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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痴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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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籽此人,年方二十又二。
在下界看来,当是早已出嫁生子,儿子都快行冠礼的年岁。
但若在平均岁数近三百岁的上界,二十二犹如垂髫稚子,是家中小的不能在小的小辈。
是以梅籽虽然天赋异禀,十余岁便修成半仙之体,也不过跟着家中长辈去家族秘境历练过数次,平日里宗门都不曾踏出半步。
若非恰好有师兄喜爱下界事物,时常跟梅籽念叨些有的没的,甚至打开水镜窥探下界一番,梅籽此次无端落界,怕是要抓瞎好久。
好在她为上界四家郑叶梅吴之三梅家本家弟子,行事之间自由一分气度与敏锐,是以可以好好伪装自己。
除去自保不谈,梅籽一直以为虽然自己从未出过宗门见识过外界,但梅家好歹是四家之一,不能道各个弟子皆是风华绝代,颜值总该是上界中上等。
却不想冷不丁来了趟下界,顺便刷新了一下对“好看”的定义。
这厢花姑见林淼注意到紫玫姑娘,急忙打哈哈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已是午膳时间,少爷我们边用膳边说可好?”
“也好。”林淼拂袖,起身向梅籽客气一揖:“在下林淼,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梅籽楞楞地盯着林淼看:“……”
林淼每次出现在书斋或出门都会被大姑娘小媳妇行注目礼,早已习惯了此等目光,倒也不脑,只微微一笑,侧首对疯老汉道:“我视花姑为母自然无妨,但终归男女有别,还要劳烦老叔找来一张桌子,分席用膳为好。”
“啊?”疯老汉愣愣的:“哦好。”
花姑却剐了疯老汉一眼,拉着梅籽走到林淼对面,把梅籽捣木桩一般摁在了椅子上:“少爷,且不说一来二去锅里的饭菜都好凉了,就说人家姑娘现在可是饿得慌,这顿先不分席了罢。”
说着放在梅籽肩上的手重重一捏:“是不是啊紫玫姑娘?”
“啊?哦。”梅籽骤然回神,对林淼露出含羞带怯的笑来:“小女紫玫,见过公子。”
林淼心中觉得此举不妥:“女儿家清誉……”
“公子。”梅籽双眸一垂,袖角一捏,唇角一抿,竟立时红了眼眶:“公子可是嫌弃小女?”
“在下并无此意。”林淼平日里最见不得人哭,见梅籽这幅情态,急忙安慰道:“既然姑娘不介意,那就这样吧。”
“那我端菜。”花姑掩唇笑道:“老疯子你也来。”
老疯子摸摸鼻子,乖乖跟着花姑出了偏厅。
梅籽面上神态逼真的掩面而泣,实则双眸透过袖子,暗暗打量站在对面手足无措的林淼。
这芝兰玉树的男子,却是痴傻的?
可惜了。
林淼自然不知对面娇滴滴的姑娘心里正可怜自己,尴尬了半晌后略微靠近梅籽。
梅籽被他动作惊倒,身体后仰。
却见这好看的不似凡人的男子单膝在自己身前跪下,一头及腰青丝随之垂落在地。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洁白丝帕,递到梅籽手旁:“紫姑娘,在下虽也认同美人垂泪之景别有一番滋味,但总归是伤心所致,比不过笑靥如花时明艳动人。“
话落犹豫半晌:“况且在下方才确为姑娘清誉着想,并非嫌弃姑娘。”
他把帕子又递了递:“姑娘若不嫌弃,请用。”
梅籽“哽咽”一声后,纤纤五指接过那条洁白如雪,带着淡淡青竹香的帕子,在眼角处轻轻抹过。
林淼见“紫姑娘”终于不再哽咽,自己不由也松下一口气。
他如春水般温润雅致的眸子静静看着梅籽,带着无声抚慰:“我观紫姑娘眉间微皱,眸中神思揉杂,可是遇到了难解之事?若果真如我所言,姑娘尽可以说出来。只要是饮冰斋上下力所能及之事,在下必定尽所能帮助姑娘。“
“……“
梅籽见林淼眸中干净,心知此人确实真心相助。
可这人不过一界凡夫俗子,自己便是把困在下界不得回家的事告诉了他,他又如何能帮的上?
平添烦忧罢了。
是以梅籽并未道出实话,只把花姑叮嘱自己的“卖身葬父“”欲报大恩“等言说给林淼听。
不想林淼长叹一声:“罢了,紫姑娘不愿说实话,在下自能理解。”
梅籽心底震颤:“公子何处此言?”
林淼闻言垂首轻笑,缓缓起身后退几步,轻弹衣角,带起竹香阵阵。
他负手而立,寒竹般挺拔的身姿雅致俊逸:“淼虽为痴儿,却也有着辨识人心的法门。”
他走回自己长坐的位子坐下:“今日毕竟初见,紫姑娘不信任在下也是正常。”
“我……”梅籽开口欲言。
“姑娘不必多言,把饮冰斋当成自己家住着便是。”林淼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蜷成一团的梨子,捧在掌心顺毛:“淼知姑娘并无恶意,足够。”
梅籽双唇轻颤。
花姑指使着疯老汉拎着两食盒饭菜回来偏厅时,看见的便是两人“相谈甚欢”的场面。
只见少爷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把紫玫姑娘逗得娇笑不止。
紫玫姑娘怀里抱着少爷新收的松鼠,剪水双眸盯着少爷眨也不眨。
有门!
花姑心里愈发欣喜,连带脚步也快了几分:“少爷,紫姑娘,吃饭咯!”
“花姑今天为了欢迎紫姑娘可是做了不少好菜!”疯老汉乐呵呵的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紫姑娘可要好好尝尝花姑的手艺!”
“好呀。”
梅籽笑着把梨子递还给林淼,杏核眸子一解烦忧:“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那自然好。”花姑打开食盒上严严实实的盖子,饭菜香气霎时四溢,充斥整个偏厅。
“好香。”
梅籽惊呼。
上界之人本就用食极少,且饭食皆用辟谷丹代替。成就半仙之体后更是无需进食,最多为了辅助修炼用些灵果异兽练就的仙丹之类,并无下界五谷杂粮瘦肉河鲜之趣。是以梅籽当真第一次见识何为“色香味俱全”。
“花姑的手艺可是南镇数一数二的好。”
林淼接过花姑拿出的白米倾身放在梅籽面前,又在自己左侧放下一碗,递给疯老汉一碗,最后才接过自己的份。
疯老汉打开第二个食盒,端出一条巨大的鲤鱼来:“这鲤鱼重达十斤六两,老汉我为了花姑的要求,在集市上找了好久。”
只见那鲤鱼侧卧在盘中,鱼肉细腻如白脂,却偏偏泛着酱色,鱼腹上方更是堆有葱姜等物。
“这是南镇的特色菜,油泼鲤鱼。”花姑笑的合不拢嘴:“紫姑娘定然没见过,一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说着又从食盒里端出蟹黄豆腐,素鸭,蛋汤等物。
梅籽看看自己和花姑跟前荤素搭配的菜色,再看看林淼身前青葱葱一片绿,最后看看蹲到墙角捧着大碗的疯老汉:“……这?”
“姑娘不必在意,。”林淼起身盛了一碗蛋花汤推到梅籽身前:“淼自幼食素,老叔也有自己的原因不便上桌。”
他示意梅籽放松:“自便便可。”
“……那好吧。”梅籽夹起一块鲤鱼肉,犹豫半晌后放入口中。
“……”
花姑紧张的盯着梅籽,生怕“紫姑娘”不喜。
梅籽咀嚼几下后缓缓下咽。
她双眸眯起,默默放下筷子。
花姑愈发紧张:“如何?可合口味。”
“好好吃!”梅籽觉得自己要热泪盈眶了:“真的很好吃。”
花姑长舒一口气,笑着连忙夹了几块硕大鱼肉放进梅籽碗里:“好吃那就多吃点!花姑我别的不成,做饭可是一把好手。”
“嗯嗯!”梅籽连忙点头。
林淼看着花姑梅籽二人互动热切,不由失笑。
连盛汤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疯老汉蹲在墙角,也跟着大嚼特嚼。
只是当他无意间扫到梅籽裙角那若隐若现的梅花瓣时,突然噎住,连声闷咳。
“老叔?”
林淼正好盛完给疯老汉的汤,见状急忙起身过来,单手轻拍疯老汉背部:“可是被鱼刺噎到?”
“没事,没事。”疯老汉涨红了一张脸,连连摆手:“刚刚只顾着看梨子在公子肩上直勾勾盯着银丝糕饼看,一不小心噎到了,喝口汤便好。”
“吱吱!”总是无辜躺枪的梨子在林淼肩上气的直跳。
“那老叔赶快喝吧。”林淼不疑有他,把汤稳稳递给疯老汉:“那我先去用膳了。”
话落侧首对梨子道:“想吃银丝糕饼?那今中午便没有梨子吃,以免积食。”
梨子:“……QAQ”
四人和乐融融用完午膳后,花姑突然提议林淼带梅籽出去走走。
既然提出此建议,花姑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首先,紫玫姑娘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又是个弱女子,若真蠢到逃跑,最后估计还是个被人伢子卖的命。
林家也不需要这么蠢的媳妇拉低智商。
二,午膳之前少爷和紫玫姑娘相谈甚欢,二人出去逛逛,说不定感情能更进一步。
而且少爷自幼长在南镇,并不必担心走失。
三,别的不说,就皮相,少爷可是南镇第一,每次出门总少不了被女子窥探,应当让紫玫认识到自己有多少“敌人”。
只一点困难。
少爷并不喜人多之地,恐不愿前去。
“可。”
林淼答道。
“紫玫姑娘初来南镇就遇到……啊?”
花姑正欲滔滔不绝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林淼,却不想林淼轻而易举答应了此事,不由卡壳:“少爷你……同意了?”
林淼眉眼含笑,周身气势愈发柔和:“却如花姑所言,紫姑娘需要出去散散心,稍解郁结。况且饮冰斋中并无紫姑娘这般年龄可穿的衣物,确实需要添置一番。”
他意味深长看花姑一眼:“若我所料未差,花姑接下来可是要说老叔不适合,而自己又无闲暇时间同去?“
花姑干咳几声,只觉自己心思被林淼看穿:“……确实如此。”
“即如此,我何必推拒?”林淼松开交叠十指,行至梅籽身侧:“紫姑娘,可愿与在下同游?”
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长身玉立,一双柔情黑眸凝视着自己,等待自己的回答……
梅籽不由红了双颊:“好。”
待二人出门,花姑仍在发怔。
“花姑?花姑?”
疯老汉伸出一只黑漆漆的手来,在花姑眼前挥来挥去:“醒醒,起床啦。”
“你才起床了。”花姑回神狠狠打掉疯老汉的爪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看你魂不守舍的。”疯老汉摸摸鼻子:“怎么了?”
花姑沉默片刻,突然做西子捧心状,只是配上那惨白惨白的妆容和大红大绿的裙子实在看不出半分美态:“我有一种儿子大了不由人的伤感。”
疯老汉:“……”
疯老汉:“……你继续,我去喂牛。”
花姑:“……呸!配合一点会死啊!”
再说林淼和梅籽。
梅籽第一次有机会亲身接触师兄口中碌碌红尘,自是兴奋的紧。
她跟在林淼身侧,东张西望好奇不已。
“紫姑娘若看见喜爱之物,直说便是。”林淼见梅籽停在一摊子前,对摊子上糖捏的小人目不转睛,遂开口道。
梅籽却放下了小人,摇手道:“我只是有些兴奋……怎能让林公子为我花费。”
况且你家里如此朴素。
林淼仿佛看出梅籽心中所想,柔声道:“紫姑娘大可放心,淼家中并不穷困,相反颇有余钱,且此次出门本就是为紫姑娘添置物品,何来花费一说?”
说罢对小摊主道:“敢问糖塑价值几何?”
小摊主手里捏泥人的动作不停:“小的一文,大的三文,公子要什么样的?”
林淼看向梅籽,目光询问。
梅籽双眸眨了眨,对林淼嫣然一笑:“林公子喜欢什么图案?”
“在下所喜恐不好捏。“林淼摇摇头:”还是买紫姑娘所喜为好。“
“那我要……”梅籽看向摊主正在捏的糖人:“就这个小兔子吧。”
“好嘞!”正巧摊主捏完,抬首看向二人:“承蒙惠顾,兔子……”
他话语稍顿:“三文。”
林淼自腰侧荷包中摸出三个铜板递给小贩:“给。”
小贩目光自林淼身上移开,将兔子插上竹签放进梅籽手中:“姑娘您拿好!”
梅籽五感灵敏,自然注意到那小贩几不可见的停顿,心道这小贩大概也被林淼姿容所镇,不由好笑。
她接过兔子,对林淼道:“多谢。”
“不必。”林淼谦和道,带着梅籽向前走去。
虽然集市嘈杂,人声鼎沸,但二人渐离糖人摊子后,梅籽却仍听见那摊主对旁边摊子的人道:“刚刚那就是谁家的公子啊,长的真好看。”
“那是镇上饮冰斋林家的,你别看他看起来像个世家贵公子,实际上却是个傻子,不知怎的今天出门了,身边竟然还跟了这么个好看的小娘子。”
“傻子?”
“傻子。大概是现在没发作所以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听说发做起来可是如小儿一般在地上打滚呢!”
“哎呀,这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听说他是天煞孤星下凡!十年前林家一场大祸,他父母尽数西去,唯独他一傻子活了下来,你说岂不奇怪。”
“这……”
“他家那两个仆从也是厉害的,若不是家仆撑着,你以为他还是现在这个贵公子的样子?估计早就因为这样貌被卖到鸭 /馆去了/”
话落那人嘿嘿一笑:“别说,这么个好像貌的,就算是个傻子我也愿意试试。”
“……”
梅籽垂眸看向手中竹签上憨态可掬的糖兔子,又抬首看向身侧仍旧温文尔雅笑着陪她逛集市,丝毫不知自己正被人以如何下 /流猥 /琐恶意揣测的林淼。
她突然觉得,这兔子再也不复可爱。
连那甜丝丝的糖的味道,也变的腥臭不堪,浸满人心最黑暗的毒汁。
“紫姑娘,发生何事?”林淼心细如发,自然发现梅籽周身气氛突然沉寂:“可是累了?”
“没有。”梅籽对高自己一头的男子笑道:“我刚刚在想,难得有林公子这么个大好人当冤大头,我可要好好宰一番。”
林淼闻言失笑:“那在下定然好好被紫姑娘宰。”
午膳前。
梅籽双唇颤抖。
“在下大抵知道紫姑娘为何出现在饮冰斋。”林淼眉眼沉寂,他缓缓道:“浮生百年,如今在下已然二十,但还未娶亲。花姑老叔却渐渐年迈,近年来花姑多次提及淼成亲一事——”
“淼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俊逸儒雅的男子抚摸着掌下小宠:“姑娘可是被花姑买来?”
梅籽沉默不言。
“那便是了。”林淼长叹一声:“花姑老叔虽然不曾提及,淼却自知虽然痴病逐年好转,但仍非常人,是以不愿耽搁女子一生,因而并无娶嫁之心。”
他轻笑:“虽然拗不过花姑挑选女子,但婚姻大事淼尚能自己做主,紫姑娘不必担心。”
“在下只求姑娘肯在饮冰斋住上些许时日,以安花姑。”
“过段使日后,无论紫姑娘意欲归家,又或做其他打算,淼概不阻止且尽全力帮助姑娘。”
“至于花姑……在下自有办法让她无暇顾及姑娘。”
“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