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华年》浮生枯陌

9、第九章 爷孙

　　第九章爷孙
　　进了茅草屋才发现里面硕大的炉子内燃烧的火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温度高得吓人。
　　老者和虎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华澹已到筑基后期，只是略微有些不适应，反倒是碧空一进去，汗就落了下来，精神也不大好。
　　华澹知道碧空天生体温略微低于常人，怕热不畏寒，虽然说体质好不容易中暑，但也绝对不喜欢温度太高的地方，特意隔开了她和炉火之间的距离，塞了一块水灵石到她手上。
　　“二位突然到访，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老先生不必客气，本就是晚辈有求于人，实在是冒犯了。”华澹恭敬的一抬手，取出一物：“敢问这个是先生的作品吗？”
　　他手上拿的正是那柄微型矿铲。
　　“小小愚作，不足挂齿。”
　　“这般精巧的东西只是愚作？”华澹把一块金灵石镶嵌在微型矿铲的凹槽里，手一松，微型矿铲的铲头就好像落入水中一般落进了石板里。
　　“只要镶嵌上金晶石，再通过特殊的阵法，便可以激发出锋利无比的锐气，这样的削铁如泥的东西，如果只是用来开采矿石，真是太浪费了。”
　　“……”林老摸摸花白的胡子：“小友眼睛不错。”
　　“敢问先生，这是何物？”
　　林老不回答，虎子却兴冲冲的开口了：“这是我爷爷弄出来的，叫三金，是用凡铁，金银锻造而成的。”
　　“有三金，那是否还有四金，五金？”
　　“有四金，比三金还要厉害，不用金晶石也可削铁如泥。五金却是没有的。”
　　“可否借来一观？”华澹接过虎子递过来的匕首，拔出鞘来一看，一道锋锐之气溅出，他赞叹：“好锋利，好快的一把匕首。”
　　“是吧，我爷爷是这里最好的铁匠了！”
　　“不知先生可否用这种方法为我们铸一把剑？”
　　“小老儿就是靠这门手艺糊口的，有活接自然干。只是……”老者面色不愉：“你们二位来找小老儿不是只为了两把剑吧？”
　　“先生洞察秋毫，晚辈是想请先生同我们合作。届时，您所需要的资源就都由我们来提供，您只需要把自己的作品交给我们即可。当然，您与您孙子的安全也可以负责。”
　　“我们没什么仇家，做事情也是凭本分，小友想要小老儿的作品，直接到摊子上买就是了。况且合作什么的，小老儿也不过就是个不入流的炼器师，高攀不起。”
　　“先生过谦了，只是凡铁就可以制作出这么好的器物，如果是用上好的材料矿石，必然会打造出神兵利器。”
　　“小友这是要失望了，这和材料没什么关系，得看人。老头子一个草根平民，也就知道些凡铁的打法了。平白得了那些好东西，怕是会折寿。”
　　“先生……”
　　“小友，我知道你是想说服我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林老打断华澹的话：“但是我已经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了，凡世间的任何事情都无法再打动我了。请离开吧！”
　　这是一口把话说死的回绝啊……华澹心里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碧空一眼，碧空点头，他也就明白了。
　　“您说什么东西都无法打动您……”碧空淡淡开口：“那，延寿丹呢？”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犹如一声惊雷打在林老心头。
　　“凡世金属有金银铜铁锡五种，您只完成了其中四种的融合。您心系于它，把完成它们当成毕生的愿望。如果因为寿命就再也不能完成它，不会不甘心吗？”
　　半响，林老才闭上眼，用干巴巴的语气问道：“你有多少年份的？”
　　“五十年份的。”碧空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弄到百年的。”
　　“您，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林老哪里还能想点别的？
　　一个人一直渴求的东西突如其来的出现在眼前，没有扑上来抢就算是修养好了。
　　林老的眼睛死死盯着碧空手上的瓶子，半响，他颓废的叹了一口气说：“虎子，你出去，把门关好。”
　　“爷爷？”
　　“乖，出去，听话。”
　　“哦。”虎子三步一回头的走出去，不情不愿的把门带上了。
　　“你真的可以弄到百年延寿丹？”
　　虎子一出去，林老就迫不及待的问。
　　既然各有所求，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谈了。
　　“可以。”碧空拔下瓶塞，一点点丹香游到林老鼻尖：“不过得看您值不值这个价钱。”
　　“……什么？”
　　“百年延寿丹有多珍贵，您不会不知道吧？”碧空又盖好瓶塞：“我不是我师弟，他觉得你有合作的价值，可在我看来您不值得我用百年延寿丹，甚至五十年的都不够。”
　　“那你完全可以去找别人，别来烦我这个老头子！”林老大怒，自己的研究被他人看做是不值钱的玩意儿，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女娃娃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不怕惹急了老头子杀人夺宝吗？”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的怒火在年轻修士中可不是好承受的。
　　华澹偷偷扯了一下碧空的衣袖，碧空反手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安静。她坐在茅草屋里简陋的凳子上就像坐在自己洞府里的美人榻上一样，潇洒随意：“您可以试试。”
　　火炉里的火猛然颤动了一下，灼热的室内突然浮起水雾，更显热气腾腾。
　　林老汗水从额头一道道流下来，身上却是冷透，一种寒入骨髓的冷意笼罩住了他。
　　金丹修士！是金丹修士！
　　林老的心沉下去了。他停留在筑基大圆满数十年，虽不是专攻武力的修士，但能让他感到威压的唯有金丹期及以上境界的修士。之前看她年纪轻轻不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就忽略了过去，注意力一直放在那个筑基后期的小子上头，而且看坐在她旁边的小子一无所知的表情，显然威压是完全对准他，没有一丝泄露。如此收放自如，想来对方不是仅只有修为如此的娇女郎。
　　“您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呢？”碧空盯着林老瞪大的眼睛，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用词造句都依旧是客客气气，挑不出错处：“这并不是交易，我师弟想要您，您没有选择的权利。”
　　林老没有回答，他摸出旱烟杆子，用火石与火镰敲火燃起纸棒，将燃着的纸棒凑近烟斗。不知是他的手指在颤抖，还是烟丝过于潮湿，纸棒将燃尽时旱烟还未点着。
　　火苗已经快要烧到林老的手指了。
　　碧空伸手取了桌上的草纸，搓成一根新的纸棒。她捻着纸棒绕过木桌，在林老旁边站定，弯腰往他的那根纸棒凑过去，然后将燃着的纸棒凑近他的烟斗。
　　华澹看着，身体渐渐紧绷。
　　这一刻，碧空的手离林老很近，不过旱烟杆子的两尺长，随时可以袭击林老面上的任何一个穴道和要害。
　　然而她没有。
　　“呼”的一声，烟头里的烟丝终于被点燃。
　　碧空起身，室内的温度也恢复了之前的灼热。
　　林老开始抽烟，一开始还因为太急，不小心被烟呛了一下。他抽了一会儿烟，叹口气说道：“我可以选择死。”
　　“您会吗？”
　　“咳……”林老想起自己看见延寿丹时心里涌现的激动与渴望，苦笑：“你说的对。”
　　他是不想死的，谁想死呢？活着多好。
　　如果他年轻个几十岁，或许还敢跟这两个小娃娃斗上一斗，反正横竖不过是一死。
　　但是他老了，怕了，有牵挂了。
　　所以他低头了，他不得不低下头颅。
　　没什么好丢人的，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啊……”他把烟头里的灰烬敲在石板上：“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您之前做的就行，请在您剩余的寿命结束之前给我们看到一些成果。让我们知道你值得我们为你用上一颗延寿丹。”
　　“你不先把药给我？”
　　“当然不，您要是吞了药一走了之，我们不就亏大了。”
　　“我可以立下心魔誓！”
　　违背心魔誓的修士将终身被心魔缠扰，不得进阶。
　　“终身修为不得寸进，对您来说算什么呢？您本来就要死的人了，就算我们事后杀您泄愤，或是让您成为我们的附庸，那也依旧是一桩赔本买卖。”碧空把玩着手里的瓶子：“还是说您敢向天道发誓，如果你背叛了我们，你的双手将再也无法做出任何一个作品；你的双眼将再也无法看见梦想的完成；你的子孙将死于非命。如果您有这样的决心，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
　　好狠辣的女娃娃！一字一句都戳中人内心最软弱之处。
　　林老嘴唇颤抖着：“我……我……”
　　“您做得到么？”
　　林老闭了闭眼：“我发誓。”
　　林老跪下对天立誓后，他的手上多了一个血红的印记。碧空也不迟疑，立刻就把延寿丹放在他的面前。
　　“我不明白。”林老吞下延寿丹，仿佛年轻了十岁，他忍不住将心头的疑惑问出：“我知道我的作品对你们来说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你们为何还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能够满足……好奇心吧。”碧空隐蔽地瞥了一眼华澹：“来这里，是想看看制造出这种东西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提出合作，是想知道如果资助您，您的研究会不会有所突破……”
　　华澹：“……”师姐猜的完全正确。
　　“给您延寿丹，是想知道如果您活得久一点，还能做到些什么。说白了，只是想看您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罢了。”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们便告辞了。门禁时间快到了，不赶快回去我们可是会受罚的。”
　　“您如果需要些什么就请通知我们，过上些时日就会送到您手中。请好好利用这多出来的时间，我们期待着您将成果交付于我们的那一刻。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做赔本买卖。”
　　华澹碧空离开时已经是黄昏将至，天边一道残阳缓缓落下，沉入山脉。
　　华澹站着碧空身后，连剑也不御的赖在她身上：“你怎么会有延寿丹的？”整个宗门都没有几颗吧？
　　“哦，从徐师叔那边顺过来的。”
　　“噗，干得漂亮。”华澹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而又沮丧了一点：“我都那么客气了，却还没有师姐你的几句威胁有用。”
　　“你就是太客气了，忘记了只有处于平等位置上的人才可以谈合作。通常情况下，威逼利诱是最有效果的方法，能活着享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谁又想死。”碧空拍拍华澹的手：“我觉得你应该细心点那个孩子，他不是个好相与的。”
　　“哦。”华澹倒是没有在意，那孩子虽然有几分机灵，但他又不是没见过他老了的模样，就只是个碌碌无为的普通凡人，又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林家
　　“爷爷，你答应他们了？”虎子踩在小凳子上，给他和爷爷做晚饭。
　　林老拨弄着手里的空瓶子，盯着自己掌心里的血印：“虎子，你把他们带过来，不就是希望爷爷答应吗？”
　　“……爷爷？”
　　林老就像个普通的糟老头子为自己的孙子担忧：“修真就是个大漩涡，你们却一个个都往里头跳，最后死在里面。爷爷只希望你能好好的长大，学门手艺，将来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终此一生。”
　　“学门手艺，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终此一生？爷爷，这就是你对我的期望？”虎子压低了嗓音，突然爆发了一样咆哮出来：“这是你的期望，不是我的！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甘不甘心就这样活过一辈子？就做个铁匠？”
　　“我只是四灵根，勉强修炼筑基也已经是到头了，但是我遇到了他们！看他们穿的衣服，那是鹤云门内门里精英弟子才能穿的道袍！那是平时看都不屑看我一眼的人，从他们手里漏出点东西都够我们吃半年了！讨好他们我说不定就可以得到本好功法，说不定还有洗髓丹，随便洗去一个灵根我就可以像爹一样成为鹤云门的外门弟子！我就可以修炼了，我可以不用只活区区百年就化为一堆黄土，我要筑基，要结丹，我要活得长长久久的！你要我怎么甘心像你想象的那样过一辈子？！”
　　“你和你爹一样，都那么有野心。”
　　“爷爷，我和爹不同，”虎子笑了：“爹看不起你的本事，你都交给我吧，我是你的亲孙子，不是吗？”