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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节二 生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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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叮铃……叮铃……"
清脆的铜铃荡漾在浑厚的的马蹄声中,透过小巷里的喧闹声清晰地传来.
一辆枣红色高头大马拉着的青幔四角垂绦马车自大道驶来,车辕上坐着的小僮约么十八岁,青灰色衣裳,布巾裹发,正是韩府小厮的服饰,他圆脸大眼,双颊因长途驾车而微微泛红.都说面由心生,见他这副相貌,便可知其是极憨厚老实之人.
由于来客的车马已是紧挨着排满了小巷,那小厮驾车刚转过巷口就已无法前行,只得侧身向车中坐着的人禀报情况.禀报之际,韩府外迎客的小厮有眼尖者已看到了自家的马车,连忙上前侍候.
"无碍,我自下车便是."低沉威严的声音想起的同时,车帘被掀起,一个中年男子从车中迈步而出,未等小厮安置车凳便轻轻跃下.
男子身着玄色长袍,上有银线勾勒出的数枝傲竹,此外再无半点花纹绣案,腰间配饰也仅一块方形羊脂白玉,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玉佩内有暗纹.
玉佩表面并无刻痕,亦未着墨勾画,那墨色麒麟纹,分明是镶在玉佩内里的.新疆和田的白玉不难寻,但若配上此等工技,却是天下无几.
此时小巷中集聚的都是驾车的小厮或是品级不高的官员,故而也没有人注意这男子身上的玉佩乃皇家所赐,韩家家主代代相传之物,自然也无人认出这中年男子正是他们趋之若鹜的沧州刺史韩大人――韩筗.
韩筗看了眼府门前热闹的景象,未置一词,只抬步向府里走去,进了府门穿过长廊直向清辉苑去.
"老爷,您回来了,是去正厅还是回卧房换身衣裳?"清辉苑外早有小厮候着,见韩筗沉默,只得出声询问.
说罢又连忙补充:"大少爷回来了,在大厅里陪夫人叙话."
"如此,我先回卧房更衣."顿了顿,又吩咐先前驾车的小厮,"竹响,你去正厅里回夫人的话,我稍后就去."
那竹响跟在韩筗身边许久,见自家老爷面色缓和,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便知他因着大少爷归来而高兴,故而也面露喜色,轻声应了去传话.
正厅里一片温馨和乐,姜氏先前的不满早被儿媳的温良乖巧和儿子有意的调解冲散.
韩家此支本就不兴盛,如今也只有韩琿、韩瑀二子,况韩瑀尚小,这传宗接代的重任自是落在了韩琿身上,如今这般作为,岂不是犯了无后大忌.奈何韩琿虽性格温和,此次却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相较于期盼中的孙子,这站在面前的儿子儿媳若离了心,才叫人心下难安,夜不思寐.
姜氏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至于子嗣之事,徐徐图之也无不可.
竹响问了门外候着的丫鬟,知晓了屋里的情形,便轻声走了进来,抬头便看到姜氏嘴角含笑,正嘱咐着韩琿要小心照料颜氏的身子,莫再伤了根本,韩琿岂有不应,自是连连称是,
"夫人",竹响站在门边不再上前,只低头轻唤一声.如夫人这般,见了大少爷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若不出言打断,不定等到什么时候呢.
"竹响,老爷回来了?"问话的并非姜氏,而是坐大少爷下首的韩陆,他见院里已安排妥当,便随韩琿进了清辉苑,再未出去.
"是的,爹."回了父亲的话,他又俯身向韩琿行礼,"问少爷安,老爷知道您回来了,心里挂念着呢."
"莫多礼,你我二人有一同长大的情分在,不该如此生分."说着便伸手托起了竹响下弯的身子.
竹响就势而起,也未假意推辞.
韩陆早年丧妻,也无心再续弦,对这唯一的儿子极为重视,便求了韩筗让竹响随少爷们识文断字.大少爷韩琿不会对他摆什么少爷架子,二少爷虽寡言少语,性子难以捉摸,却也绝不会为难于他.故而说句高攀的话,他与这二位少爷倒颇有几分兄弟情谊.
见竹响脸上并无生疏惶恐之色,韩琿眼底的笑容深了几分,遂转身坐下,才开口,"父亲可是还有公事?"
"老爷并无公事牵绕,而是回卧房更衣了,说是稍后就到."
"怎得不早说",院里的丫鬟小厮多在前府忙着,剩下的也都因为韩琿归来而在正厅服侍,故而卧房并无下人候着,姜氏思及此有些着急,忙起身,道,"璇茵,随我去卧房."
"夫人且安心,老爷身边有小厮跟着,不必着急."
"母亲先坐,既然竹响说有人侍候,便也不必紧张."坐在姜氏身边的颜茹轻声劝着.正此时.韩筗已更了衣,入得大厅来.
紫色修身长袍,仍是以修竹为纹,然这一身紫袍墨竹却比先前的玄袍银竹多了分贵气,少了分冷冽.
这下,不说姜氏再不能安心坐着,屋里其他人也连忙起身.
"父亲"韩琿深深一揖.自己的决定,父亲虽已知晓,却不表态.想想自己做了近二十年的孝子,如今竟在子嗣大事上违逆父母,心中不禁有些无奈酸涩.不过他深知父亲性格,若是如先前对待母亲那般跪地请罪,怕是真要去祠堂跪个四五天不说,此事更无回旋的余地.
韩筗沉默地看着面前的长子,一言不发.这世间本无眼神摄人之事,坊间杜撰而已,只是韩琿心内有愧,硬是在父亲的注视下流下了冷汗.
"琿儿,你可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言."
"回父亲的话,先贤良言,终生不敢忘."
"嗯"轻哼一声,韩筗不再理会将头埋得极低的儿子,走向首位.
"少爷快些起身吧,老爷这是应了."见韩琿低头弯腰不敢起身,一副胆小慎微样,虽知其间演戏成分甚重,韩陆依然出言相劝.
"谢父亲体谅."韩琿自是顺杆而下.
见原本如玉的翩翩少年竟也学会了装乖卖巧,韩筗心中郁闷难耐,只得把怨气撒在方才说话的韩陆身上,那一眼瞪得韩陆直讨好地傻笑.
见父子二人并无争执,婆媳二人这才放了心,颜氏也连忙向公爹请安问好,韩筗对儿媳妇倒是和颜悦色,未加责难,与姜氏初见这夫妻二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两厢下来,颜氏与韩琿恩威并受,真应了那句姜还是老的辣,这年轻的小夫妻可没得到什么好处.
"瑀儿呢,这时辰,该开宴了吧."韩筗见长子长媳皆是心头大石落地后的轻松愉悦,只是摇头笑笑,转而问起了今日的寿星――韩瑀.
"我已经让璇玑去看着了,前些时辰回了话来说是正睡着,如今怕是该醒了."姜氏柔声回答,眼底一片舐犊深情.
韩瑀虽不是姜氏亲生,但其生母分娩时难产,诞下韩瑀后便撒手人寰,故而韩瑀自小便养在姜氏处,一如亲生.
正厅这边正叙着话,西厢房里,璇玑已和几个丫鬟嬷嬷为韩瑀穿上了红色映寿字花纹的小短袄,短袄下是同色短摆小袍,足下蹬一双黑色皮质小短靴,再加上雪白的兔毛围颈,衬得那张如剥皮鸡蛋般的笑脸更加水灵.
韩瑀任奶妈丫鬟们为他穿衣,并不反抗,只张着双大眼睛看周围的人.
那双眼,果真是孩童的眼,透亮,如出水的葡萄,仿佛下一刻就要泛出光来,然而那眸色却非葡萄般的暗紫,而是,黝黑,如墨玉般,极诱人,引人沉溺.
正是这双眼,多年未变,成了另一人爱极却也恨极之物.
而此时,被韩瑀注视着的璇玑已有些吃不消,她极尽所能的将声音放轻柔,笑问,"小少爷看什么呢."
"娘娘……娘娘……"却不料小祖宗并不买账,转过头糯糯的唤起娘亲来.
"小少爷别急,我这就带你去找娘亲."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忽略掉隐约在唇间的磨牙声.
还以为小少爷这是在看自己呢,唉,上次李家夫人带来的小少爷那叫一个嘴甜,软软的,见谁都叫姐姐,真招人疼啊.如是想着,可手上却不见怠慢,抱着小少爷的力度不轻不重,既不会摔了也不会勒着,可见真正招人疼的还是怀里这位.
"老爷夫人,璇玑姐姐带着小少爷过来了."刚出门要去西厢房催促的璇茵见璇玑抱着三少爷小心地走过来,忙回身向韩筗和姜氏禀报.
正说着,璇玑已抱着粉嫩的小人儿进来了.
"爹爹,娘娘"人还没看清,声音就已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瑀儿已经会走了,不要总抱着他."韩筗坚持严父形象,眼底都是宠溺却依旧出言训诫.
"是"因着注意力都被剥夺抱小粉团的权利的遗憾所吸引,对韩筗的训诫,璇玑反倒没了往日的惶恐和重视.
"瑀儿,看这里."韩琿出声将小人儿的注意力从父亲的玉佩上引开,随即又抱起他,笑着问,"可还记得我?"
"哥哥,哥哥",声音欢快,叫着的同时便笑了起来,脸颊上一对梨涡让人直想戳一戳.
韩琿听他准确地叫出了自己,不禁一愣,他只是出言询问,并不期盼有什么回答,上次见韩瑀是在韩玠的葬礼上,那时韩瑀不过一岁长,过了这许久,不料他却还记着.
许是被长子呆愣的样子所取悦,韩筗放声大笑,伸手接过兀自笑的开心的幼子,出正厅向前院走去.
身后,一行人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