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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邪(七) ...

  •   林淼端起白瓷茶盏,轻轻用茶盖撇去浮末。
      浅绿茶水在雪白瓷器中不住晃动,如碧波荡漾于九天云层之上,十分好看。
      只是再好看的茶汤瓷器,于端着它们的人相较,皆会如妄图与明月争辉的小小星辰般光芒尽散,黯然失色。
      在正堂侍候的婢女们不敢正眼盯着林淼瞧,却偏偏忍不住看向后者的欲望,只好不住用眼角去瞥端坐于正堂的公子。
      更有甚者,甚至在心中暗暗希望那茶盏中茶汤少一些,再少一些,这样便有理由靠近那气质如华的白衣公子。
      若幸运些,说不定还会触碰到他纤长如玉,白皙莹润的手。
      可信被婢女们偷偷注视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切。
      林淼长睫低垂,面色如常,腰身挺直,动作行云流水且毫无声息,只雪色长袖随着品茶的动作不住颤动,发出些许衣料摩挲之声。
      他薄唇微微抿下些许茶水,便将茶盏放至一旁,而后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悠然自得但目不斜视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有脚步声自正堂一侧的门内传来。
      家丁毕恭毕敬的打起帘子,一直纯黑皂靴迈了出来。
      孟员外心中因着红儿的话而怒火翻腾不休,他本就对害自己爱女昏迷不醒的天孤煞星心怀恨意,如今更是把自己对红儿的不满迁怒到了林淼头上,来的路上脑海里不知过了几十种折腾天孤煞星的念头。
      他面沉如水,怒气冲冲的踏进正堂,乍一看见端坐在椅子上的林淼便要开口呵斥:“谁允许你……”
      “孟员外。”林淼轻弹衣角,施施然站起,他揖道:“在下林淼,久闻员外大名。”
      孟员外一句呵斥卡在喉中,不上不下。
      他嘴巴大张几乎可见喉头,一双虎目一眨不眨的盯着林淼:“……”
      脑后银链随着林淼躬身动作自白玉发箍上滑过,落在林淼耳后,后者恍若未觉,只正身明知故问道:“不知孟员外派家丁将在下“请”来,所为何事?”
      怎么看也是一翩翩浊世佳公子,当真是个傻子?
      这等气度容貌,便是镜中一些世家公子也赶不上。
      孟员外长眉间刻下川字,他沉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人。”
      “回老爷,确实是去饮冰斋捉的人没错。”家丁道:“崔公子的手下赵延也说他就是林淼,昨日撞到崔公子之人。”
      孟员外随即变了脸色,他恶狠狠道:“那谁让他坐在这里的?!这等晦气之人害得英儿昏迷不醒,你们难道还要把他奉为上宾不成?!!”
      他目光落在茶盏之上,暴怒道:“今日在正堂当值的统统拖下去领二十板,全部发卖!”
      话落一指听见他方才命令而面色微动的林淼:“把这晦气东西给我拖下去打!打到小姐醒为止!好好去去晦气!”
      侯在堂下的家丁闻言纷纷冲进大堂,将几个婢女连拖带拽的赶了下去。
      一时之间,雕廊绣户之下满是女子哀求告饶哭啼与家丁的大声呵斥。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与林淼所感知的阴寒之气交杂在一起,恍若鬼蜮。
      林淼波澜不惊立于原地,默默注视着面露自得的赵延带领着四个家丁行至身前,后者笑里藏刀道:“林公子,请吧~”

      “林公子跟我说不想叫花姑和老叔担忧……所以回来之后才没有说。”
      梅籽见花姑横眉竖目,眼角几乎开裂,认识到事态似乎比她猜测的还要严重些,急忙解释了来龙去脉,她小心翼翼道:“那个赵延……可是有什么问题?”
      “赵延,赵延。”花姑大力之下竟将麻布帘子生生扯下,她银牙紧咬双目血丝遍布:“那个狼心狗肺的腌臜东西!”
      糖人小哥被满面脂粉,白似女鬼一般偏偏衣裙花花绿绿的花姑吓得不清,他后退几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先走了。”
      “站住。”
      然而花姑未如他所愿。
      糖人小哥身体一抖,愣是把回了一半的身体给拧了回来,他对花姑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这……这位大娘,你有何吩咐?”
      “你刚刚说少爷被一群家丁捉去了孟府,”花姑眸光如刀,几乎凌迟了哆哆嗦嗦的糖人小哥,她红唇轻启:“那你可有看到一黝黑干瘦,一身短打的老汉?”
      “没。没有。”糖人小哥夹着□□,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哭出来:“只有林公子和赵延在人群里。”
      花姑这才放过糖人老头,她心不在焉的自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抛进梅籽怀中,对后者道:“紫姑娘,你帮我好好招待一下这位小哥。”
      她转过煞白的脸,对小哥真诚道:“多谢。”
      话落也不等那两人反应,脚尖轻点,以几乎无法看清的动作窜出大堂,而后脚尖轻点,在两人的注视下轻而易举便上了对面房顶,几个起跃后便不见了踪影。
      糖人小哥:”……高人啊!这位大娘一定是个武功高手!”
      拿着小荷包的梅籽:“……”武功是何物?

      执念为何?
      执念是一往无前,是渴求期盼,是执迷不悔。
      执念是无垠沙漠中瑀瑀独行的旅人满怀喜悦眺望遥远绿洲,即使明知那可能是海市蜃楼,明知或许无论如何追赶,都将繁华落尽一场空。
      执念为何?
      七情六欲造就这繁杂人世,红尘纷扰。
      为人,为情,为欲,为财,为权,为……
      人心叵测下,执念分了善恶。
      一念成佛,一念坠魔,所言非虚。
      纱幔震荡间,被翻红浪时,红儿突然想起来多年前在一话本中看到的一段话。
      藕臂装若无力一般搭在身上人肥厚粗壮的臂膀上,他双颊飞红,眼眸如水,口中甜腻喘息不停,思绪却已飞到九霄云外。
      厚重肉山闷哼一声,油腻大手松开红儿纤细腰肢,倒在一侧。
      “真是个小妖精,老子早晚死在你身上。”崔鹏犹在喘着粗气,痴肥面上写满餮足。
      红儿扯过一侧皱皱巴巴的红纱,堪堪盖住遍布全身的青紫印记,恍若无骨的娇软身躯覆在崔鹏胸口之上,他美艳如斯和气如兰:“那崔公子喜欢红儿吗?”
      “本公子喜欢你喜欢的要死。”崔鹏被红儿看的心头火起,他伸出大掌意欲翻过红儿再来一次,口中犹自不清不楚:“不愧是清柳馆的头牌,老子这八千两银子一点没白花!”
      却不想这一次红儿并未如他所愿。
      红儿漫步惊心的将玉软花柔,凝脂一般白皙的手搭在崔鹏手心,轻而易举便阻止了后者动作甚至将那粗壮手臂押回床铺动弹不得。
      崔鹏皱眉:“快松开!”
      红儿充耳不闻,她靡颜腻理的面上露出楚楚动人的笑来,途着大红口脂的唇瓣开开合合,吐出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来:“即如此……公子把心脏给我可好?”
      “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公子把全部精元给你都行。”崔鹏只道身上美人在使小性子,他挣扎着被摁的死死的手臂,满心满眼都是再来一次,因而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
      “这可是公子说的哦。”
      红儿面上笑意加深,纤纤素手抚上崔鹏胸膛,他低声道:“即如此……红儿就不客气了。”
      崔鹏胸口骤然一疼。
      他不肯置信的用力下压脑袋,偏偏脖颈间肥肉堆叠,竟看不清胸口全貌,只隐隐约约看见胸口有红色蔓延。
      “噗嗤。”
      红儿娇笑着,把一颗红彤彤的东西捧给他看:“公子你看,你的心和你的人一样丑陋呢!”
      崔鹏脑袋重重砸回圆枕之上,他双目溃散再无焦距,已经没了气息。
      “真臭。”红儿端详手中肉球半饷,嫌弃道。
      话落竟又给塞了回去。
      “肾虚枪快的,又没多少精气,小爷我实在懒得伺候你了。偏偏又不能让你死在这儿,不然画中仙非手撕了我不可。“他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你就先好好当个傀儡好了。”
      指尖红光频闪,红儿长指在崔鹏创口上轻轻划过。
      随着他的动作,那创口竟一点点融合,最终消失不见。
      崔鹏睁开了眼睛,仿佛并未被红儿掏出心脏般坐起。
      “你老老实实呆在这儿睡觉。”圆润白皙的小脚踩在地毯之上,红儿腰肢轻拧缓缓起身,他随口命令道:“要是有人来吵你,你就发脾气,听到了没?”
      “崔鹏”呆楞楞的点点头,一言不发的倒回床上,闭好双眸。
      他赤身果体,胸膛起伏,乍一看去,竟真如睡着一般,丝毫看不出不同。
      红儿轻哼一声,他眼角上挑侧耳轻听半晌后,随手扯过屏风上备好的新衣,松松垮垮盖在身上,漫不经心的在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际打了个结:“一个两个的真不省心。”
      话落以手掩唇,薄唇微张,轻轻打了个哈欠:“是时候来个了结了。”

      “在下本以为孟员外即能自庙堂之高安然身退,定是通情达理,又或长袖善舞,进退有度之人。”林淼黑眸光华明灭,他直接无视了不怀好意的赵延,抬指温柔摩娑着左鬓那三道触手生温,光泽莹润的玉质发箍,温言道:“宅邸阴冷,性情暴戾,亲女昏迷不想着寻医求药,却胡乱相信流言迁怒于无辜之人,甚至意欲动用私刑。”
      那发箍之间间隙细小,被银链所连,远远看去浑然一体,如今竟被他轻轻摘下最低下的发箍:“如今看来,却是高估了。”
      “我不想伤人,可有些人有些事,并非忍忍就能过去的。”
      他把发箍捏在手中,轻声道:“莫要伤及无辜之人。”
      孟员外心中突然涌上不好的预感,他色厉内荏的对赵延等人呵斥道:“都死了吗?!还不把他拖下去!”
      几个家丁之前还有些犹豫,此刻不得不伸出手去意欲拉扯林淼出去。
      后者黑眸中有几不可见的暗红涌动,他唇角勾起,周身气势骤变,竟露出一个邪气四溢的微笑来。
      然而未等他有所动作,竟又抬手把那发箍带了回去,任由家丁粗鲁的把自己拖到园中,摁在长椅之上。
      “公子!”疯老汉一脚踹开孟府大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高悬于林淼身体之上,即将落下的板子。
      他怒发冲冠,瞋目切齿,须发根根竖起:“尔等怎敢!!!”
      他身形如风驰电掣抢至家丁身前,电光火石间生生用一只手接下那拳头粗的木板,而后将林淼拦腰抱起,兔起鹘落跃至正堂屋顶之上。
      疯老汉单手扶着林淼,急吼吼道:“少爷你没事吧?”
      林淼只觉头疼欲裂,他抬起左手按压着左侧太阳穴,力道之大几乎将那脆弱穴位戳穿。
      他轻声回道:“我没事……老叔你怎么会在这里……房顶上。”
      疯老汉一怔,他结结巴巴道:“老汉我以前学过些许腿脚功夫……一时情急担心公子所以……”
      他有些刻板的转移话题,对房下乱成一团的院子和刚刚在院子里站定的孟员外吼道:“老汉我能治好孟小姐,只要你放了公子,我就救她!”
      “此话当真?”孟员外闻言,一时顾不得在意疯老汉的不敬,他颔首看向楼上二人。
      “你多次从崔婆子手里买女童,是也不是?“疯老汉心中担心林淼身体,他语速极快:”前几日我发现那崔婆子被不干净得东西付了身,我为了不让那东西继续祸害孩子,泼了整整一碗黑狗血,现在看来可能那碗狗血只是伤了那东西,并为除去。”
      孟员外闻言脸色一变,宽大广袖下双拳收紧,青筋突起。
      “那东西说不定逃窜进了孟府,孟小姐一不小心冲撞了它,所以昏迷不醒。”疯老汉在指尖拧出一抹翠绿光辉,他糊弄道:“老汉我粗通道术,这次定会除了那东西,让孟小姐醒过来。”
      “胡说八道!”赵延见孟员外眉头紧皱默然不语,生怕后者心思被动摇,他绿豆大得眼睛死死盯着房顶上站立不稳的林淼和指尖绿光闪烁的疯老汉,气急败坏道:“就凭你那江湖骗子的小小戏法就想给那天孤煞星开脱?门都没有!”
      “闭嘴。”孟员外冷冷的撇了一眼脸红脖子粗的赵延,毫不留情道,他颔首对疯老汉道:“便暂且信你,让你试上一试。”他目如寒冰,带着十分威胁:“若英儿不醒,那饮冰斋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可……”赵延心中不忿,奈何孟员外看向他的目光实在冰冷,犹如注视着一个死人。
      他怏怏合上嘴巴,不甘不愿的退至孟员外身后站定。
      疯老汉闻言,神色却带上一分犹豫。
      这是明目张胆的在拿饮冰斋上下四人性命作威胁啊。
      “答应他。”林淼依旧按压着突突脉动的血管,他强忍着剧痛,扶着疯老汉干瘦的上臂站稳,黑玉眸子中是全心全意的信任:“虽然不知道老叔什么时候学了法术……但我相信老叔,且答应他,试上一试。”
      疯老汉喉头上下滑动,他盯着底下的孟员外,带着几分不敢直视林淼的意味。
      半晌后,他对面露不耐之色的孟员外道:“你女儿在哪?!”
      孟员外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唇角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弧度,缓缓道:“跟我来。”

      梅籽:“……”
      糖人小哥:“……”
      梅籽:“……”
      糖人小哥:“……”
      梅子把层层叠叠在堂风中如水波流动般颤抖不已的袖子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杏核眸子眨了又眨,偏偏对面那人眼睛直勾勾的保持着一个疑似吓尿了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活似一被毁容后不堪直视的偶人。
      年幼的仙界世家子忍无可忍,梅籽虚虚握拳在唇边,她轻咳几声,道:“既然花姑说要好好感谢你……”
      她有些疑惑的盯着手中沉甸甸鸳鸯戏水的小荷包,放弃了自己搞懂下界银钱是怎样算法,梅籽索性把荷包往小哥面前一伸:“我也不知道给多少好,你自己拿吧。”
      糖人小哥:“……”
      梅籽:“……”
      她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把那荷包又向前递了递:“你倒是拿啊。”
      话落故意恶狠狠道:“再不拿我可打你了。”
      糖人小哥猛的一怔,似乎将将回过神来,他用袖子擦擦额头,对梅籽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来:“那位大娘吓死我了……”
      梅籽:“咳,花姑的审美是有些嗯……独特。”
      她依旧举着荷包:“你自己看着拿报酬吧。”
      “使不得使不得。”糖人小哥后退几步连连摆手:“我只是来问了一句……也没帮上……哎呦!”
      梅籽注视着一脚摔下三层台阶,现在坐在地上揉着屁股疼的直哎呦的糖人小哥,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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