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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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是我钦王妃的生辰，一早皇后便派中使送了一堆胭脂水粉来贺寿，我拿了十匹绢打发走了中使，之后来送礼贺寿的便络绎不绝，长史、功曹们迎来送往累得够呛。我的几个兄长们常常说我本该娶五姓女，结果竟然与田家结亲，田家小门小户的不该当这个王妃，因此她的生辰也只是派人送来几样虚以应付的礼物。我本爱好清静，因此当宵禁的鼓声结束的时候，王府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幕僚跟位小友。
府里的后花园很是宽阔，长史早早就在此准备了夜宴贺寿。因为都是自己府里的人，我下令都穿便装赴宴，我换好了便装之后问侍女王妃可准备好了，侍女回说还在房内换装。我想这女人磨磨蹭蹭地可真慢。我与她成亲几月，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是避嫌，毕竟我也是女人，娶她不过是权宜之计，二是她田家说起来与皇家也是世仇，我的几个兄长常在私下里喋喋不休地说一个亲王就该娶名门闺秀怎好与藩镇结亲，当今皇后可是郭令公的孙女，升平公主的女儿，郭家立功无数，能克复两京，震慑叛逃的仆古怀恩全靠郭令公，德宗朝泾州兵乱，郭令公的儿子郭曙护卫圣驾有功，兄长们都说娶妻就该娶郭皇后那样的忠良之后，又是皇亲国戚，或者五姓女那样的大家闺秀，田家的女儿算个啥，如何配得上亲王，他们常劝我等以后挑个机会启奏皇上休了她另娶他人。朝中清议也大抵如此，不过皇上的苦衷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因此她嫁于我数月，我总徘徊在青楼妓院，或者在其他的府邸，对她不理不睬，也没人替她喊冤。其他的王妃们也不与她往来，她离家千里嫁到这长安，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曾派眼线盯着她，盯了几月，回报说王妃每日总在念书，并不干别的事，我就撤了眼线。
她比我大一岁，今日是她二十岁的生辰，我想虽然兄长们都讨厌她，我也并不怎么喜欢，但好歹人家离家这么远，今日又是生辰，就稍微对她好点吧。
这么想着我就走到了她的房门口，这该是我们的新房，可是我从来没住过。“殿下。”在门口的侍女见到我赶忙下拜，“开门。”
这是我府邸里最大的一间房，厅里放着无数珍奇古玩，有张大卧榻，隔壁连着间小书房，我慢慢踱到屏风后面的卧室，她正对着镜子描眉。“我来吧。”我走过去要拿她的笔，“殿下，”她似乎大吃一惊，赶忙站起来对着我行礼，“怎敢劳烦殿下。”我多时不见她，她又比上次瘦了些，“今日是你的生辰嘛，怎么不叫侍女伺候着，要自己干这事。”我拿起眉笔，往她略为寡淡的眉毛上画着，“臣妾喜欢自己做事。”她握住我拿着笔的手，把眉笔拿了回去，“殿下不该干这种小事。”也是，我俩又不是恩爱夫妻，说起来也就是萍水相逢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我干嘛要帮她画眉。“王妃可要快点，王府众臣都在花园里等着。”“是，臣妾马上就好。”她有点紧张，加快了速度。
我走到厅里刚坐下喝了口茶，她就从里间出来，“殿下，臣妾好了。”“嗯，”我扫了她一眼，她穿着一身素色，倒是很衬她的人。“今日为你贺寿，怎么不穿得喜庆点？”她对我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后花园早就备好了酒席，王府众臣依次来拜见完我们便分席入座了。王府还有三百多个护卫，每人都赐了酒肉。我站起来举着酒杯道:“今晚请的都不是外人，大家都不必拘礼，务必尽欢！小王先恭祝王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对着她举杯一饮而尽，底下的大臣们都赶忙拿着酒杯站起来齐声说：“祝王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多谢。”她坐着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便呛着了。“开席吧开席吧。”我赶忙说，“是不是喝不惯这酒？”我坐到她旁边轻轻抚着她的背，她咳了好久才止住。“臣妾失仪了。” “不打紧的，今天没有外人在。近日府里的佃户送了些瓜果过来，府上的厨子做了些果酒，王妃喝不惯这浊酒，便换成果酒如何？”“嗯。”
酒宴开始了，从乐坊里请来的女子在空地上莺歌燕舞，府里的长史、司马、参军、功曹一个个按官职大小前来敬酒，照例每人该赋诗一首为王妃贺寿，除了长史是进士出身以外，其他的官员都是袭父荫步入仕途的，脱了官服一个个都是高门大户里的纨绔子弟，这贺寿诗只有长史一挥而就，其他人还在那冥思苦想。还有一个小才，我都忘了封了她什么职位，她的座位已接近末座了，只有她一人穿着件圆领青衫自饮自酌，超然物外。
最后一个来敬酒的是我请来的客人，“王妃，这是韩退之的族侄韩湘，亦是小王的小友，名动京师，王妃可有耳闻？”“臣妾之前还在魏博，于京师的掌故并不大熟。”“噢，王妃，他是小王送你的生辰贺礼。”我微笑着对她说，“殿下请不要开玩笑!”她大吃一惊，似乎被吓到了。我笑开了花，拍着掌对韩湘说：“小友能来赴宴，小王不胜欣喜，韩博士可好？”“多谢殿下相邀，令小子能敬陪末座，家叔可精神着呢。”“嗯，你看我今日宴会歌舞如何？”“自是不错的，但为王妃贺寿，似该更上一层楼。”“嗯”，我笑得越发开心了，“那小友可得让这宴席更上一层楼啊。”“是。”韩湘说完便去座位旁拿什么东西了。
我扯了扯王妃的衣袖，凑过去轻轻地对她说：“王妃接着可要好好看了，这韩湘可是会异能之术，之前在他族叔韩愈的府上他惹韩愈不快，他竟把韩愈府上的牡丹都变成紫色，每朵花上还各有一首韩愈的诗，韩愈自此不敢再说他，我今日可是为了王妃的生辰，下了拜帖才把他请来的。”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惊异之色，“多谢殿下，为臣妾操心了。”我对着她笑了笑，扭回来端坐在了自己的席上。
韩湘不知从哪拿出来一张圆纸，缓缓走上来，向四周作了个揖，说道：“今日王妃诞辰，这时节苑内花草稀少，小子不才，问嫦娥借了月宫替王妃摆酒。”说着把手中的圆纸往空中一抛。这纸越来越大，渐渐泛出点点亮光来，最后成了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光也越来越强，照得人须眉可见，凉风习习，似在天上。席中的僚属都惊叹不已。韩湘对月招了招手，转瞬之间，我们已在月宫之中，四周景物都不是人间所见，柔和的月光从地板上透了出来，庭院中的花草我都从未见过。我抚掌大笑，问道：“既在月宫之中，小王可得有幸面见嫦娥仙人？”韩湘对我和王妃拱手做礼：“殿下与王妃俱是天人下凡，嫦娥本来就是该来为王妃祝寿的。”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一队仙人从天上徐徐落下，带头的一位端庄大气，美貌非凡，所着的衣饰都是前朝的样式，后面跟着的都拿着琴瑟箫笛，还有我不知道的乐器。“嫦娥仙人，不与凡人言语，歌舞一曲，为王妃祝寿。”韩湘在旁边说着，下落在庭院中的仙子已翩翩起舞，所歌所舞的竟是玄宗皇帝亲自谱曲的《霓裳羽衣曲》，坐着的官员们个个看得如痴如醉，我思及玄宗皇帝所创的盛世，到如今落个山河破碎，马嵬坡下玉颜空死，霓裳羽衣再难觅，一曲奏完，已是红了眼眶。“殿下殿下。”旁边的王妃见我痴呆的样子，轻轻拉了我的衣袖，我才回过神来。“仙子所舞，殊非人世所有，小王感激涕零。”我站起来朝着嫦娥作揖，嫦娥对我回礼完，便跟捧着乐器的其他的仙子们又缓缓升空飞去。这时乐坊的歌舞接上，歌妓们开始弹唱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明明是贺寿，这诗一唱，倒有一股忧愁之感。此时已酒过三巡，我对着远处的小才道：“舒才，今日有歌有舞，独缺了舞剑，你剑术不错，可舞来看看。”她瞪了我一眼，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好说：“遵旨。”说着便提剑跳入场中，舞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虎虎生风，她边舞还边诵曹植的诗：结客少年场，报怨洛北芒。利剑鸣手中，一击而尸僵。我朝好武，王公大臣中很多年轻时都是任侠仗义之人，小才的剑舞直比公孙大娘，令人眼花缭乱，所唱的诗又深合那些喜欢无事生非的纨绔们的心意，因此剑舞完，府上的年轻僚属都击节赞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