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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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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公子一撩衣摆迈进孟府后就开始大呼小叫着要沐浴焚香去去晦气。
水要府里储存的山顶雪水,香需价值千金的银檀香。
声响之大,所需仆从之多甚至惊动了身处内院正弯弓搭箭的孟员外独女,孟如英。
她未施粉黛一身火红色骑装立于靶场,三千青丝尽数高高束于脑后,箭袖轻甲,手握一把重弓,端的是英姿飒爽,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态。
“怀瑾,你去前院看看那头猪又在折腾什么,回来报我。”她双目紧盯靶心,双臂紧绷,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是,大小姐。”同样一身骑装的身后却背着一巨大画轴的婢女福身道,话落便大步向前院而去。
“如英,他好歹是你未婚夫君。”
坐在不远处品茶的孟员外不悦道。
他面相方正天庭饱满,皮肤黝黑手掌粗大,虽是近耳顺的年岁,却身形高大,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丝毫不见老态。
乍一看去,不似文臣反像武将。
“那又如何。“孟如英不以为意道。
只见她双眸眯起,右手骤然一松。
羽箭受力,以乘风破浪之势呼啸而去直指靶心而去。
“他文不成武不就,于社稷无功于家族无益也就罢了,却在京中为争夺小 /倌与人大打出手,甚至导致那人重伤不治,不得不暂时离京住进别院。”孟如英行至草靶旁,抬手拔下兀自颤抖的羽箭:“可他呢?不好好待在别院里避风头,竟然以旅居的名义带着小 /倌偷偷住进孟府,已达四月之久,还睡了未婚妻子的侍女。”
“我那三等侍女叫什么来着?嘉颖?”她嘲讽一笑:“为了往上爬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可惜不长脑子,难为她灌醉了崔彭睡了一晚还把身孕埋的死死的。可惜崔鹏只喜欢男人,一显怀就被赶了出去——”
“这便是父亲退下来前为女儿求得亲事。”孟如英将羽箭插回箭囊,骤然抬头看向孟员外,丹凤双目中寒潮涌动:“当真是天赐良缘。”
孟员外被女儿看的周身一寒,但他毕竟曾是三品大员,既能安然而退,心中自有一分傲气与计较,一寒之后心中火起。
他猛力一拍扶手:“你是在质疑我?怎么跟父亲说话的?”
“不敢。”孟如英垂眸,再次背对孟员外弯臂搭弓:“只有两事不解。”
“何事。”孟员外言语中犹带火气:“讲。”
“兄长病逝时父亲明明有立如英为宗女的意思,为何现在改了主意。”她拉开重弓:“我若出嫁,父亲再无其余子嗣,如何传宗接代?”
“宗女身上担子太重,我是为了你好。”孟员外却似松了口气,抚摸着下颔上长长美髯:“就算崔彭不争气,崔家也好歹是是圣上舅家,英儿你若嫁过去定能过上好日子,何必做辛辛苦苦的做宗女。”话落他做遗憾状:“至于传宗接代……只要英儿你过的好,父亲别无所求。”
如英唇角勾起冰冷弧度,但因着角度的缘故孟员外不曾看到:“英儿晓得了。”
“你懂就好。”孟员外满意道:“第二件事为何?”
“无事。”孟如英松下手腕力道,重弓垂落。
恰好此前出去的侍女踏进靶场,孟员外不再追问,反而关心道:“崔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回老爷,小姐。”怀瑾福身道:“崔公子在街上遇见了饮冰斋林公子觉得晦气,因而要焚香沐浴清洁自身,方才是在差遣下人准备山顶雪水煮成香汤,并焚烧银线檀香。”
孟如英嗤笑一声,并未言语。
“饮冰斋林公子?”孟员外思索片刻:“我记得那痴儿并不经常出门,如何会遇见他?”
“遇见了就是遇见了,哪里有那么多原因。”孟如英反手一掷,重弓稳稳当当挂回木架:“估计是那头猪看见人家颜色好,意欲不轨,却又惧怕那天孤煞星的传言,这才在府里作出这种丑态。”
“英儿,他是你未婚夫君!”孟员外不悦道。
“是也不是?”孟如英不理会父亲的呵斥,颔首闻到。
怀瑾再次福身:“却如大小姐所说。”
“我去看看。”孟员外拂袖而起:“你去把这身衣服换了,今晚和我们一起用膳。”
孟如英淡淡道:“知道了。”
身形却丝毫未动。
孟员外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快步走出靶场。
“……”孟如英目送亲生父亲匆匆离去,直到孟员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方:“翊,你怎么看。”
怀瑾笔直笔直的默然站在原地,似乎早已习惯。
晚风拂过画轴,一道极淡的身影以画轴为撑渐渐浮现,影影绰绰中依稀是一男子身影,面容看不真切。
“如英,你当真……?”
他声音清浅,如玉石相击却不失柔和:“若真为宗女,其中辛苦非现在的你可以想象。”
“那又如何?”孟如英神色淡漠,与其平静:“难不成嫁给那种人守一辈子活寡?又或者勉为其难生个孩子,天天在后宅里与一群男人勾心斗角?”
“凭什么女子就一定要束缚在一方天地里只能相夫教子,忍受着男人的花心做男人的附属品,若生不出儿子来还要受尽指责甚至自请下堂?女子的价值难不成就只有肚子?”她美目□□,手握羽箭双手下压,拇指粗的箭身竟被生生折断:“不只是为了我自身,就算是为了兄长和娘亲,我也非当这个宗女不可。”
“如英……”
那身影动容。
“父亲既然可以为了升官把兄长献出去,今日为了重归朝堂把我卖出去也是意料之中。总归我不能让他得逞。现在这世界上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和兄长了。你可愿帮我?”
“如英,我无论何时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那你且看着,我是如何做到的。”
孟府父女之间暗潮涌动,巷里井旁则其乐融融。
“那怎么成!”梅籽又一次“垂死病中惊坐起”:“林公子风化无双如九天仙人下凡,若真毁了,与焚琴煮鹤有何不同。”
最起码梅家就没有比你好看的弟子……
林淼闻言却乐了:“九天仙人下凡?紫姑娘何出此言?真真折杀林某。况且这世间又有几人倒过上界仙境,见识过群仙之姿?”
你面前就有一个莫名其妙来了下界的半仙……
可惜此话梅籽并不能出口,只严肃道:“林公子不必妄自菲薄,紫梅所言句句属实。”
“好好好。”林淼权当在哄家中爱幻想的幼妹,显然未把此言听进耳中。
“林公子。”梅籽突然揭下手帕,面上双眸已然消去红肿,她正色道:“方才你解释了为何不愿,那我且问你,何以抱德?”
“以德报德。”
“何以报怨?”
“……何出此言?”
“请答。”
“若以淼过往所学,当以德报怨。”
林淼双眸眯起,这是梅籽第一次自他身上看见凌厉之色。
“然,此并非淼之所愿。“
“请解。”
“不愿,以护家小。“
“不报,证之天道。”
“若无所虑,当如何?”
“韬光养晦,智谋之,力摧之,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何为善?”
“护己身,不教家人忧虑。”
“助他人,或利益交换,或不求回报,但求无悔。”
“林公子。”梅籽闻言大笑不止:“你真是个妙人儿!”
“你亦如此。”林淼眉眼柔和,神情含笑:“现在可还有不解?”
“并无!。”梅籽真诚道:“我虽然见识粗短,但我敢断言,林公子大巧若拙,识人断物别具慧眼,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借姑娘吉言。”
林淼左手拢袖右手探出,身体前倾:“可归否?”
梅籽再无顾忌,她握住林淼右手,借力而起:“可!”
华灯初上,灯火阑珊,两人相携而去。
“吃饺子咯!”
花姑端着一大盘五颜六色的饺子上桌,盘中饺子个个香气四溢,圆润饱满,皮薄馅大,几乎可见内里汤汁流动。
“少爷和姑娘回来的巧,饺子刚刚出锅。”花姑笑的合不拢嘴:“快尝尝。”
梅籽只觉自己又一次大开眼界,她夹起一只绿色饺子:“这是……?”
“绿色的是用菠菜汁子和的面。”花姑挨个解释:“橙色是那西域传来的胡萝卜,黑色是墨鱼汁。馅料则分别为素,黄花鱼,和肉馅。至于白色普通皮面的则为豆沙。”
林淼面前是一碟绿色橙色混杂的饺子,并无黑色白色。
他夹起一只绿色饺子,轻嗅后奇道:“这香味……?”
“鱼骨熬的汤,自然格外鲜香。”花姑将蒜泥等蘸料摆在圆桌中央:“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少爷,紫姑娘你们快吃吧。”
“花姑手艺真好。”梅籽咽下一只墨鱼饺子。
“说起来,少爷不是带紫姑娘出去添置东西的吗?”花姑奇怪道:“怎的什么都没拿回来?”
买的东西都在混乱中或丢失或毁坏,如何拿的回来?
至于之后,梅籽在林淼怀里哭了个把时辰,还有心情去买什么簪子?
自然也不会有东西带回来。
梅籽偷瞄林淼,后者温柔的朝她眨眨眼睛。
“我……”梅籽下意识隐瞒了二人历经之事:“林公子带着我去了好多地方,我一时看花了眼,不知买哪个好,所以干脆没买。”
“那怎么成!”花姑心道自己虽然准备了整整一柜子一群,但不一定合身,心里却高兴紫姑娘是个知道节省的:“姑娘家家怎能没有几套头面衣裙?不如……”
“不如花姑你明日再带紫姑娘出门一趟,好好挑选一番。”林淼不待花姑说完,毅然决然打断道。
花姑张开合上,再次张开后她无力道:“……是。”
“哎呀。”梅籽抬臂欲夹饺子,却觉胸口一紧,有什么东西把者她雪白里衣自小腹爬了上来。
只见一小团迅速上窜,一个小脑袋自她领口探了出来。
一脸幸福两爪勾着梅籽衣襟身处温柔乡的梨子:“吱~”
花姑:“……”
“梨子,太失礼了,快出来。”林淼欲捉梨子,却因那尴尬位置生生止住动作,面上浮现几分尴尬。
“吱吱~”梨子蠕动几下,又不动了。
“没事儿没事儿。”梅籽虽被梨子身上短毛搔的止不住笑,心里却十分喜欢这小家伙儿:“梨子要不要吃饺子?”
“吱~”
“来,张嘴~”
一人一松鼠竟无比和谐的喂起饭来。
“……”林淼无奈,只得默许。
饭后,时间尚早,梅籽在花菇鼓励的目光下强忍着尴尬跟在林淼身后去了书房。
“紫姑娘果然是识字的。”
林淼右手拎着晚膳时不听主人话的松鼠,左手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书来:“淼书房中多位四书五经古籍巨著,并无时兴话本等物,只这一本是老叔在淼幼时所写,大抵有些趣味,可供紫姑娘一观。”
“《殇竹》?”梅籽接过薄书粗略翻过:“原来是关于清和仙尊的故事。”
“紫姑娘也知道清和仙尊的传说?”
“知道。”
梅籽轻声道。
如何能不知道呢?
那一场波及两界至今家中长辈提及仍怅然不已的的仙魔大战。
清和仙尊自爆元婴,玉秀改道,无数仙人身死道消,仙界遭受重创。
穹苍派执法长老之位空悬千年,湘竹峰至今无主。
连接上下两界的仙门损毁,下界灵气消散,凡人再无灵根,拜入仙门修仙之望断绝。
以至于群仙在下界都成了传说。
再加上仙界道侣之间极少有子嗣诞生,以至于小辈皆被视为珍宝小心保护。
就算如此,长此以往下去,仙界人数必定骤减。
若哪日逆霄魔尊再次举兵来犯,仙界只怕……
“那逆霄魔尊据说曾是仙奴之子受过清和仙尊恩惠,却因仇恨仙界而入魔,更在成为魔尊后攻上穹苍派,生生逼的清和仙尊以身祭剑自爆元婴,着实可恶。”
梅籽愤愤不平道:“可惜清和仙尊身陨也未能杀死逆霄。”
“受清和仙尊恩惠?”林淼奇怪道:“紫姑娘听说的故事版本里是这样的吗?”
“版本?”梅籽不解。
“对。”纤长五指拂开书页,林淼指着其中一页道:“老叔写的故事里,逆霄魔尊曾是清和仙尊爱徒。”
“怎么可能。”梅籽心道凡人想象力丰富,竟连这种话也写的出来:“若果真如此,清和仙尊岂不是被自己徒弟逼死的?那逆霄就不仅仅是仇视仙界,甚至忘恩负义大逆不道,清和仙尊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也对。”林淼合起书籍递给梅籽:“虽然千年前的仙魔故事我们看看图个热闹便罢了,但不同的版本倒也有不同的意思,紫姑娘可莫要入了迷。”
“当然不会。”
梅籽笑着接过:“那我回房了,林公子你早些休息。”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不提,饮冰斋陷入沉寂。
然而此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陷入沉眠之时。
孟如英身边的三等侍婢,不,弃奴嘉颖扶着略微显怀的肚子,一步一喘行至井边缓缓坐下。
“可恶,竟然敢把我赶出来,还不许住客栈。等我见到崔公子,有你好受的。”
贝齿深陷下唇,皮肤略显黑黄的女子借着月光对着水中倒影把自己端详了个遍:“我到底那里不如那男人婆!凭什么她就是父亲千宠百爱,捧在手心里的嫡女,我就只能是个服侍她的三等婢女?!”
水中的女子形容癫狂,和孟如英三分像的凤目中写满癫狂:“嫡女又怎样!还不是不得未婚夫喜欢!”
啊,找到了……
她充满爱怜的抚摸着微微突起的小腹:“儿子乖啊,等娘亲见到崔公子,你就是崔家五代单传的嫡长孙!娘亲就可以把崔公子从孟如英那个贱人手里抢过来,把她踩在脚下!”
好香啊……好想吃……
“对,没错就是这样。”她沉溺于自己的美梦之中:“到时候爹也会承认我这个女儿,我也是孟大小姐!我是崔氏主母!”
快来……
她咯咯笑着:“我要是心情好了,就跟爹说声,让孟如英来崔家小住几天,让她见识一下一直被瞧不起的嘉颖也有荣华富贵的一天!”
好吃……再多一些……
“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嘉颖仰天大笑,以至不能自已。
“扑通。”
笑声戛然而止。
凄清惨白的月色下,水井旁空无一人,仅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吃饱了……吃饱了……
还想要……还像要……
孟府大小姐昏迷不醒!药石无效!
全镇大夫束手无策!
孟员外贴出告示重金求药!
第二日,南镇因为这条消息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