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病辞

4、 四、狂热破灭之时

　　夜的深不仅仅体现在黑上，也体现在冷上。冷阳小腿的失血已经停止了，但那些流走的热量不会再回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生命都在拼命的散发着热气，然后被无处不在的深夜吸走。

　　但他的血不会凉，永远都不会凉。

　　药效已经走了一半了，冷阳站在街上看上灯火通明的医院，即使在夜晚也吵闹得惊人的医院，不耐烦的护士，强打精神的医生，睡去的住院病人，焦急的抱着孩子等待的父母。这些人的声音不分彼此涌进他的耳朵里，但他听不出有类似潜伏者的声音。

　　冷阳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一瘸一拐的走进医院，径直往挂号的地方走去，就像一个不慎摔伤了腿的普通人。

　　一个娃娃脸的男孩子就在他的后面也进了医院，和前台和护士争执起来，声音大得冷阳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我的同学转院到这里来了，这证明上写着的，怎么可能没这人呢？！”

　　“您这是无理取闹您知道吗？我们院今天都没有接治任何转院的病人！您在这里闹也没用，还影响其他人呢。”

　　护士的嘴皮子溜得很，数落着人，眼皮也不带撩一下的，还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

　　那个男生马上就红涨了脸，“这转院单子上”

　　“我们这儿的档上没有这人，没有就只没有，也没办法给你变一个出来。”

　　男生还想说什么，护士脑袋低着，根本就不睬他了。

　　他只好就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重复着，他真的在这儿啊，真的啊。

　　冷阳心里嘲讽了一下医院，也没再关注这件事，他取了号，就在大厅里坐下来，娃娃脸男生垂着头从前台离开，走到医院的大门口，却直直的站住了，一幅徘徊不去的样子。他实在是很显眼，但还不至于会有人一直盯着他。冷阳本来没把这个少年放在心上，但他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黑暗中，有人在窥伺这少年，等着他踏出那一步。

　　这种感觉绝非是毫无由来的。

　　冷阳看着那张焦急沮丧，又年轻的脸，他猜想着这个误入修罗之地的少年的年纪，他太年轻了，太年轻了。

　　“喂！”冷阳想着娃娃脸的少年大声的招呼了一句，那个少年茫然的回头，并且走了过来。

　　“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那个男生也没看冷阳是谁，他只是心里淤满了委屈、困惑和担忧，需要一个倾吐的对象。

　　“我朋友，他今天出城爬山去，晚上回来的时候出车祸了。我按着警察给的消息去医院找他，那家医院说车祸的伤者根本没送过去就都转中心医院了，结果这边也咬死了没有人过来。他究竟，究竟哪儿去了啊？不会是已经，已经”

　　“连环车祸。”

　　冷阳不禁喃喃自语。

　　“你也听见报道了啊，他最近就是太背了，考试之前把右手烫伤，成绩全砸了，觉得郁闷爬山散心，解决又出车祸，现在根本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呸呸呸！我说什么呢！肯定没死就是警察忙里出错弄错地方了。”

　　“他就在这医院里。”

　　冷阳平缓的说着，站了起来。

　　娃娃脸很惊讶的仰脸看着神情恍惚的冷阳，“医院没有记录啊。”

　　冷阳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往他的领子上别了一只笑脸纽扣。

　　冷阳已经知道了，那是护士在撒谎，不止护士在撒谎，这所医院里的所有人，都不可信！

　　他回头看那个年轻的、不耐烦的前台护士，护士若有所感的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一双杏核眼，灿灿若黄金。

　　医院的喧闹瞬间就消失了。空气寂静得令人不适。

　　之后是‘咔’得一声，整个医院的电源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依次亮起的一双双眼睛，让人有种陷入某种动物们包围的恐惧感。

　　冷阳本以为这些人会潜伏在医院的人群之中，结果他们却把整个医院变成了他们的壳，驱逐了本属于里面的主人。

　　不过这些人还是错判了形势，赝品之歌赋予他强大的夜视能力，断电可不会对他产生任何不利的影响！

　　冷冷拔刀砍向那个扑过来的中年妇女的脖子，他的手段很老练，正迎着在颈椎的缝隙，使自己的刀不至于卡在骨头里，减慢速度。尤其是在应付一群敌人的情况下，速度太重要了。

　　在他还没抽刀离开的时候，一股寒气冲撞了过来，空气里的湿度也莫名的增大，几乎在瞬间地面上就开始结出薄冰。冷阳侧身翻滚躲过了寒气的直击，抬刀格下一击，又闻到了一种幽暗的腐烂的香味。

　　他心里太清楚了，每个能力不明的异瞳人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更何况是一群！而且这些人之间显然比之前的那两个要熟悉，他们能够在能力上相互配合。

　　湿滑的冰面并没有对冷阳造成太大的影响，他一手把固定在地上的座椅生生的拔了起来，然后用力向几个躲得很远的异瞳人扔过去。

　　那些人似乎没有料到冷阳在面对着几人围攻时，还有余力攻击其他人。有的勉强躲开了，有一个却被直接砸断了肋骨，插进肺部的肋骨，很快就让这个倒霉鬼窒息死亡了。

　　随着这个人的死去，冷阳耳朵里的世界随之一变，这医院变得真正的寂静无声起来，只有寥寥数人还勉强的存活着，医院的大厅里，除了冷阳手下亡魂的血液，还有这其他人的血迹，墙壁上也出现了很明显的撞击痕迹。这些人清理了医院原有的医生和病人。

　　这能够从视觉和听觉上欺骗人的幻术，由于主人的死亡终于破灭了。

　　真是大意啊。冷阳事不关己似的想到，居然让这么重要却没有战斗力的家伙离战场这么的近。

　　不过他们的大意就等于冷阳的胜算的增加。

　　于是他突然的觉得有点高兴，即使是孤军奋战，他也想唱歌，就像冲澡冲的开心的时候他会唱歌一样，战斗得爽快了，他也想唱歌。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他嚎叫着唱着。

　　不仅唱，他还跳，他跳起来，刚好躲开朝自己的膝盖轮过来的输液架子，在空中一脚蹬断输液架子，那个力大无穷的家伙在被断掉的那截儿钢管扎穿的时候瞬间就死去了，热血溅了冷阳一脸。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他弯腰把扎在死人胸膛里的半根输液架拔出来，挡开一个谁的短刃，顺手又扎进那个人的心口里。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有藤蔓试图缠住冷阳的脚踝但是被扯起来像鞭子一样甩向要趁机偷袭的人。在空中就发出破空声的藤鞭直接打的人失去了意识。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到这时候，那个误入残酷战场的娃娃脸少年终于回过了神。

　　“这怎么停电了？发生什么事了？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黑暗中一无所知的大声问询着，像个走错片场的滑稽戏演员。

　　冷阳拧住某个人的脖子的时候，感到自己被什么狠狠的扎了一下，他那努力抵抗着腐烂香味的大脑在瞬间茫然了一刻，等他恢复思考拼命的退开的时候，他侧腹的一块肉已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带着他为数不多的神智，和他热烫的渴望就这么流走。

　　“他不行了”有个人哑着嗓子说“苍耳的毒素是可以在空气中通过伤口进入身体的。他的创口面积这么大，估计走都走不动了。”

　　冷阳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他现在，的确连走路都很困难了。

　　最终，他靠在墙壁上，低着头，毒素的刺激让他从生理上流出了眼泪，他廉价的美瞳，被眼泪冲刷，右眼的那一只就这么流了出来，湿湿的贴在脸上。

　　充满了穷途末路的黑色幽默。

　　他还想接着打，接着唱，他混沌的脑子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赶来医院的最开始的原因了，也不太记得那首老歌接下来的词了。

　　他沉默了。

　　那些幸存下来的异瞳人放松了，他们开始咒骂冷阳，毫不在意的靠近他。

　　冷阳抬起头来，那只右眼中红色的光就像一簇火一样，飘飘摇摇，却永不会熄灭的火。

　　他笑了一下，“其实也没必要非按着顺序来唱嘛。”

　　“把握生命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他竭尽全力的嘶吼，歌声走调，但比之前，却多了伴奏。

　　一只□□伴奏。

　　每一颗子弹都把人炸的四分五裂，枪响和人恐惧的哀嚎成为了伴奏。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热能随随便便成功。”

　　这最后的一句，冷阳却唱得很轻，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拿稳手枪和瞄准了，他最喜欢的这一句，就只能轻轻的唱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个遗憾。名为冷阳的狂热，于此时终于消亡。

　　五声枪响之后，又倒下了五个人，那仅剩的数人，看着已经垂下双手，不再有一言一动冷阳，和他仍然幽幽亮着的赤色的右眼，竟然迟迟不敢行动。

　　又是轻轻的，‘咔’得一声。

　　整个医院大厅恢复了光亮。

　　娃娃脸少年度过了人生中最惊恐无措的一段黑暗，当来电的时候，他正好对着医院的那面大钟，时间不过过去了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后，他已经站在一片来自于人类的血肉模糊中，而那个仅仅五分钟之前还坐在他的身边试图安慰的男人，已经半靠在那面大钟下的墙壁上死去了。尽管他还站立着，但是他的神情，已经是属于死人那样灰败僵硬的了。

　　大厅里还有另外三四个人，他们看清了冷阳的死相，终于如释重负，然后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在激战中奇迹般毫发无损的普通人的身上。

　　“这就叫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来投了，小子，这可真不怨我们。”

　　这些人打算杀人灭口，还‘好心’的给这少年解释了一番。

　　那个娃娃脸的少年却像是失魂落魄了一般，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无动于衷，呆呆的看着不怀好意的男人拿着短刃走过来。

　　“跑啊！大鸿！”

　　一声破了音的咆哮响起，随着这咆哮而来的是一个被狠狠扔过来的物体，那个男人很吃惊的躲了一下，但或许是扔垃圾桶的人力量不足，这个垃圾桶在距离男人四五米的地方就落了地，在地上骨碌碌的滚着。

　　一个浑身缠了许多绷带，灰与血粘在一处看不清真面目的人跑了出来，他一把拖过那个娃娃脸就跑。而娃娃脸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时寒！”

　　“想跑？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