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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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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穿过皇城,越过崇仁坊,躲过了在坊间巡逻的金吾卫,轻轻落在平康坊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平康坊在我大唐声名赫赫,凡是来长安游玩的人都会挑一天来平康坊“一日看尽长安花”,这长安花指的是长安的妓女,平康坊是妓院的集中地,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都可以在平康坊看到,这里既是到了晚上也很热闹,淫乐之声不绝于耳,我弄出点动静来也不足为奇。
小院里一个女子原先正在安静地就着烛光看着一卷书,见到我突然跳到院里,吓了一大跳,“这么晚怎么还来。”她有些嗔怪道,“嗯,有点事。”
她走到我跟前,轻轻地把我斗篷的领子合了合,“霜寒露重,怎么不多穿点衣。”
我说:“你也知道霜寒露重,怎么在院里看书?我自小习武,冻不着。”
她叫轻素,原先是长安城一个小药肆中坐堂医的女儿,皇祖父在位的时候,有诸多弊政,其中宫市最是惊扰民众,中使每月都会来药肆中拿些名贵药材,轻素的父亲大概是年轻气盛,见中使每次拿的越来越多,在有次中使又大摇大摆地拿药的时候嘀咕了几句,偏偏不巧被中使身边的小黄门听见了,第二天,京兆尹便派人来带走了她的父亲,从此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母亲先前还会去京兆府的监狱探探,但都打听不出什么,她家小门小户,又没有跟官府认识的人,日子久了,她母亲也渐渐绝望了。
两年后,因为家无余财,她母亲不得不带着她改适他人。不料她的继父是个赌徒,一开始还能回家,之后便夜夜呆在赌坊,有次她的继父被人设了局,大输特输,最后竟丧心病狂地把她作为赌注,当然,也是输了。于是十岁的她便被设局的人掳走卖给了妓院,她的母亲在那伙人来抢她的时候哭天抢地地抱着她不肯放,被一个壮汉踢了一脚,之后便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与她父亲相见了。
她十岁进入妓院之后便跟许多与她有相同经历的小女孩一起受各种训练,被老鸨天天打骂,但她资质聪颖,作诗乐器样样拿手,人又貌美,很快脱颖而出。十四岁时她被老鸨逼着接客,她不肯,被老鸨打得奄奄一息,最后还是被下药接了客。之后她只能听从老鸨的,倚门卖笑,很快红遍了长安,缠头费几万钱一晚,老鸨靠着她赚得体满钵满,因此也对她渐渐客气了起来,不再打骂。
前年,有一个荥阳的郑公子来拜会她,很快便跟所有的纨绔子弟一样为她倾倒,郑公子的父亲是蜀地一个州的刺史,家中富有,又有权势,郑公子前来长安考进士,带了很多钱,但妓院本就是个销金窟,不久郑公子便“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老鸨是个势利人,见郑公子没钱了还霸占着轻素这棵摇钱树,便叫人把郑公子赶了出去。不料去年郑公子突然带着众多家仆打上门来,原来他后来讨饭回家,乘着他父亲来京述职的机会带足了人手,卷土重来,把妓院砸了个稀烂,老鸨一见大事不好,逃得比谁都快,轻素却被郑公子逮住足足抽了一百多鞭,打得遍体凌伤。老鸨不肯花钱请好医生,只叫了游方的庸医来看,最后轻素伤口化脓生疮,浑身恶臭,老鸨见人不好了,昔日的摇钱树没了,便叫人把轻素一包晚上偷偷扔在平康坊的街旁。正巧小才路过,一时天良发现,竟把轻素扛了回来。人都带回来了,又可怜成这样,我也不好不理,便喊来医生,足足治了半年,才恢复这个长安花魁明朦皓齿的本来面目。
本来人也好了,身体也恢复了,平康坊里这个院子是我的私产,小才一直住在这里,方便活动,她毕竟一个外人,长久住着不方便,我便想让她自己出去,谁料小才竟然不肯,死活要这位长安名妓陪着她住。我于是派人去查轻素的底,她的父亲当年在京兆府被冠上了诽谤圣上的罪名,受刑不住死了,死后被拖到乱葬岗随便埋了,说起来她之所以沦落到倚门卖笑的地步,还是因为我家家奴,圣上太过倚重这些奴才,反而不信大臣,以至于这些奴才一个个狗仗人势,长安城的商贩们因为宫市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得了她的身世之后我便对小才说轻素沦落至此,该对朝廷怨望已久,我们毕竟是为朝廷办事的,总归不能身边放个会对我们不利的人。岂料小才仍是不听,连轻素要走都被她拦了下来,她说她遵师命为朝廷效力是报师恩,救轻素是因为她是行侠仗义的侠客,轻素很得她欢心,更何况一个青楼女子怎么斗得过我一个堂堂王爷。小才并不是我的属下,倒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办法,只好留着轻素,时刻提防着。
时间久了,感情自然也深了,轻素经常见到我跟小才飞檐走壁,但从来不多说什么,伤好之后,也甚少出门,只在家看些书,我跟小才是干什么的她也从来不问。每日只沉浸于书中,颇有皓首穷经之势。
“饿了吧,我去厨下做些饭菜。”轻素的厨艺很是不错,不比皇宫里那些御厨差,“有劳了。”我向她作了一个揖,她轻笑一声,便去了厨房。我拿起她正在看的那卷书,走进房中看了起来。
这篇文似乎是时人新作的,写了陇西李益跟个叫霍小玉的妓女的故事。李益现居洛阳,其人文采不错,有诗作“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歌姬们常常唱这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