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foolrainbow

1、 章节一 韩府 大

　　大历五年腊月．

　　灰瓦密如鱼鳞般的排列着，瓦片交接处的积雪在毫无温度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辉．一道道积雪直延伸到的房屋边缘．

　　房屋外沿微卷，两角如欲飞的的雏凤般向上扬起，这里的积雪早已融化，只留下两只飞扬的檐角高翘着在茫茫白雪中张扬．

　　积雪正消融着，房檐边水珠相继滴下，目光顺着下落的水滴，可以看到一块长约四尺的匾额悬在朱漆金锁的大门之上．匾额由极贵重也极坚韧的黑色金丝楠木造就，未着漆，上刻＂韩府＂两个行书大字，染金漆．

　　河北韩家，簪缨世家，祖上曾官拜丞相，百年以来，世代子孙皆颇有作为，韩家的荣宠也得以延续．如此大家族，非平常官家可比．

　　至这一代，韩家子孙多已分散各地为官，亦有不少人在京中任职，而论势力，则数河北道沧州韩筗一脉最为兴盛．这韩筗，正是韩府现今家主．

　　院里的积雪早已清理殆尽，经雪水冲刷过的地面略潮湿，空气中染了一丝泥土的气味，深吸一口，倒是能醒神清目．

　　只是院里的人却少有能停下来感受这雪后清新的，仆从往来如云，脚步匆忙却丝毫不见慌乱，可见这宅院里的仆人也是极有规矩的．

　　他们脸上带着少许笑意，一是为着将至的年关，另则是因着韩家小公子的两岁生辰将至．

　　总管韩陆一面招呼婢女们挂着灯笼，脸上一片喜气，一面又往来于各位主子的小院，询问需求．

　　韩陆大总管本不姓韩，却是姓陆的，只是家里贫穷，连个确定的名也没有，跟了韩筗后，便也就随了韩姓，原来的姓却成了名．

　　＂韩总管，夫人叫您回话～＂韩夫人姜氏身边的丫鬟璇玑站在回廊里，向院中呼喊．

　　＂晓得了＂，韩总管应着声，随璇玑走向韩筗夫妻的居所――清辉苑．

　　清辉苑正厅里，姜氏端坐在首座边的椅子上，着对襟鹅黄短袄，下衬缀淡黄梨花纹的束腰长裙，长发挽起，仅簪一支青玉木槿花簪子．虽已近四十岁，却仍旧风情不减，反而因岁月的流逝平添了些许淡然雍容．

　　姜氏下首坐着的女子，衣着极为素净，白底映墨纹的长裙，银丝勾花的淡青色腰带，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是怀胎近九月，临盆在即，她低着头，一缕鬓发自耳边垂下，脸不涂粉，发未簪钗，秀眉微蹙，眼眸略染泪意，正是韩筗次子韩玠之妻苏氏．

　　看着垂首走进来的韩总管，姜氏略带了些笑意，问道：＂府里可都筹备周全？＂

　　＂夫人安心，府中事宜都已安排周全＂，顿了顿，他又笑着说＂小少爷的生辰宴自是要大办的＂．

　　＂嗯．．．＂姜氏沉吟着，继而又看了看下首的苏氏，笑容敛了几分，又嘱咐道：＂大办是应当的，只是玠儿刚去了不到一年，府中切莫过于张扬＂．

　　韩总管也敛了笑意，脸上带了丝悲切，应声退下了．

　　韩玠是韩筗次子，身染重病，去岁逝世，留下了怀胎一个多月的妻子，寡妻带着未出生的孤子险些在灵柩前以死相随，幸得家人劝慰，才心事稍结，如今正住在韩府西侧的唯墨小筑中．

　　方才苏氏正与母亲说到已逝的丈夫，故而才眸中含泪．听到母亲为夫君考量，她脸色微霁，起身纳了个万福，道：＂妾身多谢母亲体谅＂．

　　“一家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虽是嗔责，却多含疼惜，“平素也要当心着，你身子重，操心不得”。

　　＂母亲安心，姨娘照料的很尽心，媳妇自己也会注意。＂

　　“嗯，回院里去歇着吧，养好了精神，明日瑀儿生辰，事项虽不多，却也是要劳心的。”说着，便吩咐璇玑将二少奶奶送回住处。

　　苏氏又道了谢行了礼，才由璇玑搀扶着出了清辉苑。

　　夜渐深，华灯初上。韩府里人声稍歇，却灯火通明，只等旭日高挂时，迎客开宴。

　　腊月二十六，韩府里一派热闹景象。如此大家，要攀附的人自然不少。

　　虽说韩筗任沧州刺史，离长安甚远，少受皇帝过问，长子韩琿虽是京官，却也只是中书起居舍人．但百年簪缨大家，积威甚重，这些地方上的小官员自是要随礼祝贺的。

　　况且韩家几代都是清流一派，虽无从龙之功，荣极一时，却也颇受历来皇帝器重，另有一批直士清官推崇，故而这宴席也是座无虚席。

　　但想到众人觥筹集聚在此的原因，却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为的只是韩家小少爷，一个仅两岁，什么也不懂的孩童。

　　韩陆看着这门庭若市的景象，也不禁苦笑，二少爷去了一年不到，本就不该如此大张旗鼓，奈何不请自来的人太多……

　　敛去面上的表情，韩陆笑着迎上走进来的官员，一番客套虚礼不提。

　　“韩总管～”韩陆转过身看着叫他的小厮，颇为眼熟，或许是哪位大官身边的随侍。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泄露，只是一味笑着准备出言寒暄。

　　“韩总管可还记得我？”看着一脸笑容却不见亲近的韩陆，那小厮了然地笑着。

　　这是……韩陆收起了笑容，仔细看着这张脸，白净清秀，却没什么特色，若是身量再单薄些，再稚嫩些……

　　“青柠，你小子。”语气中带着惊讶与喜悦，“那大少爷，他们……”问到这里，声音却是有些颤抖。

　　这青柠是韩家大少爷韩琿的贴身小厮，自从前些年随大少爷进京后，一直未曾回来过。

　　去岁二少爷病重逝世之时，大少爷因忧京中府里无亲信，就将他留在了家里，故而细细算来，着实是有三年未见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三年时光，自然一番雕琢，不复当年模样了，怪不得韩陆没认出来。

　　“大少爷和少奶奶都来了，已经到巷口了。”看韩陆激动的几乎不能言语，青柠连忙回答。

　　“不是说年三十才能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到了？”问着，又急忙吩咐人去禀告夫人，自己却已经出了府门，向巷口走去。

　　“可不是嘛，本来是二十一二才能动身的，大少爷想着小少爷的生辰，才跟上面打了招呼，提前回来了”

　　“大少爷待兄弟向来是极好的，只可惜……”声音有些低沉，顿了顿，又笑道“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些。

　　青柠知道韩陆这是想到了二少爷，也不多说，只笑着附和。

　　“陆叔，身体可还安好？”看到眼中含泪的老总管，刚从车厢里出来的韩琿连忙下车扶着他，动容地问。

　　韩陆自跟着韩筗以来，就随了韩姓，只是韩琿与韩玠自小就与他亲厚，又经父亲示意，便一直称他一声陆叔。

　　“劳大少爷挂心了，一切安好。大少爷莫站在这寒风中了，如今这境况，马车是进不得了，还得大少爷移步进府。只是……大少奶奶她……”

　　“陆叔莫担心，茹儿无碍。”声音柔和，不似寻常女子般软糯，却带了分难得的灵动。

　　随声而出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的女子，浅粉色流云锦束腰长摆底裙，白色映红梅宽袖对襟小短袄，袖口，领口皆是厚厚的白色兔毛。她脸色略苍白，虽着了几分胭脂，却依旧带着疲态，嘴唇也有些泛白，但笑容不减，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泛着灵动。正是韩琿的妻子，颜氏。

　　“夫君，妾身无事。”看了看紧挨着停在巷子里的一溜儿马车，她体谅地说着，又轻拽了下韩琿的长袖。

　　“怎么就冒冒然跑出来了”韩琿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披风，为她仔细披好。

　　“哪就那么娇嫩了”嗔了夫君一眼，颜氏就着韩琿的手下了马车，向韩陆伏身问好。

　　“少奶奶折煞老奴了，快请进府吧，夫人还等着呢。”韩陆侧身一避，连忙请韩珲夫妻二人入府。

　　“有劳陆叔。”韩琿笑着应答，知晓自己妻子这般尊敬韩陆，一是为着儿时受他疼爱，另则是为着自己的态度。

　　入得府门，过了长廊，再过了二门，便是韩府的后院－－韩家众人的住所．

　　清辉苑外，姜氏已经等待许久，向来从容的官家夫人一脸急切，手中的帕子几欲绞破。

　　“母亲。”韩琿快步上前，轻撩起前摆，直挺挺地跪下，“孩儿不孝，不能在双亲身边尽孝，还要劳您惦念。”

　　“母亲，媳妇不孝。”颜氏也随着夫君跪下，只道不孝，却不多说。

　　＂说的什么浑话，皇命在身，你又有什么不孝．＂姜氏见儿子刚见面就下跪，脸色骤变，眼泪也簌簌而下，急忙上前拉他起身，对颜氏却仿若未见．

　　只是姜氏一介妇人，如何拉得起决意要跪的儿子．

　　＂母亲……＂看着一味流泪的母亲，又回身看了看脸色更加惨白，戚戚然不知如何是好的妻子，韩琿眼中有一抹痛色，哀求的唤了一声姜氏．

　　姜氏这才抬头看了看跪在儿子身后颜氏，只见她面色如纸，垂着头看不出神情，只是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且微微颤抖．

　　到底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又是自己中意的长媳，想想她这几年来的苦楚，姜氏也有些于心不忍．

　　这颜家与韩家是世交，如今颜家的当家夫人乃是姜氏的手帕交，颜氏聪慧温婉，姜氏唯有一子，自小便对颜氏疼爱，如今又如何硬的下心来．

　　况且这决定也是儿子下的，又如何怪得了这孩子．

　　姜氏有些动容地看着一前一后跪着的夫妻二人，终是一声长叹，这，便是妥协了．

　　＂大少爷，少奶奶快起身吧，跪坏了身子，夫人还不得心疼．＂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素白衣衫，仅群摆和袖口映青丝花纹，发间也只是簪了一支珍珠垂银苏的簪子．

　　这妇人正是已逝韩玠的生母，韩筗的姨娘黄氏．

　　黄氏是韩家的家生子，做了姨娘却也不见骄纵，只是一心服侍老爷夫人，本来有了韩玠，心中也有个念想，却不料白发人送黑发人，空悲切．

　　因着她的本分，姜氏倒也待她极好，年轻时虽也心中有疙瘩，毕竟是丈夫的小妾，怎么会心无芥蒂．只是二十年来，在这府院中，两个人说说话总比自己独撑强，又怜她儿子早逝，故而对她也越发亲厚．

　　＂你们姨娘说的是，快起身吧＂姜氏说着亲自上前握住颜氏的手，将她扶起．

　　＂母亲……＂忍了许久未落的眼泪就这样夺眶而出，颜氏感受着母亲手里的温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放下了．

　　＂傻孩子，手怎的这般凉，快进屋吧．＂姜氏轻拉着颜氏进了清辉苑．

　　韩琿看着携手在前的二人，对着黄氏露出感激的笑，黄氏有些受宠若惊的愣了愣，随即回了一笑．

　　韩琿见她面容憔悴，眉间有一丝淡痕，知她因韩玠之死受了不少打击，也只能无奈叹息，那般聪慧机灵的孩子，就这样去了．

　　对于韩玠的死因，他知晓得比常人多些，自然也就多了感叹和不解，那样罔顾伦常的事，到底为世间难容，二弟何必如此固执．

　　＂姨娘也快进去吧＂韩琿知晓提起韩玠又会引得黄氏伤心，便不再多说．

　　清辉苑里一片温情，前府里却早已热闹一片，只等韩筗议事归来，为韩府小少爷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