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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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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
不急最好。
梅籽未料自己拖时间的想法轻而易举便达到,内心喜悦不已,却又怕这人只是嘴上说的好听,便露了几分疑惑在面上。
花姑拉着梅籽的手絮絮叨叨道:“午膳时姑娘见了少爷,可莫要说自己是我从人伢子那里买来的,就说自己在集市上卖身被我看见出了银子,硬要报恩,这才跟着我回来饮冰斋。不然少爷恐不乐意你留在这里,我和疯老汉说不得还要挨一顿训斥。”
报恩,真会为自己贴金。
梅籽在心里冷笑,却乖巧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无论如何,不必睡觉时还担心贞 /洁安全总是好的。
“这些时日里,紫玫姑娘你便在斋里住着,和少爷好好相处一下。等日子一久,我自会安排你和少爷的好事。”花姑慈祥道:“若成了,紫玫姑娘你便是少奶奶,要是再生下大胖小子,那可是最好不过的了。”
“嗯。”
梅籽细声细气道。
“既然头还晕,紫玫姑娘你便好好休息。”花姑把梅籽小手放进被子,还颇为体贴的掖好被角:“午膳时我自会叫你。”
说罢起身欲走。
“那个……”梅籽继续扮演着柔弱少女,捏着被角怯生生道:“我如何称呼......?”
“叫我花姑便成。”花姑朝疯老汉颔首:“说你呢,还不告诉人家?”
疯老汉嘿嘿笑着挠挠头,眼珠子咕溜转就是不看梅籽:“叫我老叔吧。”
“行了行了。”花姑把疯老汉从地上拔起来,嫌弃道:“还不和我一起走?别打扰了姑娘睡觉。”
“这就走这就走。”
梅籽目送着花姑疯老汉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默默翻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真谨慎。
梅籽徐徐合上眼帘。
她现在反而不急着逃走了。
既然可以毫无顾虑的养生休息恢复灵力,何必逃走?
她沉沉睡去。
花姑拽着疯老汉出了屋子,落了锁便换了那慈祥的口吻:“崔婆子家具体在哪我不清楚,只知在潮声客栈附近,你自己到那找人问问就行。”
“好嘞。”疯老汉抬脚就走:“一会儿便回。”
“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买尾鲤鱼!”花姑在对着即将拐弯从角门出去的疯老汉背影喊道:“越大越好!”
“知道了!”
疯老汉背着她摆摆手:“回来找你兑钱!”
“真是一点亏不肯吃。”花姑嘀嘀咕咕着转身,向厨房走去。
疯老汉出了角门后,却未立刻向潮声客栈走,反而在巷子里七转八转,边转边嘟囔:“奇怪,哪去了?”
又转了一阵儿,他双眸一亮:“嘿!老伙计,找到你了!”
一条大黑狗懒洋洋的趴在不远处晒太阳,身侧放着一只破了角的脏兮兮满是污垢的陶碗,陶碗里隐约可见骨头渣子之类的残留物。
疯老汉走到大黑狗身前蹲下,无比认真的比出一根手指头:“一碗一块,如何?”
大黑狗瞥了他一眼,眼皮耷拉眼看就要合上。
“一碗两块!”
黑狗起身转了半个圈,拿屁股对着疯老汉。
“娘!哪里有个人在和狗说话!。”
一路过的小孩拽拽牵着他的妇人的手指:“你看!”
妇人警惕的看了一眼疯老汉,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快步走过:“嘘,是个疯子,不要看他。”
“……”
疯老汉摸摸鼻子,无奈道:“一碗三块,不能更多了!”
“嗷唔。”
黑狗双耳动了动,终于正面对着疯老汉,无比屈尊降贵的在破碗上方抬起一只爪子。
疯老汉一只手握住那只黑狗爪,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起,在狗爪上空虚虚一划。
一道伤口凭空出现在狗爪上,粘稠血液伴着淡淡血腥气滴落在破碗里。
不一会,碗中便有过半血液,黑狗爪上伤口也渐渐凝结,不再流血。
疯老汉拿起破碗,一点也不担心撒在衣服上般把破碗往袖里一塞:“去角门等我就是,一会儿便回。”
黑狗甩甩尾巴,懒洋洋的又趴了回去。
疯老汉起身,揣着那碗血向潮声客栈方向走去。
潮声客栈离饮冰斋并不远,走路也不过接近两刻钟的时间,是以疯老汉并不着急,慢悠悠的走着。
然而路过潮声客栈时,他并未如花姑所说般打听崔婆子的住处,反而四处望了望,然后轻车熟路的拐弯,向客栈后面的巷子深处走去。
又拐了几个弯后,疯老汉停在一个小院子前,抬手叩门。
“咚咚咚,咚咚咚。”
疯老汉敲的无比有节奏。
“谁啊。”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疯老汉隔着门喊道:“我是饮冰斋的,崔婆子你今早忘记把卖身契给我们了。”
“知道了。”
那声音不急不慢,有脚步声靠近门扉:“这就给你。”
疯老汉稍等了一会儿,便见那门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阴气森森且苍白的脸来。
崔婆子递出一张纸:“给。”
疯老汉接过卖身契,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谢谢了。”
“不必。”
崔婆子作势要关门。
“等等。”
疯老汉伸出一只脚来,卡着门不许崔婆子关上:“我有东西给你看。”
崔婆子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疯老汉:“什么?”
“对你身体好的好东西。”疯老汉环顾四周,确认周围并无第三人后笑着慢慢摸进袖子。
那崔婆子的眼睛也转向疯老汉袖口。
却不想疯老汉突然从袖口掏出那碗血,朝崔婆子面上一泼!
而后即刻关上大门!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那崔婆子躲闪不及,被满满一碗黑狗血泼了个正着!
一道常人无法听见的尖叫自门内传来。
疯老汉死死把着门,任由门内那东西如何翻滚咆哮都不撒手。
直到门内不再传来翻滚和尖叫,他才松开双手。
“应该死了。”
疯老汉将碗放回袖子,摇头晃脑的向巷子外走去:“要不然说少做伤天害理的事呢,这不,被附身了吧。”
话落又肉疼的挠挠脑袋:“三块烧肉……买完大鲤鱼后我还有钱买三块吗。”
他摸摸鼻子:“胃口越来越大了,真是的。”
且不说疯老汉如何在外忙活,花姑在厨房里又怎样想着中午做些何样吃食招待“紫玫”,单单说今日不必开店的林淼,那是十分惬意。
林家虽算不上家大业大,但好歹曾是镇中中大户。
单单饮冰斋,除去作为书斋门头的大堂,还有三进院子。
更不必说还有林夫人陪嫁的两座庄子了。
因此饮冰斋虽然并不十分赚钱,但庄子在花姑的打理下,却是年年有盈余的。
是以林淼自小便未吃过什么苦,生活随心所欲。
现在他便闭目盘膝坐于自家竹林里小楼前的席子上,素手轻弹,泠泠琴音如山间泉鸣响彻竹林。
竹叶飒飒,轻声相和。
犹如人间仙境。
实际上,这片竹林原是不存在的。
十年前一场大祸不单单让林淼成为痴儿孤儿,更让这第三进院子被大火吞噬而空,徒留一片焦土。
后来花姑见林淼因甚喜木植树林而经常往山上跑,便让疯老汉在这第三进院子里建了一座二层小楼,又因林淼的性子,在小楼四周尽数种上竹子。
时间一长,竹苗长成,到真成就了曲径通幽的美景,春日里也有数不清的嫩笋来吃。
有了这片林子,林淼也不再动不动往山上跑,每次兴致来了,就到竹林里小楼前轻弹一曲,舒服的很。
提及琴艺,就不得不说一下其余君子三艺。
琴棋书画,林淼虽不曾夸口道精通,但实际上却无一不精。
琴声绕梁,棋艺精湛,字迹孤高,水墨如生。
他自幼便在四艺上颇有天赋,无师自通。
再加上饱读书斋内书籍词论,竟令其父在生前曾长叹自己已无可教,应聘大儒。
奈何天妒英才,一切在十年前戛然而止。
梨子坐在林淼膝间,圆溜溜小眼盯着林淼拨动琴弦的长指,不一会儿便双目冒星星,彻底失了方向。
林淼专注于音海琴音之间,并未发觉自己过快的手速晕了膝间松鼠。
自然也未发现,自己信手轻弹的曲子招来了不速之客。
“铮——”
一曲终了,林淼缓缓睁开双眸,屏气凝神端坐片刻后方才按下双手。
“好曲。”
林淼愕然抬首。
只见不远处石子路上翠竹下有一墨色身影,因离的有些远,影影绰绰并不十分清楚,只依稀看得出是男子身影。
“多谢。”
林淼轻笑,点漆双眸中眸光流转。
他对那人微微颔首,右臂微展做邀请状,额角白玉发箍因着动作暴露在日光之下,闪烁着莹润微光:“来者既是客,相逢便为缘。客人若喜欢,何不坐下一叙?淼自当扫榻以迎。”
那人影微动,在林淼地注视下缓缓走出阴影。
果真是一男子。
来人负着日光而来,身着墨色长袍,袍角腰间有红线绣着烈火纹络。腰间一把赤色长剑,长剑剑身略宽,花纹却十分古朴,带着三分肃杀七分凄清。
他长发未束,尽数披散在肩头。面容冷漠,一双黑眸如死水平静毫无波澜,五官却深邃如刀劈斧刻,俊美至极。
男子身形高大周身气势极盛,带着深深的压迫感,可见是身处上位之人。
既是林淼未起身与他比较一番,却可以确定他比自己高上一头不止。
若换作旁人,家中突然来了此等不速之客,少不得要吃惊一番。
胆子大的,说不定已经开口呵斥。
偏生林淼是个痴的,丝毫未感不悦或惧怕不说,反而欣喜于来了懂琴之人:“客人请坐。”
来人也不客气,当真一言不发在林淼对面坐下。
“在下林淼,”林淼拱手道:“不知客人如何称呼?”
“安骨。”
男子冷冷道:“你弹的极好。”
“多谢。”林淼轻抚着膝间梨子的软毛:“此曲为我所创,尚无曲名。不知安公子可愿赐名?”
“可。”男子颔首:“不若《诲初》”
“妙极。”林淼拊掌而笑:“此曲正是淼思及家父殷殷教诲而作,取之望子成龙,春风化雨桃李竞芳菲之意。《诲初》此名当真贴切不过。”
男子默然不语。
“不知安先生可是想起了父亲,亦或恩师?”
“恩师。”男子冷哼一声:“他既然死了,一声恩师估计当得。”
又道:“再弹一遍。”
“可。”林淼闭眸起手,附指琴上。
清冽琴声又起,如昆山玉碎。
再开眸时,对面已不见男子身影。
林淼长叹一声:“心结未结,于己无益。”
他置琴于案,食指拂过鬓侧长发:“也罢,已至午膳,多思于我也无益。”
林淼把梨子放上肩头:“走,去吃饭。”
梨子:“吱!”
一人一鼠相携而去,徒留古琴一台于万籁俱静。
梅籽是被花姑的脚步声唤醒的。
大抵因着体内残留蒙汗药的缘故,这一觉梅籽睡得极沉极香,以至于被吵醒时带着些许松怔。
半仙之体本不需如常人般睡眠,上一次这般沉睡已是近十年前。
竟当真毫无防备的睡了两个时辰……
梅籽嗅着周身衣衫沾染的些许清香,双眸打量着层层院子。
竟然种了如此多的竹子,怨不得床榻间都带着青竹香。
这样的人家,却偏偏做出了买人儿女的行径,真真侮辱了四君子。
花姑却不知紫玫心里翻来覆去的将自己翻来覆去埋汰了好几遍,只见梅籽一双美眸不住的打量着一路上郁郁葱葱的竹子,心道紫玫姑娘大概也是个喜爱竹子的,遂无比热情道:“姑娘可是喜欢这竹子?那可真是巧的很,我家少爷最喜欢竹子了,还特意在西北的小院里种了一片竹林呢!”
梅籽长睫低垂,掩下眸中冷光柔弱道:“幼时曾听村里的先生说过,竹子乃四君子之一,只是家乡干旱,多有枯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竹子。”
她面上浮现一层薄红:“叫花姑见笑了。”
“那里那里。”花姑不以为意,笑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只是南镇气候适合青竹生长罢了,哪里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说着又心疼起这小小姑娘被父母所卖,背井离乡,不知心里有多少委屈,遂安慰道:“若紫玫姑娘你想家,和少爷成亲后也是可以回家看看的,别人家姑娘远嫁,也是有归宁的时候不是?”
梅籽虽然对花姑说言一丁点都不信,却依旧意外于花姑的好说话,不由一双杏核眸子小心翼翼瞅着花姑:“花姑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花姑大力点头,连带满头珠翠叮当作响,一根翠玉簪子还下滑些许:“都是好人家,若非不得已,又怎会作出买卖姑娘的事呢儿?只要紫玫姑娘和少爷成了好事,自然什么时候想回家看看都是使得的。”
她带着梅籽拐了个弯,笑的脸上粉稀稀拉拉往下掉:“偏厅就到了,姑娘可千万别忘了我嘱咐你的话。”
“我记得的。”梅籽冷眼瞧着那洞开的偏厅愈来愈近:“花姑大可放心。”
“老汉我为了买一条大鲤鱼,把集市逛了个遍,一不留神就走到了镇西,好不容易在摊子上看见了大鲤鱼,结果少爷你猜怎么着?”疯老汉的声音自偏厅传来,声音跌宕起伏的吊足了听众胃口。
“如何了?”
令一梅籽不知的声音传来。
那人声音温润柔和,自带三分笑意:“可是有人抢了你的鱼?”
“哪儿,”疯老汉压低声音:“说来也巧,我找的摊子在集市尾,却离的孟院外家极近,老汉我不过等摊主刮鱼鳞的功夫,就看见孟员外家角门开了,从里面丢出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来!”
“女孩子?”
“可不就是女孩子吗!”疯老汉道:“我瞅着那身量,少不得有了三月身孕!看那身装扮,恐怕还是个姨娘!”
“老疯子!”
花姑本来笑盈盈的带着梅籽往偏厅走,才跨进厅门就听见老疯子再与林淼说些有的没得,顿时肺都炸了:“你又在和少爷胡说八道什么腌臜事?!别把少爷往沟里带!”
老疯子脖子一缩,走到林淼身后站定,死死闭著嘴巴不说话了。
林淼端坐在椅子上,闻言侧首安抚花姑道:“花姑,老叔不过闲来无事和我聊些邻里坊间间趣事,莫要生气。”他到了一杯凉茶:“来,喝杯茶消消……“
话语戛然而止。
林淼按下含笑神情,黑眸带着些许探究的看着花姑身后静静站立的梅籽:“这位姑娘是?“
梅籽静静站着不言不语,却不是因为害羞或过于冷静,而是已经傻了眼。
她一路上思考了无数种情况。
既然这家少爷是个痴得,说不得会有些毛病。
好一点呢,行事幼稚犹如孩童,或者痴傻迟钝。
差一点呢,嘴斜鼻歪涕泗横流,搞不好还很熊。
但是……
唯独没料到这家少爷会这么好看啊?!!
这般姿容,在上界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