方向,把钱袋扔给我。
我依着去了,回来的时候看见黎歌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循着望去,看见一个娇小匀称的身影,大约十六七岁,模样生得俏丽,杏眼柳眉,琼鼻小嘴,背后垂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她向我们这边走来,素净的脸上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脱俗。可也是奇怪,她身边并没有陪同的丫鬟小厮,只身一人逛这灯节。路过我们时,她倏地笑了,匆匆瞥我们一眼,又低头嗤笑不已。
我猛地一滞,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看起来只是个人类小丫头,怎会有如此重的同类压迫感。待她走后,那种感觉才慢慢散去。
黎歌没有丝毫不适,依旧注目不移,痴痴地盯着她的背影。
“收敛点,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咬了梅花饼,提醒道。
他挖了我一眼:“吃你的饼去。”
“怎么?喜欢这个类型的?”
“瞧那身段,瞧那长相,啧啧啧,多么温婉清丽的女子。”
“你们青丘恐怕不缺美人吧。”
“诶,美人倒是应有尽有,就是太过泼辣奔放,搞的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你恶心。”
“......”
还是觉得奇怪。我默默吞下吃的,止不住地想。黎歌都未看出异样,只有我觉得不舒服吗?
怀揣着满腹心思又逛了一段。黎歌盯了我半晌,凉凉地开口:“你不对劲啊。”
是的,是不对劲啊。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立刻凑到他旁边叽叽咕咕把之前的所有都告诉他,好歹人家是青丘国的二皇子,虽说他是皇子我不信,但他二我信啊,说不定见多识广,一下子就给我解疑了呢。
他听完点点头,嗯了几声,严肃地与我对视。
“我觉得,可能是你喜欢我。”他说。
我觉得你可以去死了。
纵然我两眼写满了不屑,他依旧嗨地无法自拔:“啊我竟如此有魅力,虞碧落啊虞碧落,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对我暗生情愫,还这般瞒我,我真是......”
“瘪三儿。”
“......”他一下子就不笑了。
“算了,我们去放花灯吧。”我提议。
“行。”他答应,路边买了两盏花灯。
河边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排在两岸,放起的花灯如同星辰一般耀眼,倒映在河面上的影子摇曳生姿,像是洒进了万丈金箔,奢靡梦幻。我和黎歌也不说话,沿着河岸一直往远走,远到快要出城,周围都没人了才停下。
“给。”他递给我莲花灯,蹲身把他的点燃,推到河面上。我也蹲下,与他一同。
蹲了一会儿,顺势坐在地上,反正这里也没人,我抱膝凝视河流,又把手放进水里搅荡戏耍。
黎歌安静地躺在我旁边,摘下面具,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
无声的沉默忽然被打斗声惊破。我和黎歌对视一眼,不准备理会。可是当一道金光划过夜幕,我俩慎重起来,屏息靠近打斗处。那显然是仙家法宝。
树林里有两道身影交缠,金光一闪,其中一个被狠狠震出,摔在地上。另一个步步紧逼,剑光掠过,停在半空。
“那不是那个姑娘吗?”我隐约认出地上的青碧衣裙是之前梳着辫子的女娃,眼看剑锋就要抵在她喉头穿刺过去,我抬手放出一道水流撞开那柄剑,剑脱手,飞离数丈。
“你干嘛?”黎歌震惊地看向我。
我还没说出话来,一声暴喝:“谁?”吓得我瑟缩了一下。
黎歌向我使眼色,自己一本正经地往前走去,口里说道:“不知是哪位小友在这里施法作阵,所为何事?”
“阁下何人?”冷静的声音有点耳熟,可我想不起来是谁。
“鄙人一介草夫,受不起什么名号,只是这位小友有何怨气,竟要对一个姑娘下此毒手?”
“恐怕这不是阁下该操心的事。”
黎歌还未应答,那人却话锋一转:“请您的朋友出来吧,蹲这么久怪累的。”
我怔住,听黎歌说:“这是何意?”
“不必再装了,青离帝君。青丘帝族仙根属火,怎会用出刚才那招。”
“原来是同道中人。”
我看现在的情况也是藏不了了,起身走到黎歌旁边。
“咦?早上那个……”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对方脸上的震惊错愕,我选择闭嘴。他是之前在馄饨铺子遇见的那人。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瞪着我,表情说不出的奇怪。
气氛凝重下来,本来趴在地上的青碧女子却突然咯咯地笑出声,我们看向她,她依旧笑的止不住。她漂亮的脸对着我们,讽刺的笑意愈发明显。
疯了吧?我和黎歌对视。
“堂堂一介仙君,怎会对这不人不妖的生物动情?”她开口,甜腻的音调有些渗人。
“你胡说什么!”那人似被激怒,手腕一翻掉落的剑又重回他手上。
“哈哈哈哈,”她笑的更夸张了:“难道不是吗?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她直起身,指向我。
一时又安静下来,所有视线全部聚集在一处,我压下怒火,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再转到身边的黎歌身上,可他的目光也是那样,带着些许琢磨和疑虑。
我不想再看,转头问:“你什么意思?”
女子并不在意,黑色的眼眸早已变为金色,此刻又慢慢暗下来,半粉半紫地闪烁,“我什么意思不重要,倒是你,你算什么?没有仙骨,没有妖气,没有神识,也不是人类,真有意思。”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发不出来声音。耳边好像有她的声音,还有心跳周围迸发的水声,伴随着每次跳动涌起又落下,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住手。
“啊!!!”凄厉的惨叫惊起。
我回过神,看见地上蜷成一团的女子,赶紧敛住心神。黎歌掰过我正对着他:“你做的?”他的眼睛里是我自己的脸,是我自己墨绿的眼睛,我避开,撇过头不说话。
“咳,控制血液逆流?你这算是神力吧?”女子吐出一口血,还是强撑着笑看着我:“妖身神力,真有意思。”
“闭嘴。”我的声音有些无力,听起来很没气势。我知道自己与普通的妖不同,我以为仅仅只是不同。
“你真的是渊儿?”对面那人又问道,我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被黎歌拦住。
他们可能吵了起来,也可能没有。我没有心思再去理会旁人,一心全在女子刚刚说的话上。我没有等黎歌,浑浑噩噩地独自离开,走之前我又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笑,唇角还残留着血迹,她看着我,对我做出口型,然后又展露笑容。
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凝寒神君的住所,敲了三下,他开了门。
“青离帝君呢?”他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就回来。”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准备走。
我拉住了他,很快松开手,他问:“有何事?”
“……你认识我吗?”
“……”他默了,说出一个我并不熟悉的称号。他说:“司乐神女。”
我点点头,道了声谢,漫无目的地走动。外面依旧锣鼓喧天,不知不觉绕到了西厢的后面,我在游廊上站定,看绿竹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想起临走时她说的两个字。
我抬头看天,并不明朗,黑夜浮着层云雾,看不清月亮,只有几颗星辰零散地掉在夜幕间,万千灯火却飘不到那么高,早早地就夭折下来,像棋盘一样。
在那之上有九层,是我知道的。
可分明有些什么,在那之上,与我有关,是我不知道的。
她对我说了两个字。
她说,天宫。
“她回来了?”
凝寒点头,搭上门闩,瞟了眼黎歌身后的女子:“妖怪?”
“对,实在抱歉,但是不用管她,我看着就行了。”
“无所谓。”凝寒冷淡地站在原地。
黎歌将酒坛递给他:“这是谢礼。”
他接过,颔首:“多谢。”
“客气。”黎歌想了想,还是问道:“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
凝寒将目光从酒坛转到黎歌不安的脸上:“没有。”
他松了口气,但又把眉头紧紧蹩起,匆匆客套了两句,领着女子走了。
凝寒觉得无趣,也回了屋。
“你别想跑。”黎歌把女子甩到太师椅上,扯下她手上绑的绳。
“我跑得了吗?”她挖他一眼,揉了揉绑出红痕的手腕,冲黎歌晃着她手腕上带着的银色镯子。
黎歌冷笑一声:“那也是你活该,若是我今天不出手帮你,你早就被那个神经病捅死了。”
“被他捅死还是被别人捅死都一样,你想怎么样?”
“你只要告诉我虞碧落以前的事,我就放了你。”
“可笑,她的事你不问她,问我有什么用?”
黎歌双手环胸,挑眉:“你也不用装了,碧火凤凰莲。”
听到这话,她满不在乎的神情大变,脸色煞白,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
黎歌微笑:“太年轻了你。学学你们老一辈的凤凰莲是怎么在开启异眼的时候控制自己眼睛颜色的吧。”
女子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你不必担心,我不想要你的能力,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她的过去,你可以做到这一点。”
“……把这个拿掉,我就帮你。”她抬头,伸出手。
黎歌捻住银镯,一用力,从中间断开,同时“咔哒”一声,另一个带着铃铛的银镯扣在她腕上。女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毫无缝隙的戏弄,刚聚集的粉色火焰倏地从手中消散。
“休想跟我玩手段。”黎歌笑得风情万种,向屋外走去:“这次给你换了个品阶高的,别想逃。”
“我去……”她两眼直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真是狐狸啊。”
黎歌径直走进西厢,穿过中堂就看见虞碧落和衣躺在榻上。
“也不关窗户。”他自言自语地低喃,放轻脚步走到里面把窗户掩上,又坐到她身边。他仔细地瞧着她,即使他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还是不了解她。女子温顺的眉眼精致完美,乌发似云,衬得皮肤更是白嫩,两颊因为温度晕染上一层清淡透亮的粉,宛若天人。他不禁皱起了眉。碧火凤凰莲,可看清一切生命的前世今生。他查过冥宫生死薄,查过四位帝王掌管的一切记载,毫无结果。她有超于自身年龄的修为,有不同于种族的异术。她就那样凭空出现,就像一缕孤魂,无声无名。
他摩挲着她耳上的蝴蝶耳坠,那是他今早在西市给她买的。
虞碧落,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