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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痴儿(六) ...

  •   “这个这个!”
      “好。”
      “那个那个!”
      “好。”
      “糖葫芦!”
      “好。”
      “狐狸面具!”
      “好。”
      林淼连声说了十几声好,手里拎了四个包裹后,左手糖葫芦右手糖兔子面上带着飞狐面具的梅籽终于又一次不好意思道:“林公子,让你破费了。”
      “非也。”
      林淼将包裹尽数挂在左手,温声回道:“紫姑娘既应了在下所求,就是淼的恩人客人。俗谚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点银钱又算得了什么?”
      梨子从他肩头跳到梅籽怀里,引得梅籽七手八脚接住它:“况且梨子也喜欢紫姑娘的紧。”
      “好痒,梨子别闹。”梅籽被梨子大尾巴扫的脸颊发痒,咯咯笑着和梨子闹成一团:“这小家伙颇通人性,太可爱了。”
      林淼将一缕鬓发拂到发箍后,如玉五指竟比白玉制成的发箍还要莹润几分:“紫姑娘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衣物?发饰?镜子?”
      他侧首咳嗽一声,耳尖染上几分薄红:“……月,月事带的话……淼不好带姑娘去买,不过花姑应当会做。”
      “买,买条发带之类的吧。”梅籽闻言双颊爆红,竟也跟着结巴起来:“花姑在柜子里准备了数件女子衣裙,应当不需要再添置什么了。”
      “那,那这边请。”林淼到底未接触过花姑以外的女子,言语仍有几分尴尬。
      他不敢看梅籽,步伐凌乱间侧身向左拐去。
      不想这一拐,竟然撞到了人。
      “谁这么不长眼?!”
      林淼正欲道歉,却听被撞那人声音蛮横,言语嚣张道:“还不给老子跪下道歉!”
      梨子吓得尾巴炸毛,窜进梅籽袖中。
      梅籽秀眉皱起,正欲上前理论,却被林淼雪白身影挡住了全部视线。
      “这位公子。”林淼用身体将梅籽挡的严严实实,他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一揖,温声好言道:“在下不慎撞到公子,着实对不住。”
      不过行路时未注意到对方因而相撞,若换作旁人,左右这一撞力道不大,并未伤着什么,林淼道歉态度又诚恳十足,便这么算了。
      但不巧的是,林淼不慎撞到之人并不好相与。
      那人一身剪裁得当的金衣,广袖长袍,长发高高被金冠束于脑后,腰间一块若大的圆形玉佩,左手搂着一红衣美人,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
      他头颅高昂,举手投足间尽是傲慢。
      若此人相貌精致,身材高挑,此等神态尚能称得上高傲不羁。
      但偏偏他身形矮胖如球,金衣几乎坠地。蜡黄面上一双倒吊三角眼似睁非睁,鼻骨扁平双翼甚宽且上翻可见鼻孔,双唇上薄下厚犹如香肠。
      双耳则耳垂几乎不见,耳廓发尖。
      当真是难以言语形容的一幅尊容。
      再加上他臂弯里尽态极妍却仍比他高上一头的红衣美人,一美一丑对比不要太强烈。
      梅籽从林淼臂间偷偷看去,又被丑的收回目光。
      她感觉自己又被刷新了“难看”的认知下限。
      林淼既要作揖致歉,自要抬首直视那人。
      但和梅籽一触既移开目光不同,他双眸始终诚恳平和,并不为美丑所影响。
      “道歉?道歉有个屁……”金衣公子尚且不依不饶,口中污言秽语却戛然而止。
      站在林淼身后的梅籽心中突然涌上不好预感。
      只见那公子死死盯着林淼面容,连三角眼都睁大几分,透出几分惊艳来。
      他松开搂着怀里红衣美人腰际的手,上前几步,抬臂欲抓林淼:“没想到小小南镇,穷乡僻壤也有此等绝色,少爷我这趟来的好!”
      林淼长眉微皱,左脚踏后,身形微错,堪堪避开那只手:“公子请自重。”
      “崔少爷!”
      那红衣美人纤长五指去揽金衣公子臂膀:“你不要红儿了吗?红儿可不依呢!”
      她声音尖细甜腻,句尾发颤,每个字都弯弯绕绕不知转了几圈,几乎能让人听出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故意捏着嗓子,做娇嗔之态。
      可惜美人盛情,那崔公子却充耳不闻,目光追着林淼不放:“方才是本公子脾气不好,唐突了美……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因着梅籽在自己身后,林淼不便一直后退,只再次侧身躲过崔公子的咸猪手:“微名小姓,不足挂齿,既然公子无碍,在下就此别过。”
      话落转身向梅籽示意,抬步欲走。
      然而因着两拨人冲突,一方人多势众一方俊男美女,周早已围上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是以林淼并未如愿快速离开。
      “给我抓住他!”
      “林公子小心!”
      梅籽的惊呼和崔公子的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林淼错愕回首。
      崔公子身后跟着的两个大汉快速上前,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擒向林淼。
      梅籽眸中寒光闪过,手腕一震,抖落糖葫芦上鲜红欲滴的山楂,她上前几步以竹签为剑试图格挡。
      林淼却不知梅籽乃上界之人半仙之体,并不会被区区凡人之力伤害,只道不能因己身之故连累他人,遂伸手揽在梅籽腰间,衣袖翻飞间竟将二人位置调换,把自己送到了大汉手中,腕间所挂纸包也尽数落地,被踩了个粉碎。
      梅籽猝不及防,身形踉跄,连连后退方才稳住脚步。
      “崔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是做甚?”
      双手被大汉牢牢缚于身后,虽然形容狼狈,林淼却不失礼数,只冷声道:“在下已然致歉,崔公子何必咄咄逼人不肯想让。”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崔公子嗤笑:“本公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到不了手的。”他余光扫到几步外的梅籽,却仅仅上下打量一番后便嫌弃道:“原来身后还护着个小娘子,怪不得如此倔。”
      他甩开揽着自己臂膀的红儿,竟用两指捏住林淼下颏抬起,无视林淼躲闪挣扎的动作,仔细端详后满意道:“不错,果然少有。红儿,去打听打听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带人去家里买!本公子要定了!”
      “他是饮冰斋林家的!”
      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尖嘴猴腮的高瘦男人来。
      可惜他虽然身形瘦长,却对崔公子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笑的见牙不见眼,极尽谄媚之态:“崔公子好眼光!这林淼可被传为南镇第一美男子,整个镇子都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梅籽杏核双眸几乎喷出火来,他分明是之前和糖人摊主说话之人!
      她心中暗恨自己灵力全无状态下最多保自己不死,却无法顾及林淼。
      毕竟是梅家小辈,不曾多加历练,又从未遇到此等情况,涉及己身时尚能保持冷静,友人遇险却失了方向,一时竟除了干着急再无办法。
      崔公子余光都没给这人一点:“饮冰斋?那你带着红儿去找,你兄弟在孟府上的事儿我就应了。”
      “好嘞!”狗腿男子对着红儿挤眉弄眼:“红少爷请~”
      “等一下。”
      那红儿黛眉一挑:“饮冰斋?崔公子,此人恐怕不妥。”
      崔公子目光尚黏在林淼面上流连不去,只觉指下美人肌肤滑腻若凝脂,恨不得尽快带回府中:“有屁快放。”
      红儿自从进府就被崔公子极尽宠爱,何曾受过此等粗鲁言语?
      她狠狠剐了林淼一眼,红唇嘟起:“人家听府上丫鬟提过,镇子上有个特别俊俏的公子,只可惜……”她嗤嗤笑道:“是个克夫克母的天孤煞星,还是个痴儿,晦气的很!”
      “天孤煞星?”
      崔公子猛地甩开林淼,犹如触及什么脏东西一般避之不及。
      他在见到林淼后第一次正视红儿:“此言当真?”
      红儿以袖掩唇,但笑不语。
      “却是是有这个传言……”狗腿男子犹豫道:“但是……”
      “啪!”崔公子反手对狗腿男子就是一掌:“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不早放!想害死少爷吗!”
      “还有你们!”他对两个彪形大汉吼道,脸上肥肉颤动:“都放开他,回府后统统斋戒沐浴三天,去去晦气!”
      “都给我走!”
      两名大汉依言松开林淼,跟在崔公子金光闪闪的背后离去。
      狗腿子捂着被打肿的脸,心知自己兄弟的事儿又黄了,一口脓痰啐在林淼脚下:“晦气!”
      温润如玉,与人为善得白衣公子垂首站在原地,在四周散开人群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下,面目尽数被散落墨发掩去,不辨喜怒。
      午后微风吹拂起那白衣广袖,如绸青丝。
      黑白交错,飘飘散散,纠缠不休。
      梅籽顾不得走远的一行人,也不能去封了那些伤人的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克制住自己心中悲切面上湿意。
      她避开那口痰上前几步,去拉林淼藏于袖中的手:“林公子,我们回……”
      “紫姑娘抱歉,”林淼拢袖理正衣衫鬓发,对梅籽温文笑道:“白白耽误了些许时辰。”
      面对林淼此态,若非他下颏尖上薄红未去,梅籽几乎要以为片刻前发生之事不过自己一场噩梦。
      她终于克制不住几乎要以泪洗面:“林公子,你不要微笑了好不好,你不要笑了。”
      “紫姑……”
      林淼不知所措的环住扑在自己身上哇哇大哭泪湿重衫的梅籽,以防她站立不稳摔倒。
      “你生气啊!发怒啊!这些混账东西这样侮辱与你,你为何还要笑!”梅籽窝在林淼怀里痛哭不止:“林公子你生气好不好,你把受到的不公,侮辱,中伤都发泄出来,哪怕哭出来呀!”
      自幼受尽家人疼爱的梅家小辈上气不接下气:“求求你,不要再笑了……”
      “……”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中,白衣男子怀里粉裙女孩语无伦次,泪水不停。
      璀璨夕阳火烧晚霞下,环着哽咽不止的仙人的谦谦君子,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
      “老疯子,你说公子会喜欢紫姑娘吗?”
      饮冰斋中热火朝天,花姑歪头用肩膀蹭去面上汗水,手里擀饺子皮包饺子的动作不停。
      “啊?哦,大概吧。”冯老汉把包好的饺子用木筷拨进沸水里,又蹲下往灶里添柴。
      最好谁都别喜欢上谁……
      无论谁喜欢上谁,这后果都不是老汉我能承担的起的……
      “什么叫大概吧!”花姑大红色绣鞋在疯老汉黑色布鞋上毫不留情一碾:“你好歹是个男人,给我个准话!”
      疯老汉黝黑的脸皱成一团,疼的呲牙咧嘴:“花姑这才一天!你心急个什么劲儿!”
      “我心急?!我不心急谁心急!”花姑把揉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飞扬的面粉把疯老汉呛的直咳嗽:“少爷都二十了!要是放在别人家里,儿子都会打酱油了,咱们这儿可好,还没个着落呢。”
      花姑说着又急起来:“你给个准话啊!你看着能不能成?”
      “好好好,我给个准话。”疯老汉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火,无奈道:“我觉得相处久了,紫姑娘能喜欢上公子,公子到未必会对紫姑娘动心。”
      花姑揪下一个面团压扁:“怎么说?”
      “紫姑娘年岁不大,一看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公子又是翩翩少年郎,相处久了自然日久生情。”疯老汉一本正经的分析:“但是这么多年,你见过公子在礼节外多看哪个姑娘一眼过?每次花姑你念叨成亲之事,少爷不都一拖再拖?”
      “……”花姑沉默半晌,突然大声吼道:“我不管,少爷不喜欢就不喜欢吧!紫姑娘喜欢就行!少爷又不是那种眠花宿柳的多情浪荡公子,只要成了亲定会好好待紫姑娘,不愁过不好日子!”
      “再说,再说,”雷厉风行的女子软了声音,似乎在说服自己:“林家总要留个后……不然我以后老了,如何和老爷夫人交代……”
      “……”
      疯老汉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
      灶火噼啪,橙色火光映照下,忙碌的两人相对无言。

      “来,敷一下会好些。”
      林淼把帕子浸了冰凉的井水,拧干些许后递给梅籽。
      梅籽抽噎几声,接过帕子敷在红肿如烂桃子一般的眼皮上:“丑死了。”
      “不会。”林淼衣襟被泪水打湿后便一直皱皱巴巴,他却浑然不在意,依旧好言安慰梅籽道:“紫姑娘天生丽质眉目如画,何苦自贬?”
      “林公子才是舌灿莲花呢。”梅籽仰面捂着双眸:“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言语微顿:“为何你不……林公子你难道不会想要报复这些侮辱你的人吗?”
      “不会。”
      梅籽从手帕缝隙里看他:“为何不会?是没有能力吗?”
      言语出口,她顿觉不妥:“我并没有……”
      “我知。”
      林淼将井缆缠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淼并非无能,而是不愿。”
      “不愿?”
      梅籽不解。
      “紫姑娘想听解释?”
      “嗯。”
      “淼曾喜读医术,因而略通望闻问切。以崔公子为例,”林淼扶着梅籽到井壁上坐下:“那崔公子面色姜黄,手指冰冷掌心盗汗,暴躁易怒,耳廓发黑,偏偏身宽体胖,乃纵欲过度肾虚肾亏之相,且极其严重。”
      梅籽听的双耳通红:”哦……“
      “再加上龙阳断袖多需借助外物方能行事,淼只需寻人不断献上虎狼之药,让其依赖于药物之效夜夜笙歌,“偏偏林淼一本正经,当真把这羞人得房中事当成歧黄之道的讲解:“不出半月,此人定茶饭不思,下溺带血。一月后,必亡。”
      “这么简单啊……”梅籽道:“可是林公子,这个法子岂不会污及自身?”
      “淼岂是不自爱之人?”
      “那何来龙阳断袖一说?”
      “红公子。”
      “红……”
      梅籽惊坐而起,面上帕子险些甩落在地,幸而被林淼接住:“红公子?!!”
      “红公子。”林淼沉声道:“虽然红公子貌似好女,实则为男儿之身。”
      “我完全没看出来……”梅籽目光呆滞:“可是他的样貌还有嗓音……”
      仔细想来,林淼和红儿都是极美之人,确实完全不同的两种美。
      林淼虽美,气势虽柔,整个人如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却不失男子气概,断不会被人误认为女子。
      而红儿的美,则是男生女相,艳丽逼人。
      再加上她腰肢纤细,手脚细长,确实有几分不辩男女,雌雄不分的感觉。
      “大抵药物所致才会如此。”林淼把帕子再次浸了水:“不知为何,淼若心生报复之意,所思皆为此等害人性命之事,所以不愿。”
      梅籽依旧怔怔的:“可林公子你不愿,不就是不作为吗?难道这些侮辱就生受了?”
      “非也。”林淼将帕子熨帖的敷在梅籽面上,却丝毫未触及梅籽面上肌肤:“这只是第一条原因。”
      “当场和崔公子争执,抑或事后报复固然痛快。”林淼轻声道:“可我的身后非权非贵,只有饮冰斋。我也只有饮冰斋了。”
      梅籽一阵恍惚。
      是了,饮冰斋不过一座不大不小的书斋,无权无势,有的只有和林淼相依为命的花姑和老叔。
      那崔公子却住在孟员外家,虽然不知其是什么身份,但听其口吻,乃是生在富贵远道而来,极为瞧不起南镇。
      若贸然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饮冰斋面临的可能是人财两失,家破人亡。
      “因此,淼甚至有几分感激那“天孤煞星”之说,轻而易举解了今日困局。”
      他眸色沉沉,五指覆上侧脸:“在淼眼中,红颜枯骨并无不同。若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淼早已挥刀毁了这麻烦至极的皮相,以解后顾之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痴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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